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善佑安抚着送出教授办公室后,雨柔深深陷进椅子里长叹一口气。
不知该说什么好而随口说出的话,终究不过都是她自己想听的。对那些痛苦的、正走在她曾走过的路上的善佑,虽然堆砌了些冠冕堂皇的安慰和漂亮话,但说到底那不过是为了让自己心里好受些的说辞。
卑劣而廉价的、连一枚硬币价值都不值的廉价同情。
善佑对这种不过是廉价同情表面功夫的安慰放声痛哭,在雨柔的怀抱中凄厉哭嚎。对从未如此哭泣过、从未向任何人敞开心扉的善佑而言,这份安慰确实有其价值——尽管雨柔正因自我厌恶而挣扎。
「呼,呼呜…」
雨柔调整呼吸再次叹了口气。
这与自己的行为准则相矛盾。无法理解这种行为。无法接受。完全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根本不能理解也无法揣测。
「是冲动吧…就当是,一时冲动好了。」
将混乱的思绪重新整理好后,雨柔拿起手镜梳理头发。虽然善佑突然扑过来时下意识抱住了她,但确实也相当慌乱——导致早上打理好的发型都有些乱了。
「话说钱包的事怎么还没联系我…」
雨柔从放在桌角的包包里掏出手机瞅了一眼。别说未接来电,连条短信都没有。就在那时,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
「陌生号码…?」
照理说这种号码她是不接的。虽然平时就不太接陌生来电,但眼下情况特殊,雨柔稍作犹豫后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听到那头传来的声音后,雨柔猛地皱起整张脸说道。
「贷款什么的我不需要。我钱多得很。」
她烦躁地挂断电话,正要把手机塞回包包时又解了锁。把原本设为静音(既无铃声也无震动)的手机调成震动模式后,雨柔随手把手机往桌上一扔。
因为警察局可能会打电话来嘛——要是电话来了却不知道,结果没接到那也很麻烦,所以才那样的。
「钱丢了倒是无所谓…」
卡片已经全部停用了。而且手机也没收到支付短信,看来也没人盗刷。现金大概…有80、90万左右吧。那些钱全拿走也无所谓,但希望至少把钱包还回来,雨柔这样想着。
钱倒是其次,身份证也是其次,但除此之外——
看来是重新挎包的时候掉在那里的。
带着明亮且毫无阴霾的笑容,素琳开口说道。
「…诶?」
雨柔刚回答完,教授室的门就缓缓打开了。
素琳带着掩饰不住的尴尬神色将钱包递给雨柔。看她那畏畏缩缩的样子似乎比雨柔更不自在,雨柔便刻意露出最友善的笑容接过了钱包。
从门后现身的人物,也是雨柔非常熟悉的。
果然是在那里啊。
- 教授,您在吗?
因为身材格外娇小的缘故,那件宽松T恤显得更加宽大,虽然这么说有点那个,但确实可以说是有点邋遢的打扮。还没等雨柔再次开口询问,走到雨柔面前的素琳突然向她递来了什么东西。
「啊,没错!是我的钱包。这个是在哪里…?」
雨柔高兴得连语法都顾不上了。按她的标准这钱包算不上高档,里面的钱也不算大数目,丢了都无所谓——但比钱包本身、比那些钱、比两者加起来更重要的是钱包里装的东西,她正担心会弄丢这个呢。
「这个,是谢礼。素琳同学,虽然这点心意远不能表达我的感激,还请收下。」
「啊——这样啊…」
- 有学生来找您,说是有东西要交给教授。
突然听到惠智的声音,雨柔猛地回过神回答道。
「啊——」
雨柔发自真心地笑了起来。
「是您兄弟的证件吧。」
她把整叠五万元纸币抽出来塞给素琳。
「不过该给谢礼才对。稍等,我看看…」
「学生?谁啊?算了,让他进来吧。」
「在清潭艺术厅下来的公交车站附近捡到的。」
「啊,惠智小姐。有什么事吗?」
听到这话雨柔突然僵住了。
连边角磨损的痕迹都一模一样,这绝对是雨柔的钱包。
雨柔从椅子上起身迎接她。心想会是什么事呢,但实在想不出她能有正事。
雨柔低头看向素琳手里拿着的东西。
雨柔闭上嘴,嘴唇反复蠕动着。
「不过对我来说真是万幸呢。因为里面有绝对不能丢的东西。」
素琳在教授室门口犹豫了一下,然后迈着小碎步朝雨柔走去。
之前还担心会不会永远找不回来了,每次想到钱包都头疼得要命,现在真是万幸啊。
素琳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因为觉得某一点很美好,连带着觉得其他方面也很不错,甚至产生了『怎么能如此有礼貌呢』这样的想法。
那个总想在雨柔的日语课上出风头、还穿着不合身…不如说根本尺码不对的oversizeT恤的学生。把黑发扎成单马尾的造型很特别的学生,尹素琳。
雨柔翻找着钱包。五万韩元纸币还完好地塞在里面,看来对方真的碰都没碰过。纸币还在,她身份证背面小心叠放着的那东西也原封未动。
「尹素琳同学,有什么事吗?」
「啊,不用了。不用了,教授。我不是图这个才送来的。」
攥着钞票的手陡然停住,素琳看着这样的雨柔,一字一顿地重复道。
「天啊…不过,幸好是被素琳同学捡到了!」
身份证。
「啊…」
「没关系,嗯,完全没关系。」
那款深棕色的长钱包ㅡ印着清晰万宝龙标志的长钱包绝对是雨柔的。
「本来打算送到警察局的,但看到身份证发现是教授您。所以觉得直接送过来比较好…因为不知道教授联系方式才没能提前通知。」
素琳连连摆手极力推辞着。
差点丢失的钱包不仅这样找回来了,还亲自送上门,这谢礼是必须要给的。
「居民身份证。找钱包主人证件时偶然看到的,发现里面还夹着另一张证件。是您兄弟吗?」
虽然是熟悉的人物,却也是意料之外的人。
「这个,是教授的钱包对吧?」
正是那张被小心翼翼地收在白雨柔身份证后面的证件。
正是写着白宇成的照片和身份证号码的身份证。
在领取居民身份证后不久,宇成就患上了TS变异症。所以这是一张崭新如初的身份证。即便患上变异症后也不忍丢弃或销毁而一直保留的那张身份证——白宇成的身份证。
感染变异症后所有身份信息都被洗白了,虽然确实没什么用但还是舍不得扔掉所以一直带着。
「…嗯,是我哥哥。」
「教授您和他的年龄,还有所有的一切都一样。是双胞胎吧。」
心跳声。
怦怦狂跳的心脏搏动声。
雨柔感觉口腔里的唾液正迅速干涸。
钱包毕竟是最私人的随身物品,所以才会叠放着随身携带。
「…是的。是在事故中不幸身亡的我的双胞胎哥哥。」
「啊,难怪生日是同一天呢。」
那句节哀顺变被吞到哪里去了。
原本看着挺可爱的尹素琳,现在显得相当——没礼貌。
「是私人、私人的事情。素琳同学,谢谢你帮我找回钱包。我想没必要再追问了,这是谢礼请收下。」
雨柔的嗓音里再度凝结出寒意。
那张曾洋溢着灿烂笑容的脸上,再次如面具般复上一层冰冷淡漠的无表情。
「啊呀,我好像问到太私人的部分了呢。因为是个超级美男,正好是我喜欢的类型。」
「是吗。要是我哥哥听到了肯定会非常高兴的。」
素琳接过了纸币。
虽然已经注视她两年了,但看到她如此失魂落魄的样子还是头一回。
他刚踏进教授室,迎面就看到白雨柔直挺挺杵在那儿的身影。
泰民闭上嘴不再说话。
看着那张从雨柔手中离开的纸币,经由素琳的手再次回到她口袋的景象,雨柔的心脏也慢慢恢复正常跳动。
雨柔猛然回神,就像刚从梦中惊醒一般
没关系。
尹素琳走出教授室的瞬间,直到门关上、传来惠智说「素琳同学再见」的声音时。雨柔仍静静站在原地,死死盯着此刻已不在的素琳的背影。
「对不起。我好像有点精神恍惚。」
「教授?您怎么了?」
没有任何问题。
感觉只要在这里再多说一句,立刻就会被赶出去。
「教授,您没应答我就直接进来…」
「那教授我先告辞了。下节课见!」
教授室的门吱呀打开,泰民从门缝里钻了进来。
「可即便如此,您的表情扭曲得也太可怕了。」
「…啊。」
「……没什么大不了的。」
因为很自然。
「好的,路上小心。课堂上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