夏夜温热的空气缠绕在我的身体里。我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对这种不愉快的感觉咂了咂嘴。
到达人偶图书馆时,大门紧闭。我和维里提斯尝试推开门,但门纹丝不动。从外面看人偶图书馆,既没有灯光,也没有人的气息。
但是,入口一侧的栅栏上,拴着一匹栗色的马。毫无疑问,是夏娃骑过来的。
「……我先问问。」我说。「我现在想要破坏财物和非法侵入住宅,你不会阻止吧?」
「……很遗憾,我将成为你的共犯。」女骑士一脸痛苦地说。「最重要的是,我现在是带薪休假。」
我和维里提斯面面相觑,互相点了点头。一阵默契的沉默之后,我们同时行动起来。
下一个瞬间,两人一脚痛快地踢开了眼前的大门。门从合页处被扭断,飞向屋内。里面传来什么东西相互碰撞、折断的声音。
「敲门敲太猛了。」
「是门有点脆吧。」
我们一边聊着,一边走进人偶图书馆。不知道是不是拉上了窗帘,室内一片黑暗。霉味的空气骚动鼻孔。
正当我们拿起随身携带的灯笼,凝神注视图书馆深处时,挂在墙上和天花板上的煤油灯突然一齐亮了起来。一瞬间,我们的眼前都亮了。看到眼前的景色,我皱起了眉头。一旁的女骑士脸上也带着厌恶。
室内排列着许多书架。而在夹缝中静止不动的,是无数的白色人偶。它们都没穿衣服,雪白的身体反射着灯光。那肌肤的质感,有着海生生物般奇妙的生动。
光是这样就已经令人毛骨悚然了,但人偶们却在下一瞬间一齐把头转向我们。面无表情的脸上浮现出没有感情的双眸,瞪着我们两个人。
「……看气氛,好像不是很受欢迎。」
「也许是敲门声太猛了。」
我们一边开玩笑,一边全神贯注进入战斗状态。无数自动人偶像节肢动物一样动作笨拙,一步步向我们走来。机械关节扭动的声音嘎吱作响,响彻整个宅邸。哎,看来有不少麻烦了。
我右手握着剑柄,向女骑士忠告。
「你那只手是握不住剑的吧?你别勉强,退下吧。」
「也许我不会握剑——」
女骑士说着,放下背上的行李。那是去这里的路上,不知为何一直背着的神秘的筒状帆布。
就像在嘲笑我们一样,新的人偶又从我们的死角——书架的阴影中冒了出来。
「行,这样——」我把身体沉得很深,双脚蓄势待发。「就没什么问题了。」
可以说战斗力的差距是压倒性的。逼近的人偶们无一例外地倒在我和维里提斯面前。
维里提斯的额头不知何时冒出了大颗大颗的汗珠。我看到缠在她双臂上的绷带渗出了血,不禁咂了咂嘴。你这石头脑袋太胡来了。
刹那间,轰鸣声响彻室内。
维里提斯讽刺地说。
「什么嘛,这也太脆了,喝点牛奶补补钙吧。」
「好像是一种叫dister bar的装置。有了它,就能把沙托摩尔的动作也封死,至于效果……」
我也哼了一声说道。芭达隆环视馆内,开口道。
「约翰,你也来了?」
维里提斯双手抱着硝烟弥漫的「它」,闭上一只眼睛对我说。
在它们的跳跃到达最高点之前,我高速地横刀一闪,将三具身体的上半身和下半身猛烈地切断。顺势将着陆点上的另一具用刀从头顶砍成两半,直到胯下。
带着凛然的声音来到人偶图书馆的,是一个熟悉的人。我全身无力,把剑收进鞘里。维里提斯也松了一口气。
与此同时,眼前的人偶中有五个左右飞向了后方。在它们的脸上和身上,有无数的弹痕。
「比迎接天使还早啊。」
芭达环顾四周,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是阿鲁诺伦左善店主寄给我的,据说采用了阿鲁达纳克联邦军专用的泵动装置。」
「如果是握扳机的话还是可以的。」
「在那之前,先去迎接天使吧。」
「这些东西是蟑螂吗?」
「快点结束,把那个当夜宵吧。」
在我的低语下,终于揭开了盖子。
听到我的这句话,女骑士不禁笑了出来。
这出乎我意料的景象让我愕然。
在人偶图书馆的入口,我感觉到又有访客的气息。
「呋姆,那个魔女说的好像不差。」
「啊,当然了。」
看来,这些家伙的身体不像卡比奇·帕琪和甘多施泰夫那么结实。我把手指从 Piece Maker 的扳机上移了下来,心中窃喜。
「那么,最后一块都凑齐了吗?」
我是第一次看到实物,以前曾经从报纸上的大众画上知道它的存在。她拿在手里的是一把三英尺长的炮筒——也就是霰弹枪。
「来了,剑!」
我的剑线在四面八方飞来的人偶身上纵横不断地迸出,以齿轮和泼条雨为背景曲,维里提斯的散弹枪一个接一个地穿过人偶的身体。
「嗯,这场景也只有在梦中才会出现吧。」
一瞬间,从那个人的方向吹过一阵风似的东西,想要袭击我们的自动人偶就像断了线一样啪嗒啪嗒地倒下。仅仅一瞬间,包围着我们的人偶完全停息下来。
女骑士背靠背咂了咂嘴。虽然我还有余力,但也没时间一直管这些乱七八糟的家伙。我们必须立刻找到夏娃和尼克。
「我们公司最重要的人才可能也迷失在这里了。对了,安德普拉琪娜小姐在工作室,正做好饭等着我们呢。」
——但是,这种状况持续一段时间后,我和女骑士产生同样的担忧。
我把剑扛在肩上,不耐烦地骂道。进入这栋宅邸已经将近三十分钟,距离离开奥莉亚的工作室已经一个多小时了。
「看来可以轻松些了。」
这时,有个人影从芭达身后走进人偶图书馆。他看着散落在地板上的人偶残骸,厌恶地皱起了眉头。
「那是什么?」
但是,事到如今再去指责也于事无补。事已至此,只能互相下定决心,坚持到底了吧。
就在人偶们再次跳了起来,想要扑向我们的时候。
「……再磨磨蹭蹭的话,连芭达他们都来了。」
每个人偶都没能伤害到我们。
我立刻回过头去,同时情况几乎发生了异变。
一群自动人偶像有意识的绳索一样一齐扑了过来。但是,就在那一瞬间,我已经以凶猛的气势踩过了地板。
女骑士轻松的话语,让我的嘴角浮现出残忍的笑容。
「那么,明天的早餐是奥莉亚的玉米茶吧。」
「剑,我这边弹药不多了。」
说着——我的主人佛罗斯特得意地举起右手拿着的指南针一样的装置。
「喂喂!」我的嘴角痉挛起来。「骑士团团长可以把那种东西带出去吗?」
「你在说什么啊,剑?」她一脸无奈地说。「我现在是带薪休假。」
「那我就把迎接的天使斩了,对着神竖中指。」
她露出无畏的笑容,将帆布取下。
听到我的问题,她露出无畏的笑容。
「马马虎虎吧。」
「……真是没完没了。」
维里提斯微微一笑。
「据斯坦利说,这个馆里有一个秘密的地下室,夏娃他们大概就在那里。」
说着,芭达隆踏着人偶的残骸向图书馆深处走去。我一边跟在她后面,一边发问。
「那么,那个斯坦利到底是什么人?」
「历史改写者。」芭达爽快地回答。「详细情况待会儿再解释,不过你放心,在这件事上她不是敌人。」
「好像也不是完全的伙伴。」
约翰苦着脸补充道。我的脑海中掠过那个傲慢的圣女的身影。我倦怠地叹了口气。
「什么嘛,不知不觉中,我又被卷入了世界危机之中了。」
「安啦。」
芭达隆一边查看书架上的一幅画,一边嘟囔道。好像发现了什么,嘴角浮现出无畏的笑容。
「这个世界的话,今年春天已经拯救过一次了吧。」
说着,芭达用力拉了拉插在书架深处的手。咔嚓一声,齿轮咬合的声音响起,旁边的书架发出沉重的声音开始移动。是暗门。
「嗯,那个魔女说得没错。」
芭达的低语,被出现在那里的通往地下的楼梯的深处吞噬了。从回音推测,里面似乎很深。从下面吹来的冷风,仿佛是在引诱我进入地狱。
在那面前,约翰一边咽着口水一边担心地开口了。
「尼古拉斯也在前面吗?」
「他没问题的。」
芭达爽快地回答。她那莫名其妙的确信语气,让我很在意。
「你很信任他啊。」
但是,听了我的话,她瞪了我一眼。
「……剑,你听尼古拉斯说过身世吧?」
「嗯,佛罗斯特和贾兹费勒都很有名。泰勒这个名字我也见过。应该是年轻的发明家吧。耐茨是什么人?」
「详细情况待会儿再说。」
在夏娃面前,雷梅尔森博士突然抬头望向天花板。那活生生的右眼胡乱眯起。
「啊,等等,杀害名人太显眼了。」男子的眉间浮现出烦恼的皱纹。「虽然骑士很麻烦,但姑且算是交涉吧。」
「信息的共享要完备,仅仅那样可不够详细呀。」
正因为如此,夏娃才想一个人了结这件事。如果自己去了人偶图书馆,一切就都结束了。
「——全力砍死托马斯·雷梅尔森那混蛋。」
一只水滴落在低着头的夏娃的膝头。
「……什么意思?」
夏娃抬起头,直直地瞪着雷梅尔森。男人冷冷地摇了摇头。
我搜寻着记忆,终于想起来了。对了,他说他遗失了父母留下的宝石吊坠。确实,我没有跟芭达说到这一点。因为我认为这并不是什么重要的情报。
「做什么?」
夏娃低着头喃喃道。她的眼中噙着泪水。但是,这并不是因为救援到来后的安心,而是针对自己的窝囊。
「详细?」
因为自己的关系,剑和维里提斯受伤了。甚至让称呼自己为妹妹的芭达隆也遭遇了危险。
——说到底,我是浅薄的、愚蠢的、脆弱的。
「算了,过去的事就不提了。总之,你不用担心尼古拉斯,先把夏娃救出来吧。」
「啊?你说的是你出生的故乡吗?不过,我不是在列车上说过吗?」
「排除吗?」
「好像是尤纳利亚骑士团的骑士。」
「他们当然会答应。首先,对他们来说没有任何损失。」
说到这里,芭达再次转向我。
「如果钱不够用,那就提供技术。自动人偶的技术,连那个斯坦利都要买。」
「关于他的坠饰的事。刚才听乔纳森说了,我终于明白了。真是的,要是你早点告诉我,我就有办法应对了……」
「是的,刚才我的提案太肤浅了。」
「……姐姐。」
自己一个人来这里,会遇到危险。
「噢,交给我吧。」
但是,就这样,她们来救夏娃了。
芭达像是要转换心情似的说着,走向通往地下的楼梯。维里提斯开口道。
「明白了。」
「走吧,踢馆时间到了。」
「请千万不要对姐姐们出手。」
雷梅尔森博士百无聊赖地说着,用失去感情的眼神看着沙托摩尔。
「芭达隆·佛罗斯特、维里提斯·耐茨、乔纳森·贾兹费勒、尼古拉斯·泰勒,还有一名雇佣兵。」木偶机械性地念起了名单。「那些人就是候选人semi original的同行者们。」
「我不能保证,这要看谈判的结果。」
感知到规律性的紊乱后,自动人偶沙托摩尔问道。
「公仆啊,真麻烦。我可不想让这类人知道我的计划。」
我粗鲁地说着,但用力地点了点头。芭达瞪着楼梯口,断言道。
当我被迫在广阔的大陆上走投无路时,那些人明明向我伸出了温柔的手。
然后芭达隆——姐姐不可能抛弃自己。
「我认为对乔纳森的金钱交涉难度极高。」
「你的想法太单一了,这是人偶不好的部分。」
雷梅尔森将假手放在下巴上陷入沉思。这时人偶提议道。
「馆长,您怎么了?」
「哼,你的思维模式是我赋予的,我自作自受。」
「剑,追加佣兵工作。」
听了芭达的话,我和维里提斯面面相觑。惊讶和疑问浮现在彼此的脸上。可是,芭达好像没时间解释似的,挥了挥手。
夏娃很清楚这一点。但是,雷梅尔森毫不感兴趣地说。
听了造物主的话,沙托摩尔开始寻找自己的记忆区域。保存的信息很快就被提取出来了。
这次旅行的真正目的,绝不可能是救赎。
「前面的敌人是谁?」
「托马斯·雷梅尔森博士本尊,自称图书馆馆长的家伙。」
雷梅尔森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追着尼克从阿鲁诺伦出发后,我把他的情况告诉了芭达。但是,她却闷闷不乐地叹了口气。
……稍微想一下就能预料的事情。
还没有做好迎接悲剧的心理准备,就这样又给芭达隆她们添麻烦了。
「防卫用的人偶们被打倒了,应该是保护候选人semi original到现在的正义伙伴吧。」
「姐姐绝对不会答应和你交涉的。」
夏娃困惑地反问道,雷梅尔森再次愕然地摇了摇头。
「看来他们是担心你的安危才来救你的吧。那么,只要帮你消除误会不就行了吗?」因为我并不想让艾娃杰琳·阿修拉这个个体停止身体机能。」
他的语气听起来有些轻蔑,但他那有血有肉的右眼里却闪烁着真挚的光芒。因此,夏娃更加困惑。
「你在说什么?」
「我并不想杀害你,只是把我心爱的姑娘的灵魂转移到你的身体里,对他们来说也没有任何问题,既不会损害个体的外表,也不会损害机能。倒不如说是更新了一种配置,因为诺拉在语言和教养方面都是非常优秀的孩子。他们只要像以前一样对待这个个体就可以了。」
夏娃明白,这是雷梅尔森发自内心的话。
夏娃感到一种强烈的虚无感,脚下仿佛打开了通往地狱的入口。
无可奈何,她想。
这个男人对我这个人格——不,对自己以外的人都没有看法。
男人公事公办地继续说。
「我的最终目的就这样达成了。在那之后,你可以随心所欲地去做任何事。无论破坏什么都无所谓。诺拉作为一个人颐养天年,对这个世界来说才是正确的。」
「……诺拉不是我。」
夏娃小声说。雷梅尔森歪着头。
「那是当然。」
「……我不能成为诺拉。」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雷梅尔森忧郁地叹了口气。
但是,那并不是对夏娃的哀叹。
「无,不存在你,无。」
回头一看,那个人笑了。
第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
从尘土和碎片飞舞的入口,出现了来馆者——不,是踢馆者们的身影。
「拙劣的作品?」
「我的想法是不会改变的。但是,在旁边叫嚷会妨碍研究。本来预定明天的计划,今晚就完成吧。」
大颗大颗的眼泪从夏娃的眼中滑落。
夏娃低着头,眼中映出自己胸前挂着的金色。
雷梅尔森走近夏娃,用那失去感情的眼睛盯着她的眼睛。
我感到自己正在从内部崩溃。
另一个男人开玩笑地说。
伴随着刺耳的声音,研究室的门豪爽地飞了出去。
「你坐过旋转木马吗?」
过了一会儿,男人放弃似的叹了口气说道。
「啊,没错,这是一部无聊得让人吐槽的作品。」
如果是以前的自己——在贝洛朗,以死为生地活着的时候,也许不会有感觉。
男人清楚地说,眼神就像在看人偶。
夏娃自顾自呐喊。
男人沉默了。他皱着眉头,仿佛在说自己不明白她主张的意图。
夏娃抬起头,泪眼红肿,直直地瞪着男人。
「……你头上戴过爆米花吗?」
「我是夏娃·佛罗斯特!我不是你的玩偶!」
被认为是父亲的男人,站在我面前,否定我存在的意义。
「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是诺拉的故事。」
突然,一个凛然的声音响起。
身体会到的漂浮感,脸颊感受到的风。
映入眼帘的是令人眼花缭乱的世界景色。
就在这时。
——但现在不同了。
「不对。」
她走到雷梅尔森面前,装模作样地走着。
下一个瞬间,雷梅尔森和沙托摩尔转头看向声音的方向。
「不,这次刚刚好。」
夏娃回头捕捉他们的身影,但马上就看不见了。因为眼角的灼热夺走了视线。
「既平坦又无聊,简直就是一份报告书。你叫这种东西故事吗?惹人发笑。我绝对不能容忍把这种拙劣的作品公之于世。」
说着,她以流丽的动作拂开披肩的头发。
男的声音问。
还有为了不让我掉下去,抓住我的手的温暖。
「……你吃过冰淇淋吗?」
「你说什么?」
「你的身体是诺拉的。你为了这个而活了下来,这就是这个世界的结果,仅此而已。」
男人带着嘲笑般的苦笑,舍弃了夏娃直直地盯着自己的眼睛。
「嗯,怎么争论都无所谓。」
「你知道手碰到黄金戒指时的激动心情吗?」
「无聊的三流小说,简直不堪卒读。」
夏娃的脑海中,跨越这片大陆的长途旅行的记忆一个接一个地复苏。
雷梅尔森因为摸不清脉络,皱起了眉头。但是夏娃的独白并没有停止。
女人无聊地回答。
胸中的热度——仿佛在主张它的存在。
「我觉得再大一点也可以。」
「没有逻辑,没有起伏,最重要的是没有感情。」
夏娃低垂着头,低声说道。
「这是我的——夏娃的故事。」
「我让二号机捡到你,让自动人偶把你养大。艾娃杰琳这个名字也只是个标识符——从一开始就没有『你』。」
「敲门声又太大了吗?」
「——没有主题。」
「之前我确实一直都是人偶,但现在不一样了!」
雷梅尔森不高兴地眯起眼睛。他的嘴角发出焦躁的低语。
和往常一样,嘴角浮现出无畏的笑容。
「所以——你的剧本就由我来改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