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说是理所当然的事,但课堂气氛明显很糟糕。
虽说大学里只要对课堂的态度不是特别恶劣就基本不会干涉已成潜规则,但即便如此氛围也实在糟糕。
原因当然显而易见。
坐在最前排的、藏青色棒球帽也遮不住白发的女学生——名为玄善佑的女生。
因TS变异症如今变成女性的、原本是男生的这个人。
用不知该称『她』还是『他』的暧昧称呼,以及同样暧昧的声音来回闲聊着。
主要听到的都不是什么好话,即便不到厌恶的程度,但明显带着抵触情绪的闲聊占了99%。
雨柔现在非常疲惫。
因为发现钱包丢失得太晚,实在太晚了,那天晚上她开车出去把走过的路全都重新找了一遍,还去了手机支付记录清晰的咖啡店打听钱包下落,甚至沿着小巷往回走翻遍每个角落,连清潭艺术厅都折返回去再找过——最终仍没找到,现在只能在附近派出所做了失物登记。
原本就因疲劳而神经紧绷的当下,课堂氛围又支离破碎,让她心情极度烦躁。
- 啪。
雨柔合上教科书扔向讲台。因为带着明显火气,书本砸出沉闷的声响,瞬间充斥整个教室。那些正叽叽喳喳闲聊的学生们顿时噤声,齐刷刷看向雨柔。
「…2011年3月9日。」
雨柔的视线转向善佑。
突然提到日期时,不明所以的学生们一脸茫然想着这是什么意思,只有尚赫和善佑听懂了数字的含义,正望着雨柔。
「这是东京大地震发生的日子。时间我记不太清了,大概是上午,挺晚的上午吧。当时我正在东京塔观景台上。」
突如其来的地震话题让学生们的视线转向了雨柔。
「预测地震前兆在现代科学中也是不可能的事。充其量只能在震源地发生地震时拉响警报。在韩国出生成长的各位应该没有切身体会吧。」
虽然疲惫又烦躁,但依然柔和而有力的声音。
面对娓娓道来亲身地震经历的雨柔,学生们短暂的疑惑后,开始专注于比课堂更有趣的教授经历。
难以启齿的,无法说出口的那句话。
那个开朗得近乎失礼,带着仿佛不知世间愁苦的灿烂笑容的青年。
「想想看。早上起床吃早饭,去学校或公司。乘坐电车前往目的地时突然发生地震。轨道扭曲,行驶在上面的电车坠落。原本过着平凡日常的人们,因为地震这个天灾而站在生死边缘。没有一件事能由自己决定。」
善佑在雨柔话音未落的瞬间就唰地坐进了沙发。
那眼神——至少那眼神并不冰冷淡漠。
白宇成。
变异症时亦是如此。
就是啊。
一旦打开话匣子的雨柔的独白没有停止。
雨柔从未想过自己会变成这样。
他第一次来办公室时的样子,她还记得。
地震时如此。
正因如此才明白。
我就是白宇成。
「这应该不是你第一次来教授办公室,是第二次还是第三次来着。」
日本正是大小地震不断的国家。岂止地震,各种天灾全都经历的国家就是日本。地震、台风、海啸等等。除了飓风之外,几乎所有灾害都遭遇过的国家。
对那些人无法说出我就是白宇成的那种痛苦。
*
「在摇晃中人类能做的只有抓住身边的东西。不这么做就会摔倒。如果摔倒的地方有楼梯棱角,或是砖块,那就会酿成大惨剧。这样死去的人可不少呢。」
「是…」
因为太清楚她会被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视线包围而手足无措,正因为如此,所以才叫住了她,虽然确实是这样。
到底该聊什么呢。
「灾难之所以被称为灾难,正是因为无法躲避、毫无预兆、突然降临。在亲身经历之前,没有人能断言自己绝对安全。我也曾是其中之一。」
有一半,不,不是一半而是几乎百分百出于冲动才叫住了善佑。
「你们无法理解身体不受自己控制会带来多大的恐惧。因为,你们没有经历过。」
皮沙发发出吱呀声响时,她甚至吓得缩了缩脖子。
「玄善佑同学,跟我来一下。」
雨柔的开场白竟是这句话。
「最初只是『呃?』的程度。会觉得是不是有什么在摇晃?还没等这个念头转完,就发现脚下在震动。而身体摇晃的速度比意识更快。瞬间就会失去平衡。我也是这样的。」
看着她的模样,雨柔心里泛起一丝异样。
「不用这么紧张的。只是想聊聊天而已。」
「…今天的课就上到这里。」
「最多不过一周,我不认为善佑同学在这期间已经适应了。非常辛苦,为什么只有我要承受这样的痛苦。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好、呃、聊什么…」
因为我也是这么过来的。
她维持着那副面无表情的冰冷模样,朝善佑匆匆瞥了一眼。
内里都尚未填满,不过一具行走的躯壳。
参加自己的葬礼穿着丧服,对着空棺材痛哭又哭喊的朋友们、熟人们。
既是白宇成又不是白宇成,以白雨柔这个名字重新站起来的空壳。
倚靠着名为白宇成的死去的树木的名为白雨柔的活着的树木。
「请坐。」
辛苦的标准本就因人而异。只要是人,活到一定年纪后都会背负某种程度的痛苦。因此询问是否辛苦本可算是愚蠢的问题,但善佑还是沉默片刻后轻轻点了点头。
我是宇成。
其中所承载的、或许另含深意的那些话语。
- 叮~叮叮,叮叮叮~
她也是如此。
那个青年,变成了一位苍白到几乎看不出笑意的白皙小姐,正犹豫不决的模样,不知为何在眼前挥之不去。
很,非常地。
轻轻伸出双手握住善佑的手,雨柔继续说道。
她也是这样。
「…….」
雨柔那始终温柔传来的声音。
善佑局促地跟着雨柔走进了教授办公室。
「…很辛苦吧。」
「适应这种事本来就不容易。」
「为什么是我呢。为什么是我呢。为什么,为什么,到底因为什么。我做错了什么,迄今为止的人生全部被彻底否定。和我最亲近的人把我当陌生人对待。甚至连像家人一样亲近的人都认不出我。」
雨柔整理好教科书拿在手中。
因为太过明白,所以此刻正在对善佑说着她曾经最想听到的那些话。
既是给予善佑的安慰也是安抚自己的独白
「…嗯。」
善佑的脑袋渐渐低垂下去。
单薄的肩膀正微微颤抖着。
雨柔静静起身,挪到善佑身旁坐下。
当藏青色棒球帽被摘下时,雪白的发丝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就连要意识到这头发属于自己此刻都仍觉困难。
就像雨柔每次照镜子时总会被想要剜出那双灰眸的冲动所吞噬那般。
轻轻将那头发拢过靠在自己肩上,很快雨柔的肩头就被泪水浸得湿透。
听着那强忍呜咽的抽泣声,雨柔长叹一声说道:
「可以哭的。尽情哭出来就好。因为现在不哭的话以后也没什么机会哭了。」
呜咽化作号啕,号啕转为激情,最终绚烂地迸发。
夹杂着尖叫的恸哭承载着善佑「为何是我、为何要遭遇这些」的呐喊爆发出来。
「啊——。」
雨柔抬起头望向教授办公室的天花板。
那天,若还有另一个人能这样安抚变成雨柔的宇成。
若非父亲而是他人,能借给变成雨柔的宇成一个尽情哭泣的肩膀。
会有什么不同吗。
若是那样的话,是否会有什么不同。
只是,静静地。
虽说有父亲的奉献。
将肩膀借给正在哭泣的善佑,这就是她现在能做到的全部了。
那么,她是否就能够不必像现在这样成为一具空洞的躯壳,而是能全然地接纳『白雨柔』这个存在,并接纳自己亦是『白宇成』这件事呢——
雨柔没有说任何话。
对于已经过去的事,无论怎样假设都不会改变什么。
如果当初除了父亲,哪怕曾有任何一个人将他作为宇成来对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