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觉醒来,感觉心情糟糕透顶。
现在明明是四月份,早晨的气温尚还微凉,然而我却是满身大汗。我咂了下舌,掀开被子,脚落至地面。我并未直接站起来,而是坐在床边,揉着内眦。
好久没有梦见过那天了。
「……这怕不是要倒大霉的征兆。」
仿佛是在暗示着我今后的未来一样。
我深呼吸,再度回忆昨天发生的事。但是,我看到餐具架上放着一张纸,从而得知,并非连那些事都是梦。那张纸是昨天候弄出来的临时雇佣合同书。受雇者的框栏里写有我的名字,雇佣主的框栏里,用流丽的字体署有贝蒂珞恩・佛勒斯塔的名字。
我自虐一笑,手伸向放在一旁的烟草。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点上火,开始吞云吐雾。
总之,从今天起我就又是佣兵了。不管雇主是个多么讨人厌的家伙,我作为专业人员,对待工作绝不会敷衍了事。已经不再有公会这枚后盾了,今后,仅能依靠我自己的力量……
这时,我感觉到哪里不对劲。
……刚才拿烟的时候,有什么东西映入了我的眼帘。不是,与其说是什么东西,不如说毫无疑问就是座钟。座钟映入了我的眼帘。不对,并不是座钟有什么不对劲。违和感来源于那座钟的指针所表示出来的含义。
我再度看向座钟。五秒后,总算开始运转的大脑鸣起了警笛。
我飞快地换完衣服,并未整理睡乱掉的发型,便冲出房间,跑在走廊上。但在快下楼梯时,我急刹车,慌慌张张地跑回房间里。一把抓起放在床旁的铁剑,再度全速冲出住处。
对待工作绝不会敷衍了事?
「我他娘个蠢货……!」
我踏着石板路,没好气地将叼在嘴里的烟吐掉,并咒骂了自己一声。我把满溢于海湾沿岸商业区的海水腥味甩至身后,飞奔于通向内陆区域的商业街中。在潮水的味道变为石炭的气味时,我来到了诸多大道小道纵横交叉的区域内。
大广场呈巨大的圆周型,地面是最近才铺修好的,为镶嵌石板路。装饰其圆周边缘的,是由于独立庆典将近,而挂满了绚丽装饰的诸多店家。
广场上,人山人海,有着无数服装各异的行人,摩肩接踵。我跑在那人海中,途中时不时便与人撞肩,朝着耸立于广场中心的巨型石砌建筑物───伊库苏拉中央终点站跑去。
那女子正站在碰头地点───终点站的入口前,背靠墙壁,时而翻一下小开本书的页码。今天她穿的是白衬衫配一件单薄的黑夹克衫,以及一条下摆很长的米色长裙,看上去有种时髦感。在她的脚旁,依旧放着那个牛革制旅行包。
看着气喘吁吁跑到的我,她合上了小开本书。
「───我姑且听下你的辩解吧。」小说家语气冰冷地说。
「这包有那么重要吗?里面到底装了些啥啊?」
至此,她的脸上表现出了情绪。那自然并不是宽恕的表情,而是一副很明显心情不爽,以及愤怒的神色。
她把小开本书收入夹克衫怀内里后,以极为业务性的口吻说:「这并非忠告,而是警告。我发自心底地讨厌不守时的家伙,也可以讲是憎恶。」
「……你丫的,是不是以为不管说啥我都不会受伤啊?」
「欢迎光临。」
小说家则是露出俯视我般的冷笑,说句「那就闭嘴跟上」,再度朝人群中走去。那举止,犹如穿过寒空的燕子般飒爽。我怀着阴郁的心情,没精打采地跟上她。
「这边,过来。」
「我并未原谅你前天的所作所为。关于你的人格跟人权,其价值在我眼中等同于路旁的狗屎。这份距离感,以及各自所处的地位,你可给我记牢了。」
谄笑彻底从我脸上消失。我已经提不起劲跟她吵,只能郁闷地大叹了口气。
她停下脚步,像是受够了般摇了摇头。在转过身来的同时,用右手食指指着我的鼻尖。
她突然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我。然后,她仔细地打量了我的全身一段时间。我感觉这样很不自在,皱起了眉头。
「才不需要啊。」我暼过脸去,没好气地说。
「……啊,这是我作为你的护卫,提出的询问。」我向快步走在我三步前的小说家说。
「……我确实是以佣兵的身份雇佣了你,委托你当我的护卫。但是,你可别会错意。」
我们现在并不是朝着城门所在的东北区走去,而是朝着相反方向的南区走去。
「准了,要问何事。」
「正是如此。虽然毫无教养,但阅读理解能力倒是挺出色的。只是掌声而已的话,我还是赏两下吧。」
她有些火气地低喃着,一把抓起脚旁的旅行包,快步走了起来。我出于因迟到而产生的罪恶感,以及为了今后,而打算讨好她,从一旁摊手抓向那个包。
「干嘛啊。」
「了……了解。」
「干嘛啊,突然拽我……」
我深刻理解到,她这人不管进行哪种对话,都唯独不会忘记贬低我。假如世上有嘴不饶人世界锦标赛的话,这人绝对会真心冲着冠军去的吧。
小说家眼神冷漠地从脚尖到头顶打量了我一遍,随后露出怜悯的神色。这人真是超擅长使他人失落啊。这样子,还不如被骂一顿,那样还稍微让人好受些。
她的视线中充斥着嫌恶与烦躁。
然而,她却用空着的手拍开了我的手。
小说家无视失落的我,开始环视周围。当她的目光停在某家店铺上后,便抓住我的手,强行把我往那拽过去。
她用跟昨天同样冰冷无比的眼神瞪着我。那完全是种,一根手指都不想让我碰到的神色。她似乎打算折返,但我并未气馁,努力讨好地往那背影问道。
「明明昨天一副了不起的样子讲,要做旅途的准备怎么怎么的,结果自己一上来就睡懒觉,真是不像话。前途堪忧啊,唉。」
小说家并未回头,答道:「我跟某位人物有场私人性质的见面,想要你随我一同赴约。因为对方身份相当高贵。在那类社交场合,带随从前往可是常识,即便随从是你这种衣衫褴褛的家伙。」
「抱、抱歉……」
「───重新打量了一下,这样子确实邋遢过头了呢。这样子带过去,或许对对方挺失礼的。」
竟然从第一天起就亏欠于人,我也太疏忽大意了。实质上,今后一切都将会是这女人掌握主导权了。
我因那种可能性而额头大冒冷汗,同时点头表示明白。
「下次,你若是再敢迟到,我就杀了你。并非物理层面上,而是社会层面上。」
「今天应该是为了明天的出发,去准备行李才对。我觉得最先应该去预约交通工具───马匹跟马车,但……我们现在却离马坊在的城门越来越远,这是为何啊?」
鉴于「人气小说家」这一社会地位,以及她所拥有的信用能力,这个威胁完全不是在开玩笑。而且,再根据这家伙的性格来看,那种事变成现实的可能性很大,因此我一点也笑不出来。
「这很重吧,我来拿。」
听到别人在冷静分析后再说的话,就算我心脏再大,也是会受伤的。我身上穿着的应该是便服,但原来是这么招人怜悯的服装吗?
「衣衫褴褛还真是非常抱歉了哈。」我没好气地自嘲道。
店内铺着高雅的大红色地毯,整然排列着好些穿着漂亮的躯干雕像。垂吊在天花板上的煤油灯,似乎连衬托那些的方法都计算好了般,将柔和的灯光洒落于其上。哪怕是在我这种不熟悉流行服装的人看来,那些都很迷人。
在我们走入店内的同时,一名留有胡须、穿着干净整洁的西装店员就毕恭毕敬地低下头,欢迎我们道。面对这种陌生的接待,我不禁有些拘谨。
小说家微微露出懊恼之色,自语般嘀咕道。
我在不明缘由的情况下被带来的地方,是一家有着华丽门面的洋服店。这里是我每次通过橱窗前时,都会把摆列在店内的大衣或服装视作其他世界的物质,彻底将之抛到意识之外的店子。简而言之,这是一家不适合我这种人来的高级服装店。
我老老实实地低头致歉。顶着这种鸡窝头,还辩解个鸡毛啊。
「……总结成一句话就是,你打心底讨厌我,是吧?」
小说家则是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对那名店员下达指示。
「照放在那个橱窗里的样式,给我来一套。颜色要黑色,尺寸按我这位同伴的来。」
「我明白了。」
「啊,还有就是,想要在腰上挂把铁剑,能立刻准备好吗?」
「符合用途的科尔多瓦皮革,能立刻便为您准备好。不过这得另算价钱。」
「无妨。十分钟内给我全部弄好。若是成品无库存,便用其他样式的。只需设计相似即可。」
「我明白了。那么请这位老爷把腰际的佩剑,暂时交由我们保管。我们还需要测了一下老爷您的尺寸,还请往这边来一趟。」
「老爷……诶?啊,是在说我吗?」
迄今为止的人生里,我还是第一次被人这样称呼。
狼狈之中的我被半强制性地取下了腰上的铁剑,并被带往店内,朝着帘子后面走去。在那里候着另外两名店员,他们恭敬地脱掉我身上的夹克衫,接着有条不紊地拿测量用的卷尺量我全身各处的尺寸。
「请问您有因至今为止的衣服,困扰过什么吗?」
「请问衬料的设计,您有何要求?」
「请问缝纽扣的线,您希望用哪种颜色的?」
「请问口袋的压线,您喜欢哪样的?」
「请问袖口您是选择皮带的,还是纽扣?」
我在一头雾水之下,回答着他们接连抛来的提问。我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如何回答的。总之,当我回过神来时,我已经被换上一身崭新的漆黑西装大衣,再次被带到了帘子外面。
店内,小说家正坐在长椅上等待着。看到我后,她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然后看向自己手腕上的手表。
「八分五十秒么。是家好店。下次我制作礼服时,再来光顾吧。」
在她的旁边,最开始的那名店员深深地低下头,恭敬道。
「非常感谢您的赞赏。侥幸,成品中有您所需要的,因此才这么快。」
她是一名年仅16岁便获得历代文豪也有取得的奖项,以独特的写作风格和主题,在文艺界内发起过革命,同时现在也仍作为文艺界的核心存在,君临于文坛之上的年轻天才小说家。现在,整个尤纳利亚大陆的人都为了能拜读到她的新刊,而前往书店。
「哦、噢噢……」
「我并不认为能赚钱的人,便优秀于不能赚钱的人。毕竟,那不过是种用个人标准来衡量的价值观罢了。不过,这件大衣凭你至今为止的收入是无法买得起的,倒也是不争的事实。如何,是否有些崇拜我了?」
她说着这种挖苦人的话,并俯视着我。
「如果你觉得世上所有小说家都是这样,那你可就大错特错了。」
「小说家有这么赚钱吗……?」
对于这女的来说,我的便服似乎就是块破布。那件夹克衫陪着我经历过许多战场,关于它很破旧这点,我的确无法否定。但是,也不至于说成是烂布啊。
但是,就算说那是经费,可雇佣我的并非企业,而是她个人。这也就是说,这些笔钱实际上全是她的零花钱。
「不是,什么怎么了……难不成你要把这件衣服给我穿?」
「顺带一提,这是任务中的必要经费,并不会从你的报酬中扣取。安心了不,穷鬼?」
我再度认识到,眼前的这个女子,拥有着我永远都无法获得的『力量』。我在心中感叹着,小说家则是对我说道。
「顺便,我等你三分钟。」小说家淡淡说,「给我去卫生间把你那蠢得要死的鸡窝头也梳理好。」
「我的随从要是穿着那种烂布,可是会有损我的颜面的。」
小说家语气平淡地说罢,大方地从怀里的钱包内取出百元纸币,满不在乎地递给店员。见此,我顿时惊得膛目结舌。她看着我,不解地歪了下头。
「我挺喜欢这件大衣的,谢啦。」
小说家闻言,神色一滞。我再次看向试衣镜,望着镜中的自己。
她的名字是贝蒂珞恩・佛勒斯塔。
她充满自信地微笑起来。
「客人,这是新的鞘带。」
这是发自于我真心的话。靠我自己的话,确实一辈子都穿不上这么高端大气上档次的大衣吧。
「嗯,算是从流浪汉变成了好人家出身的小混混吧。」
留有胡须的店员说:「虽然花纹和设计多少有些不同,但这件衣服的设计理念,与今年教会骑士团的军服相同。采用了东欧流行的战场风格。素材是选用了华达呢的合成衣料。是种轻便结实,防寒又具有通气性的最先进衣料。」
我不禁惊呼一声。镜中的我,简直就像是眼花后的产物:身穿长至膝部的瘦身黑色西装大衣。腰上围着一条同色皮带,并有用剑璏将我的爱剑牢牢地固定于上。虽然由我自己来说有些臭屁,但从镜中人的站姿中,甚至能感到一股高品味。仿佛镜中的人,并非自己一样。
我回忆起候昨天说过的话。
这身大衣的舒适度,也是我方才还穿着的那件土黄色夹克衫完全无法比拟的。轻这一点自不用说,肩膀跟手肘动起来,也比穿之前那件时要自在得多。这还是我生来首次因大衣的舒适度而感动。
「怎么了?」
「嗯,你还真厉害啊。」
其收入与财力,恐怕是我望尘莫及的吧。
她一脸无趣地哼了一声,撇过脸去。
注:关于小开本书籍,大家目前最熟悉的就是11区的文库本以及经常用的口袋书吧?这两种都属于小型平装书,11区的文库本最初发型于1927年,口袋书则最先发售于1935年的英国,但其实,据说德国1867年就发售有小开本廉价书籍了,当然,这三者都可能对不上号,但还有更早的,16世纪的威尼斯。还想要更早的?那大概就是我大天朝了,早在公元前几十年,古代天朝就有口袋书了,被称为「巾箱本」,指开本很小的书,可置于巾箱之中,后来发展为方便携带的袖珍类书籍,在很多史书中有记载。所以,19世纪末的美国出现小开本书籍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不过原文写的是「文库本」,作者难道是没找到别的词吗?)
小说家再度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望着我。不过,我却很坦率地点头。
「……哼。」
此时,又有一名新店员来到了我身旁。他把皮带围在我的腰部,并将先前从我这儿夺走的铁剑佩戴在上面。接着,如同早已计算好般,又有一名店员把一块大型试衣镜搬到了我的面前。
尽管有些感到战栗,但我还是出于纯粹的好奇心,询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