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很惊讶吗?」
柳延宇,作家柳延宇。
如此自我介绍的男子意外地相当认真,似乎很担心雨柔,从脸色开始就透着严肃。
「老实说确实有点吃惊。虽然是接到父亲联系才来的,但说是艺术家…」
和艺术相差十万八千里的人正是白诚真。
当雨柔听着相当不错的古典乐,十分钟内就会睡着的人正是白诚真。
完全没想到这种人会带来这样的艺术家来当女婿候选人。
「是因为没问这个才那样揪着话尾不放吗?」
为什么不再多问问,就那样…那样揪着不放呢。或许是因为带来这样的相亲对象却什么都不问,为这种冷漠的女儿闹别扭了吧。
「说是艺术家,倒也没那么了不起。」
悄悄露出的笑容看来心情并不算太糟。
延宇带着浅笑对雨柔说道。
「这样见到您,倒觉得白老师骗了我呢。」
「父亲吗?父亲骗了柳先生?」
那位大叔?
不可能的事。
「可没说过女儿这么漂亮呢。」
雨柔的面无表情差点被打破。
居然能如此理直气壮、这么自然、若无其事地说出这种话。
「……很奇怪吗?」
「这样吗?」
「这样啊…」
「会这么说的延宇先生您才应该是被周围女性们围着不放的类型吧。」
即便如此形象,第一印象倒不算太差。虽说雨柔独自等了相当长的时间,但因此产生的第一印象已经被抵消还有余了。这也难怪,要说入赘条件的话,而且要是能痛快接受那种条件的话,大多数情况下都很难算正经人吧,雨柔这么想着。
「没、没有的事。为什么这么问?是我讲解得不够清楚吗…」
即便在父亲眼中合格也无法保证在雨柔眼中同样合格,虽然也会考察为人品性之类,但这个男人是否真能对家庭尽职尽责终究是无法看清的。
本就没预料到会有这种发展。原想着在咖啡馆聊几句就改日再约,压根没打算要出来。
雨柔低头吸溜吸溜啜着焦糖拿铁同时偷瞄着延宇。要说徒有其表的人大概就是指这种吧。虽说在男校读书又当过兵,对待女性难免笨拙,但居然能像社交白痴到这种程度,也真是稀奇。
「……是朋友们教您的吗?」
「啊,那个。」
「啊?」
有人能看懂自己的作品竟能让人如此欣喜吗。
「居然说什么女人直觉呢。」
延宇咧着嘴笑道。
他挠着后脑勺嘿嘿笑的样子活像个孩子。
在这种场合下,而且用这种方式夸人漂亮,倒也是既新鲜又奇妙的初体验。
两侧安装了小型射灯,光线照射在天花板贴着的碎镜片上产生漫反射。由此甚至营造出雪花飘落的幻象,仿佛只有怀抱亡子遗体的母亲头顶在下雪。
不仅口才令人叹服,讲解时那份热情劲儿连对雕塑艺术毫无涉猎的雨柔都觉得这些内容值得了解。
柳延宇先——不对,是柳老师。
「奇怪…咳咳,嗯。有点,是的。很尴尬呢。」
「对吧?我就知道如果是白教授一定能看懂。」
「他不是说不善言辞吗。」
「那个,我…毕竟是从男中、男高再到军队一路过来的。和女性们对话实在太困难了。该说是没法自然相处…」
「说到底雕塑这种东西需要考虑展厅里阳光的强度啦角度啦,甚至灰尘等因素。这尊母子像的特殊之处在于,当阳光洒落在母亲头顶,光线会反射到儿子闭着的眼睛上……」
但此刻看着眼前这个笑得单纯——甚至极度笨拙的男人模样莫名觉得他应该会相当顾家。虽然毫无根据,硬要说的话大概算是女人的直觉吧。
看他支支吾吾的样子,绝对错不了。
雨柔所指之处摆放着怀抱死去儿子的母亲全身像。
「这很正常。不过这尊母子像确实很棒。」
「那种话听得多了,倒也不觉得新鲜。」
简直是口若悬河。
「我并没有专门学习过导览员课程。但如果是自己的作品自己都解释不了,那也挺可笑的。而且说实话更重要的是,白教授您听得太认真了…我现在知名度太低,观众也没几位,根本没人要求我讲解作品。所以可能是我自己太心急了。」
可出乎意料的是雨柔和延宇此刻正并排端着外带杯漫步在展馆里。
雨柔这话也没什么特殊含义,纯粹是出于好奇才问的。
「不。不是那样的,是您讲解得太好了。每句话都听得特别明白。我本来对美术一窍不通,听您讲解后学到了不少东西。」
而且,从那里可以看出的另一个事实是,这个男人也绝对是个社交白痴,如果放任不管,别说和领导了,恐怕连正常对话都难以进行。
只是觉得手足无措罢了。
「啊,是…是这样吗?」
做出挠头的动作。
雨柔——虽然她本人绝对不会承认——对『美丽』或『漂亮』这类词汇有着惊人的免疫力,正因如此,现在对延宇的那句话也没有感到惊讶。
连那副理直气壮的表情也在瞬间从延宇脸上消失了。
「柳老师。」
「…我们要不要散会儿步?正好可以边逛边介绍作品。」
就连始终挂在脸上的微笑也仿佛从未存在过般转瞬即逝。
「就像评审委员们称赞我论文时的那种感觉吗…」
雨柔虽无法理解,但理性思考的话那应该不算坏心情。
而且因为这样,相当精心打理过的发型正在崩坏。看着他还浑然不觉地窘迫着的样子,雨柔简直要叹气了。
学者与艺术家终究如此不同。
「您是不是受过导览员培训?」
看到延宇立刻蔫下去的模样,雨柔渐渐猜到这番话的出处。大概,不,肯定是。
漂亮啊美丽啊这类话她早就听到耳朵起茧了。
「要坐会儿吗?」
「好的。」
时机刚刚好。
就在穿着高跟鞋的雨柔觉得大腿开始发酸的时候,延宇适时提议休息。
雨柔在长椅上坐下后,延宇小心翼翼地挨着她坐了下来。
「原来还有这样的景色啊。」
清潭艺术厅的花园也算小有名气。
但对艺术毫无兴趣的雨柔来说既没有专程造访的理由,就算有事过来办完正事也会径直离开,像这样仔细观赏花园还是头一遭。
「很漂亮吧。」
雨柔对延宇的话点了点头。
确实如此。
风掠过的地方,花园里生机盎然。虽然还没到花期,但缀满花苞的树木密密匝匝地排列着,仿佛已能闻到花香。
简直像展开了一片海洋——每当风吹过,花树就沙沙摇曳。时而温柔地俯身,转眼又挺直腰杆炫耀着坚韧。随着波浪起伏的花丛蜷缩在树根处,藏起了脸庞。
「确实不错呢。」
「是啊。我也是因此,一直想在这里办展览。多亏白老师帮了很多忙,才能实现梦想呢。」
延宇笑着说道。
但视线却朝向庭院,雨柔偷瞄了一眼他那侧脸。
那张对花园比对雨柔更感兴趣的脸,显得格外尴尬。
本以为是说着什么好漂亮啊之类的话来讨好她,现在看来延宇似乎对艺术更感兴趣。真是个奇妙的人。
「父亲帮柳老师办过展览?」
「下次见面请说点更有趣的事吧。艺术是挺棒,真的没哪不好,但我们的关系还没到这个阶段嘛。」
「为什么?」
「是这样吗?」
延宇爽朗地笑着说。
「那么…」
说是来相亲的,结果聊艺术比聊彼此还多。
对雨柔来说这样正好。
「嗯,是挺无聊的。」
她这么想着。
「对,下次。」
「啊?」
什么谎话啊,连虚伪的话都说不好。
「下次…」
「是的。」
但就算追问,估计也不会得到回答。
延宇的脸色暗了下来。
「我是个无趣的男人,担心今天让您觉得无聊了。」
果然不会说谎。
「…好!下次一定…!」
一方面觉得新鲜,另一方面,借那些学生的话来说——这样已经算奔驰级别了吧。
甚至延宇单方面讲个不停,雨柔只是听着。
「因为您好像比起我更关心艺术。」
「嗯。是的。」
感觉不坏。
延宇的脸瞬间亮了起来。
「不过也挺新鲜的。」
心情还不赖。
看着他这副表情,突然想捉弄他。
因为还留有疑点,雨柔心里有点不踏实。
「等时机成熟会告诉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