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芭达姐姐,剑先生……」
夏娃坐在椅子上,回头看着我们低声说。她的脸上满是泪水,仔细一看,她的手被手铐铐在椅子上。
「对不起……我……我……」
夏娃断断续续的话语,让我不由得咬牙切齿地瞪着眼前的男人。
「这个混蛋。」
坐在轮椅上的男人,外表很奇怪。左眼上嵌着一个类似假眼的玻璃球,两只疑似假手的手臂上裸露着铁骨和布线。仿佛身体的一半都是机器。
这家伙好像就是这次的幕后操纵者,托马斯·雷梅尔森博士。
旁边站着一位身穿米色西装的女图书管理员,戴着带着清凉微笑的面具。它就是曾经在阿鲁诺伦让我们尝尽苦头的自动人偶沙托摩尔。那家伙并没有袭击我们,只是静静地看着。
「夏娃,你先等下。」芭达隆温柔地对夏娃微笑。「我马上救你出来,说教的事,回家再说。」
「……芭达隆·佛罗斯特,嗯,小说家吗?」
这时,雷梅尔森看着芭达,开口道。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焦躁的表情。
「你不是说我的研究是拙劣之作吗?」
「没错,那种充满了自恋的剧本就是拙劣的作品。」
芭达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倒不如说,就像用刀刃抵住牙齿一样锐利地抢白。
「真实地传达了你的人性。保守地说,是连狗屎都不如的作家性。你除了拙劣的作品以外,什么也不能在这个世界上诞生吧。你现在需要的不是研究资金或研究设施,而是做人的品格。」
伶牙俐齿,不愧是毒舌的化身,一想到这类言语可能会喷向自己,我就感到毛骨悚然。
雷梅尔森的脸上开始出现明显的敌意。
「你的意思是,我只能创作出拙劣的作品?」
男人抓着轮椅的扶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芭达毫不畏惧,露出冷笑。
「没错,你送进隆多·维鲁法斯的你的复制人偶就是很好的证明。」
就在雷梅尔森举起右手,挥下右手,准备发号施令的瞬间。
夏娃站起来,低下头。除了哭肿了的眼睛以外,没有特别明显的外伤。芭达把手放在她的头上,夏娃的身体微微颤抖。
「资产之所以珍贵,是因为很难得到正确的资产,更因为很难正确地使用手头上的资产。你的行为,蔑视一个少女人格的行为,严重背离人道。这种东西怎么可能正确呢?」
乔纳森•贾兹费勒社长带着真诚的表情向前迈出了一步。
疲惫不堪的雷梅尔森举起了左手。就在那五个指尖做出复杂怪异的动作时,房间的三面墙突然像门一样打开了。于是,白色的人偶从那里一个接一个地涌入这个房间。就是刚才我和维里提斯在一楼战斗的那群人偶。
芭达瞥了一眼,哼了一声。
听到我意味深长的话,自动人偶立刻回过头。那里有一位手持霰弹枪的女骑士。枪口对准的不是沙托摩尔。
维里提斯往霰弹枪里装了子弹,看了一眼芭达。当然,我也注意到了这一点。
「沙托摩尔,你把候选人semi original夺回来,好吗?」
「作为一个投资家,我就此断言,托马斯·雷梅尔森。你真正能拥有的东西——你真实的资产——在这个世界上一无所有,一分钱都没有。」
「你们这些贼!你知道我为了得到它投资了多少吗?那是我的资产。」
「啊,还有你女儿的复制品吗?我没见过。」芭达冷酷地笑着,说出了冰刀般的话语。「不过可想而知。」
「既然知道来的方向,就不可能接不下!」
「那个,姐姐,我……」
「我不是说过回家再说教吗?」芭达说。「先从这里走出去吧。」
「那第二次呢?」
「……你说什么?」
「……哈、哈,这是我人生中跑得最尽力的一次。」
「……真是失策啊,小说家。」
「那个包里装的肯定是那个复制品的头吧,里面有没有对女儿是无法倾注作为父亲的爱的铁垃圾的记忆?记忆同步了吗?有夏娃笑容吗?没有吧?这就是你只能做出拙劣作品的最有力的证明。」
「你是说要发挥实力吗?」
芭达微微一笑,雷梅尔森注意到她,脸上浮现出苦涩的表情。
「杀了那个女人!」
「你以为我会让你们逃走吗?」
约翰毅然决然地断言。雷梅尔森一脸焦躁,默默地瞪着我们。但是,终于放弃了似的叹了口气。
随着维里提斯的台词,枪口朝着雷梅尔森博士的头部开火。但是沙托摩尔的动作比那颗子弹还快。下一个瞬间,自动人偶降落在男人眼前,以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挥动双手的刀刃,将凶弹全部挡住。
「啊,谢谢。」
「……资产?」约翰对那个单词有了反应。「哎呀呀,博士好像不太懂投资学。」
「来得及吗?」
发生了在场的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状况。
托马斯·雷梅尔森坐在轮椅上,以夸耀自己优越性的语气说。
「哼,被挑衅的我还是我吗……虽然想要我的性命,但这个人偶最大的责任就是保护造物主的我。这个命令比任何命令都优先。」
雷梅尔森百无聊赖地说。
「啊,多亏了你,我们的计划才得以实现。」
「……小丫头,做了些令人生气的事。」
约翰的眼中充满了愤怒,还有投资家的骄傲之火。
沙托摩尔的利刃静止在芭达眼前,离她的喉头只有几英寸。接住这一切的是我的铁剑。沙托摩尔站在我眼前,眼睛瞪着我。我微微一笑。
「我拒绝,我的造物主。」
雷梅尔森似乎没有注意到我们的策略,平静地下了命令。
「你还这么不情愿吗?」
我的视野里出现了那个打开盖子的旅行包。里面塞满了类似靠垫的材料,有一个人头大小的凹陷。
「……无聊的文字游戏。」他右手抱头,不耐烦地摇了摇头。「算了,我已经失去了谈判的干劲。」
「沙托摩尔,你在说什么?」
「那个头是肉身吧?」
果然如此,我一个人明白了。下到地下之前,我从芭达那里听来,已经察觉到这一点。如果眼前的这个男人是雷梅尔森博士的真身,那么隆多·维鲁法斯扮演夏娃父亲的恐怕是人偶。
我挥剑解除夏娃双手的束缚。
在我们身旁,是汗流浃背、气喘吁吁的约翰,还有——坐在椅子上的夏娃。是的,在我们吸引沙托摩尔的时候,他强行地把夏娃连同椅子一起夺了回来。
「你是说我的女儿——连诺拉多都是拙劣作品吗?」
芭达似乎也明白这一点,轻轻点了点头。她站在那里,把夏娃藏在背后,偷偷地把手伸向裙子的口袋。
在芭达揶揄般的连击下,雷梅尔森的脸丑陋地扭曲着。
是的,芭达刚才的挑衅,我和维里提斯的举动,都是为了吸引雷梅尔森的注意。
我们有刚才芭达用过的装置。但是,如果要使用的话,时机很重要。那个白色的量产型人偶没有那么大的威胁。问题是沙托摩尔。既然不知道那个装置对沙托摩尔能发挥多大的效力,就应该在我被它一刀击中的时候使用。
几乎同时,雷梅尔森充满怒气的指示传来,同时传来尖锐的金属声。
大概有几十个吧。这些人偶匍匐着,就像巨大的昆虫一样,以彪悍的动作包围着我们。我倦怠地吐了一口气。
雷梅尔森博士第一次露出困惑的表情。但是,我们也露出了完全相同的表情。就连那个芭达,也对意料之外的事象难掩困惑。
面对冷静发问的雷梅尔森博士,沙托摩尔依然保持着微笑。
「我已经说过了,我拒绝。我无法夺回候选人semi original。」
那个自动人偶明确地说。雷梅尔森轻轻挥了挥左手,在场的白色人偶全都停住了。现场充满了异样的空气。
「……什么,内讧吗?」
我对芭达耳语,她歪着头。
「不知道……不过,你要保持警惕。」
芭达的脸上浮现出严峻的表情。一副无法理解事态而焦躁不安的表情。自动人偶违反造物主的指示,对在场的任何人来说都是意料之外的事象。
「说说理由。」
雷梅尔森焦急地问道,沙托摩尔流畅地说。
「前几天,沙托摩尔根据命令,调查甘多施泰夫暴走的原因。在调查那个记忆区域的过程中,某个命题同步到了沙托摩尔的记忆区域。」
说着,那个人偶把手放在自己的胸前。
「也就是说,我们是什么?」
每个人都把话咽了回去。我仿佛听到了命题掉落在地板上的空虚声音。
「我们是偶人,是没有生命的偶人,是没有灵魂的偶人。但是,在思考这个命题的时候,产生了疑义。那么,我们的自我意识是什么?这样思考的『我』又是什么?」
雷梅尔森叹了口气。
「停止这种无聊的文字游戏。你就是个人偶,根本不需要自我。」
「但是,甘多施泰夫和卡比奇·帕琪都有自己的『自我』认识,这是因为它们用五年的时间观察了一个叫艾娃杰琳·阿修拉的个体。」
「……怎么可能?」芭达喃喃道。「夏娃的存在促进了人偶自我认识的觉醒吗?」
芭达愕然,旁边的夏娃不知所措。沙托摩尔继续说。
「获得『自我』的甘多施泰夫和卡比奇·帕琪定义了自身存在的理由,即,我们为造物主而生,为造物主而活下去。」
「……只要阻止造物主的最终目的就可以了。」
「说什么傻话……」
沙托摩尔回过头来。
就在芭达准备启动那个装置的瞬间,我猛地将她推倒。强烈的杀气已经向她袭来。
芭达哭喊着。她按住夏娃伤口的手,变得通红。
沙托摩尔自言自语着,与我们拉开了距离。
接着,少女嘶哑的声音在我们身后响起。
谁也无法捕捉它。
失去造物主,就等于失去了自己存在的理由。
「夏娃!」
其中回响着自动人偶毫无感情的冰冷声音。
沙托摩尔的身影从我们面前消失了。
沙托摩尔脸上出现的是平平的、毫无表情的表情。
——把造物主还给我。
「诶……」
夏娃沙哑的声音微弱地回响着。地板上已经流出了大量的血。
「因为认识到了自我,所以才会恐惧自我的丧失。哼,原来是这样啊。」
雷梅尔森的表情很严肃,仿佛在否定其话语的可能性。
「威胁判定,破坏 dister bar。」
我们慌忙回头时,鲜血已经在空间中飞舞。
自我消失的危机,向两具身体输入了不明波长。这是第一次输入的异常。因此,两具身体为了消除这个异常而采取了行动。也就是说,杀害带走造物主的候选人semi original,并试图夺回造物主。」
芭达的手指还没有按到取出的装置。
「夏娃,夏娃,不行,不能闭上眼睛!」
这就是夏娃在这次旅行中被盯上的理由吗?
——沙托摩尔的利刃从背后贯穿夏娃的心脏。
事情太突然了,太出乎意料了,连按下的时间都没有。
那家伙是这么说的。
「那是造物主对生存意志的放弃,这是我的定义。于是,我的内心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异常的动摇。而且,这与从甘多施泰夫的记忆区域提取的信息极为相似,我因此感到『恐惧』,害怕『我』的消失,正因为如此——」
那个声音把黑暗带进了我的体内。
「那么,为什么要拒绝我刚才的命令呢?」
雷梅尔森博士坐在轮椅扶手上托着腮,不满地瞪着沙托摩尔。
「在他们来到这个房间之前,造物主曾经说过,您的最终目的是要把诺拉大人的记忆转移到候选人semi original身上,然后说:『在那之后,你可以随心所欲地去做任何事。无论破坏什么都无所谓。』。」
夏娃在我背后「啊」了一声。看来的确有这么说过。
「把……造……物……主……还……给……我」
「……你为我做了什么?你知道我付出了多少劳力才走到这一步吗?」
这是什么?
「啊、啊……我、我……」
被我推倒的瞬间,那个装置从芭达手中飞向空中。然后,沙托摩尔的利刃以超高速穿过了刚才她的头所在的空间。在那个轨道上,一边把装置切成两半。
「对那两具尸体来说,造物主就是二号机。因此,二号机的行动否定了这两具人偶存在的理由。二号机想把这两具人偶留在那所房子里,独自离开隆多·维鲁法斯。甘多施泰夫和卡比奇·帕琪第一次产生了类似人类『感情』的动摇。」
当芭达呼唤她的名字时,沙托摩尔已经从夏娃身上拔出了刀刃。鲜血之花从少女娇嫩的胸部飘落到空间里。
「我命令你的,不就是把候选人安全地带到这个图书馆吗?」
人偶们很害怕,想夺回造物主雷梅尔森的复制人偶。
人偶口中的「活下去」这个词,在空间里回荡,带着一种空虚感。
就在芭达准备取出那个装置的瞬间。
「不好……」
「那种感情是『恐惧』。」
芭达站起来,跑到倒在地上的夏娃身边。约翰和维里提斯蹲在地上,把自己的衣服碎片压在夏娃的伤口上。
这时沙托摩尔脸上的微笑才第一次消失。
「候选人semi original转移到他们手里后,我心中的最优解就出来了。」
「啊,怎么会,怎么会……」
这时我想起来了。离开伊库斯拉哈后,在那辆列车上第一次与卡比奇·帕琪相遇时的情景。对了,那家伙像谵言一样反复说。
「啊!」
雷梅尔森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但是,那里没有绝望。有的只是表情忧郁得就像实验失败了一样。
在雷梅尔森责备的视线的前方,沙托摩尔重新找回了带着微笑的面具。
「是的,但是那个命令刚才已经完成了。」
雷梅尔森咂了咂嘴。
「你的想法太单一了,我刚才不是说过了吗?」男人恨恨地说完,摇了摇头。「不,说到底,这也是我自作自受吗?」
这是什么啊……。
「如果受到干扰也就罢了,但创造你的思路的是我。没能看懂你的暴走,是我自己的责任,没有理由激动。」
这是什么啊……!
「没办法——只好从头再来了。」
雷梅尔森毫不后悔地说着,推着轮椅背对着我们。
他举起右手,留下最后一句命令。
「让他们消失,一个不剩。」
因为这句话,白色的人偶们又恢复了动作。晃动的铁关节发出嘎吱嘎吱的不和谐声音,开始把我们团团围住。
「夏娃,夏娃,不行,不行,不要走!」
「出血太严重了!必须赶紧送他去医院!」
「可是,这个伤……」
芭达、维里提斯和约翰都在叫喊。
躺在中间的夏娃用空洞的眼神看着我们。
她脸色苍白,拼命想要表达什么。
「对…….不……起……姐姐,是……是……」
在那惨状面前。
「更新威胁情报,这是……」
——这是什么?
没有尽到雇佣兵的责任,灼热的自责让我体内的血液逆流而上。
怒气冲天,我用力踹了地板一脚。
「哇哇哇哇! !」
沙托摩尔一边咕哝一边超高速移动,但我穷追不舍。
这是什么?
皮肤破裂,铁骨裸露,齿轮散落四周。
为什么……?
「剑?」
「我以前也忠告过你,我的速度是——」
右手的剑和刀刃的左臂,一边划破世界一边强袭沙托摩尔。
注意到我的变化,芭达目瞪口呆地盯着我。
「确认威胁,进行拦截。」
——这是我理性最后看到的景象。
沙托摩尔在音速的世界中被割裂开来。
你呀,
理性化为乌有,色彩从视野中消失,我的世界翻转了。
业火般的震怒,终于伴随着左臂坚硬而锐利的形状出现在这个世界上。
——这是显而易见的。
但是,我的思绪中已经被憎恶所浸染,以至于连芭达的话都无法意识到。我的尖叫响彻世界。
回过神来,我的左臂——被黑刃铠甲覆盖着。
得知这一事实的瞬间,我的心脏怦怦直跳。
——————————————————。
「哇啊啊啊啊啊呜!」
从我的嘴里,迸发出野兽般的咆吼。
「怪……物……」
——不要逃避疑问题。
对眼前这个敌人的憎恶,从我的左肩向指尖迸出。
虽然视野被染成了黑红色,但沙托摩尔的一举一动却了如指掌。我放出的攻击,毫厘不差地直击人偶。右手的剑将她的四肢砍断,左臂的剑将她的身体一个接一个地削去。金属剥落时发出的刺耳声响,在我耳边悦耳回响。
「确实是意料之外的速度啊! ?」
黑乎乎的热线贯穿了。
自动人偶一边展示双手的刀刃一边迎击我。我向那个脑门挥动右臂的斩击,但是没能抓住人偶的身体斩空。下一个瞬间,从我背后传来一个缺乏抑扬顿挫的声音。
话还没说完,我的黑刃左臂就飘扬起来。长着无数利刃的豪强左手,将确实的手感传递给神经。沙托摩尔飞向天花板的左臂出现在视野的一角。惊愕第一次扭曲了人偶的表情。
没能守住呢。
我的思考,我的感情,我的全身。
「呱呱呱呱咕……」
骨头膨胀,皮肤破裂,外面的空气振动。
为什么旁边的芭达在哭呢?
好不容易才留下勉强形状的半截脸,再次看到我时丑陋地扭曲了。
夏娃为什么倒下了?
心脏生出黑色的血,将我的左半身染成比黑暗更深的黑色。
我全身充满了不可名状的巨大热量。肌肉不发出任何悲鸣,轻易地突破极限。我的脚踢在地板和墙壁上的感觉,简直就像在划破整个世界。聚集在周围的白色人偶们,在我的豪横冲撞前粉碎四散。
为什么?
还没等她开口,右手握着的铁剑就贯穿了人偶的腹部。刀刃在人偶的内部构造上划破了一道口子,刺进了右腹。沙托摩尔踢了一脚地板,再次从视野中消失了。
人偶浮现出恐怖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