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叫咖啡的玩意儿,我怎么也喜欢不上呢。」戈登小抿了一口咖啡后,皱了皱眉说。
候听后苦笑一声:「是吗?那要不来杯红茶?」
「不用啦。而且,我也不是发自心底讨厌这玩意儿。仅仅是我没能理解这玩意儿的优点而已啦。」
「……那你他娘别喝啊。」
我面向别的方向,小声嘟囔道。我俩都坐在吧台前的座位上,但我跟戈登之间隔有一个空位。
「难得有人请我喝一杯,不可能不喝吧。真是不懂得人情世故呐,你小子。」
戈登嘲讽地扬起嘴角。我目光锐利地瞪着邻旁再邻旁的座位。
「戈登,从你丫的坐到那个座位上到现在,候可一句都没有说过要请你的客。」
「呵呵,我也啥都没有讲啊。他擅自就把咖啡摆在了我面前。」
「真的是……算是我请客啦,索多也好,戈登也好,你俩都别因为那点小事吵架了啦。咱们三人难得聚在一块不是?」
我把视线从金发上移开,向候提议说:「我说啊,候。反正难得有一次,以后我们三个人要是都在,就去杀个人不?」
「哈哈,这主意不错。然后呢,要杀谁?我可以帮忙喔。」
「索多,我不明白你说的什么『难得有一次』,而且那个提议感觉会波及到外部去,所以你还是撤回比较好。」
性情暴躁的我,爱挑衅的戈登,冷静而透彻地劝阻着我俩的候。看来我们这种关系并不会因为佣兵公会关门大吉了,就发生改变。我很不乐意地臭着张脸问道。
「再说了,你是来干嘛的啊。总不至于,是来喝你自个不想喝的咖啡来的吧?」
戈登淡定地小抿了一口咖啡,接着哂然一笑。
「喂喂,注意下你的语气哦,索多。难得我帮你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先咬上这个话题的钩的,并不是我,而是候。
「给索多的好消息?难道是介绍工作之类的吗?」
戈登得意地竖起一根手指。
我嫌麻烦地摆了摆手,候则是朝我露出了讥讽的笑。
「就是钻法律的空子啦。」
「确实,以个人事业的形式当佣兵的话,拓展业务和会计事务等工作全都得个人独自完成。尤其是找活,这个挺难的呢。如果不是原本就有某种程度的门路,基本上没可能继续经营下去。」
说到这里,戈登指向了我。
看样子,他已经弄到了足以撑起经营的门路。我越来越觉得这个世界毫无天理可言。我不肯服输,张嘴道出轻蔑的话语。
看着彼此不合的我们,候像是无奈般叹了口气。
「我之前应该也有讲过啊,是刀尖上舔血的活。」他哂然一笑,答道,「也就是说,现在跟以前一个样───是佣兵行业啦。」
候摇了摇头,答道:「既然教会对外宣言,他们的目的是削减补贴给公会的国家预算,那么现阶段,他们能指示的事就只有撤销『佣兵公会』。虽然从那个理想乡政策的方针来看,佣兵行业的前景很不明朗,但至少,目前他们还没有禁止以个人形式从事这个行业。」
「介绍工作?」
虽然由我自个来说这话,或许有点别扭,但是尽管我们一直都互相讥讽辱骂对方,但在能力方面我们还是互相认可的。更别说,包括候在内,我们在佣兵时代可是互相将后背交与对方,一同突破死地的伙伴。因此,我可以理解戈登这个混蛋找上我的理由。
我沉默了下去。戈登所说的都是对的。
戈登的表情就像是在说「快感谢老子」一样,得意得不行。这家伙,明明别人又没拜托他,却摆出一副施以恩惠,以求感谢的态度。我轻轻地摆了摆手,表示关我屁事。
「完全正确。不愧是候,察觉力真强啊。」
「免了。我可还不想把自己的人生丢进臭水沟里。」
「于是,戈登你说你是来分工作的,但你现在到底是在干什么活啊?」
接着,候从对面向我说:「这不是件挺好的事吗,索多。」
我没有回答他,默默地饮着咖啡。
我沉默了下去。
「是啊。也就是讲,心地善良的我,是来给可哀的失业者分点工作的。」
「我有说过吧,雇主超多。这次的委托,跟我先接下了的委托在时间上撞了。虽然拒绝也行,但考虑到以后,最好还是给客人留一个好印象是吧?」
但戈登依旧是副游刃有余的样子,笑着。
戈登打了个响指,对候的话表示肯定。
我哼了一声,面露讥笑。
「正是如此。候果然跟索多那个猪脑子不一样呐。」
「可你现在已经跟待在臭水沟里一样了吧?」
回答这一疑问的还是候。
「到现在为止,佣兵有做过什么见得光的事吗?昂?」
「反正都是那种见不得光的门路吧。」
然而,戈登也以同样的嘲讽表情回敬我。
「你脑子还是那么脑子迟钝啊,索多。说是佣兵,那也是有好几种干法的啊。」
我狐疑地皱皱眉。
我把视线落在了放在咖啡杯旁边的真题集上。尽管我心有不甘,但却无法反驳。
「也就是讲……」候开口说道,「要介绍给索多的工作,也是那种佣兵委托吗?」
「肯定是打扫臭水沟之类的吧。」
「你这个臭水沟底之主给我闭嘴啊。」
「你要赌一把也行,但我觉得,比起你能成为骑士团团员的几率来,你能靠自由合同的佣兵行业混口饭吃的几率,要压倒性的高哦。」
「可是啊。」我接着唱反调说,「那种事在现实上来讲,可能做得到吗?个人经营也就是讲,必须得由个人全部解决掉至今为止由公会承担的那些工作是吧?」
「这你大爷的哪是钻法律空子,他娘的根本就是往荆棘丛里钻啊。」我没好气地说,「话说,戈登,你有那种门路?」
我脸色彻底阴沉下去,讥讽道:「自由合同?那怎么可能行得通啊。简单来讲,就是以个体经营的形式干佣兵是吧?佣兵行业不是已经被教皇厅给禁止了吗?」
听到这个回答,我不禁感到好笑。
「侥幸,一旦成为我这种本事高强的人,雇主就超多。」
随后,他重振精神,询问戈登。
「……你俩大哥就别说二哥了,半斤八两啦。」
「于是,我就开始找有没有哪里闲置着本领够强的前佣兵。」
「这也就是说,难道是自由合同吗?」
「很遗憾,我现在正忙着备考选拔考试。」
对此,戈登也像是感到好笑般,摇了摇头。
戈登点了点头,对这一解说表示认同。
「正因为是臭水沟底之主,我才明白你的情况。」
「佣兵?你加入了幸存下来的公会?蠢爆了。反正很快就会落得个被教会整垮的下场。」
「而且……」候接着说,「你还能当回佣兵哦。」
能当回佣兵。
那指的是,再度穿过城墙,参照地图,行走于野外,保护某人。
一想象到那些事,自公会停业以来就一直漂在我心里的阴暗情绪也消散了些许。同时之间,一种怀恋的怠倦感油然而生。
候望着我的脸,同时满是戏谑般地说:「还是说,你感觉你能在骑士团团员的工作里,发现些什么干头儿?」
我没能当即回答他。
不能光凭大道理,以及感情去度过人生。这是一般论。
收入稳定的骑士团团员,跟前途未卜的自由的佣兵行业。哪边能够过上一个像样的人生,答案是一目了然的。这种事,我也能理解。
是的,我能理解。
───至于接受,则是另外一回事。
「……根据工作内容来定。」我小声答道。这是一个万般无奈的答案。
戈登两眼放光,看上去很开心。
「咔咔,这也就是讲,你心里已经得出答案了吧。」
我瞪着他的那双眼睛,说:「我把丑话先说在前头,杀人的委托我打死都不干。」
「你就安心吧。这次介绍给你的,是跟迄今为止一样的护卫任务。把委托人护送到目的地去。你很拿手的吧?」
候看上去像是松了口气,跟我确认道。
「你会接下的吧,索多?」
「先接一次看看。毕竟我现在正愁着明天怎么吃上饭,顾不上那么多了。」
我单手撑着腮,撇过脸去。我总感觉自己就跟上了戈登的贼船一样,有些尴尬。
看到我这样子,戈登哈哈大笑起来。
话音未落,戈登就把那书丢上空中。
那女子像是轻呼了口气般,轻声笑了一下。她看上去似乎很开心。
「昂?你又不会去参加考试了吧。」
这时,挂在入口旁边的挂钟响了起来,钟声在店内回荡。
那名客人凛然地站在沉默着的我们前方,问。
「那么,这玩意儿也用不着了吧。」
戈登仍被我揪着前襟,微微笑道。
「难不成,怎么会。」
我心中愕然,后退了一步。长长的黑发、鸢色的眼瞳、雕像般端正精致的容颜,以及旁边的牛皮制旅行包。我不可能会认错。
「佛勒斯塔、先生……?」
接着,那货冷不防地把手伸向放在我前面的真题集。
「我听说碰头地点是在这里……请问我所委托了的那位佣兵,是哪一位呢?」
她如是轻喃道,接着像是在演戏剧一样,甩开披在肩上的黑发。
「呋姆,居然认识我,看来图书馆咖啡店并非徒有虚名。」
「你以为是谁来收拾这个啊,唉……」
这是宣告现在为早上十点───咖啡店『绿之骑士』开始营业的钟声。
瞬间,他腰际的佩刀于空中划过数道耀眼的亮光。
「你是……」
「你他娘,竟然把我的书弄成这样!」
在客人面前,我松掉了揪着戈登的手上面的力道。
戈登这句低声自语,一清二楚地传入了我的耳中。
这就是昨天朝我脸上来了一记上段横踢的人的名字。
「你小子可真是有意思啊。」
「重点不在这里!这可是我花钱买来的书啊!」
「毕竟他根本就不是读书那块料嘛。」
然而,戈登却毫不在意。
光是我所看到的就有六道。
在刀刃入鞘声响起稍后一点,书本于落至地面前,化作漫天纸屑,散落向店内各处。
她一副无比自信的模样,自报家门道。
「……时间正好么。真是个守规矩的委托人。」
「你们两个,耍人也……」
「反正你肯定会在下周,丢给废品回收拿去当厕纸的吧,就别在这吼了嘛。」
同时不知为何,候也很罕见地将感情表露在了脸上。
我一时惊得目瞪口呆,但在回过神来后,立即一把揪住戈登的前襟。
「小说家,贝蒂珞恩・佛勒斯塔。」
似是要盖过我的话般,候情不自禁地喃喃道。他看上去跟我一样,非常动摇。
「咔咔咔,也就是讲,你自个也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嘛。」
「没错。我的名字是佛勒斯塔。」
「索多,不管怎么讲我都觉得你那也太不讲理了……话说,你果然是打算拿去当厕纸啊。」
店门则基本是在钟声响起的同时,宛若事先就计划好般被打开了。此次的开门方式并不像戈登之前那样,那么粗暴。随之响起的,是告知店家有来客的清脆铃铛声。
见此,候一脸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那你他娘赔我厕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