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告诉你。你的那份坦诚,其实真的无人期待,既毫无价值,又无足轻重,就别向世间播撒有害之物了,只管收进心底吧。
——摘自金混非《多情所感》
(*말해주고 싶다. 당신의 솔직함, 정말 누구도 바라지 않고 별다른 가치도 없고 하나도 안 중요하니 세상에 유해함을 흩뿌리지 말고 그냥 마음에 넣어두라고.
ㅡ 김혼비, 「다정소감」 中)
*
- 带回来的瞬间就会把你赶出家门,给我记好了。我们家绝对不可能有同性恋。
看到那双皮鞋时,善佑脑海中闪过的声音。
在前往善美婚礼的车里,讨论变异症患者示威活动时父亲说过的话。
那时还笑着打岔说父亲是不是太武断了,但事到如今,听到那句话会莫名感到毛骨悚然,恐怕不只是心情的缘故吧。
能感觉到心脏在剧烈地怦怦直跳。那比之前的善佑还要纤细、苍白且修长的手指,冰冷到能感觉到刺痛般的寒意。不知该说是恐惧,还是犹豫。
明明即将见到久违的父亲,为何连门都不敢进,只顾着踌躇不前。
善佑咕咚咽下口水,拼命试图冷静下来。
站在玄关发愣的善佑低头盯着父亲的皮鞋。
怦怦直跳的心声像错拍的鼓点般扎得胸口阵阵发紧。
仔细想想,自从善佑患上变异症后,以及从医院出院后——不,就连出院时父亲都没来过,所以严格来说,自从那次来过医院后,父亲就再也没看望过善佑。
善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的时候父亲也没来找过,重新开始上学后也一样,父——现在该说是父女的这两人连一次都没正眼对视过。
而今天、此刻、这一瞬间正是他们首次面对面。
善佑做了个深呼吸。
反正同住一个屋檐下总不可能永远不见面吧
再说了,毕竟是父亲啊。
难不成还会对儿子说三道四吗——明明是关系那么好的父子来着。
那曾是让邻里交口称赞「真是好福气养了个俊朗儿子」的骄傲。何止如此?性格开朗人缘好,分明是个阳光活泼的好孩子。
两人的对峙实在不太寻常。
「学校不该这么晚才放学吧。」
但理性上明白,情感上却无法接受。那个女人或男人到底是谁?混在我们家庭里生活的真是我的儿子/女儿/哥哥/弟弟吗?
不过是借题发挥,不过是无理取闹,但最不该说出口的那句话——
「确、确实是男的。」
「…和朋友,去逛了会儿街。」
可如今看着这个畏畏缩缩、浑身僵硬的家伙磨蹭着进门的样子,怒火就直冲脑门。
关于变异症患者自身心理变化的研究相当活跃,但关于患者家属心理的研究却并不多见。
玄关处尴尬站着的善佑,和坐在客厅沙发上瞪着她的父亲。
「是,是的!」
「那、不是那样的。父亲。」
「平时不好好管理身体,才会得那种傻逼病吧!你本该好好管理身体的!到底有多差劲才会得那种怪病让全家丢脸,你他妈到底有哪件事是做好的!」
「…去哪了?」
从那些为数不多的研究成果中,可以总结出家属们的共同观点:『像是外人住进家里不走了』。
父亲怒吼的声音让善佑吓得肩膀一缩,那怒吼激烈到连脚都在地上摩擦。
善佑的手指瑟瑟发抖。
如果是珍善就无所谓了。本来就知道是从很小的时候就形影不离的青梅竹马,也清楚善佑患上变异症后至今都是珍善无微不至地照顾着。但如果是和她出去玩的话,应该会回答是和珍善去购物了吧。
「你给我闭嘴。还有,尚赫?尚赫是男名吧。」
视线短暂地朝父亲投去一瞬,随即深深垂落。终究无法清醒地正视父亲。那眼神,那炯炯闪烁的眼神,实在无法想象这就是昔日凝视儿子的父亲的目光。
「吵死了!光是个娘们似的身体还不够,还跟男人混在一起,你是变成同性恋了吗?!」
无论别人怎么说,对善佑来说最后能依靠的就是家人,但现在家人中的一个正对善佑毫不留情地辱骂着。
连善佑的母亲都试图努力缓和剑拔弩张的气氛
混在叹息里的吐息格外沉重。
那一刻火星迸溅。
因为是男人,自己认为是男人所以才能那样毫无顾忌地和尚赫一起到处逛吧。那么应该和女孩子一起逛吗?别人看到的话反而会觉得那才是同性恋吧——善佑的脑海里瞬间闪过几十几百种想法。
「朋友,是谁。」
「逛街,逛街啊。」
看到父亲如此生气的样子,最后一次见到是什么时候来着。
只要家属不是傻子,自然明白现在家里那个陌生女性或男性就是他们的家人。有人亲眼见证过转变,有人听闻过案例,也有医生正式宣告过的。
在毫不留情的辱骂中,善佑的脸色变得惨白。
善佑支支吾吾地用别扭的姿势勉强接上了回答。
「父亲…」
「尚赫…就是,大学里交的朋友。」
久远到甚至想不起来的从前之后,现在又再次看到了那副模样。
「男的?! 你为什么要和男人鬼混?! 身体变成丫头片子就真打算当女人了吗?!」
原本心情还算不错的,本来是这样的。
明白,却无法接受——这正是变异症患者家属们面临的最大困境。
善佑用几乎要消失的声音回答道。
「亲爱的,干嘛抓着不相干的人问?快过来吃饭吧。」
正因如此,此刻善佑的父亲——这个男人望着玄关处走进来的少女,被一股强烈的想叼根烟的欲望攫住了。
哐。
「学、学校…刚回来…」
光是这样就够让人窒息了。
看不顺眼就处处不顺眼。玄善佑,虽知道这是自己的儿子,但即便如此
仿佛脚下展开了黏糊糊的沼泽,正陷入泥潭之中。
「…玄善佑。」
比起父亲的声音更像是审讯刑警的腔调。善佑拼命抑制着瑟缩的肩膀勉强作答。倒也不算说谎。至今为止确实和尚赫在购物中心玩得尽兴。
明明喊的是儿子名字,答话的却是少女。
若在街头偶遇,本该是令人赞叹的漂亮姑娘。若是善京或善佑带着这样的女朋友回家,定会暗自欣喜……偏偏这姑娘自称是他儿子善佑。是玄善佑时,情况就截然不同了。
他瞪着蜷缩成一团的儿子——如今已是女儿。
虽然自己不知道,但她的睫毛也在微微颤抖着。
做错了什么。
是不是那天早上吃的东西有问题。
又或者,是没睡好的缘故。
到底哪里做错了。
即使现在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原因,但善佑依然无法对父亲作出任何辩解。若是曾经的善佑,肯定会嬉皮笑脸地凑近父亲说『您怎么又这样』、『您知道儿子不是故意的吧』,好言好语哄得父亲消气——但现在她连这也做不到了。
被压倒性恐惧笼罩的善佑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别说顶撞父亲,她甚至无法直视那样的父亲。
「老公!」
「你也一样,到底是怎么教育孩子的才会变成这样?! 什么变异症不变异症的,把好好的儿子变成同性恋还有脸在这嚷嚷!」
「父亲!」
这时善京也冲出来劝阻父亲。毕竟现在只剩这一个儿子了,父亲的气势似乎稍有缓和,那股死死压制着善佑的沉重氛围瞬间变得稀薄了些。
「父亲,善佑没有做错什么。不是善佑的错,是病不好。别这样对善佑了,去吃饭吧。母亲,母亲也是。善佑啊,你也快点进来。」
善京扶着父亲的肩膀往餐厅走时对善佑说道。
被父亲辱骂的人是我。
回家时遭遇难堪的人是我。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要先照顾父亲的情绪。
我呢。
我呢?
在撑着伞前往各自目的地的行人之间,只有浑身湿透的善佑漫无目的地游荡着。
那个曾安慰过她的人。
盯着显示着哥哥和母亲无数未接来电的手机发愣时,善佑的视线突然停在某个名字上。
电话无人接听。
现在该去哪里,该做什么。
我呢???
突然感到寒冷的善佑露出了颓然的笑容。
那个人,善佑拨通了电话。
从家里慌慌张张跑出来冲下楼时,帽子就不知掉到哪里去了。
善佑如此渴望的那份温暖嗓音,终究没能再次听见。
信号音响起。
原本遮掩着雪白头发的藏青色棒球帽不知消失在了何处。
街道完全湿透了。
不合理。
他鬼使神差地拨通了那个人的电话。
看似随意擦肩而过,却给予了她无限温暖的关怀之人。
太荒谬。
完全无从知晓。
夜空中布满的霓虹招牌眩光笼罩着街道,醉意尚早的行人们各自寻找着能坐下歇脚的地方在街头徘徊。
信号音响起。
在这个即将进入四月的时节,这具身体居然感受到了寒意。
信号音响起。
善佑没有走向餐厅,而是转身冲出玄关跑了出去。
「…好冷。」
完全转入黑夜前的时分,白昼仍被另一种不同于太阳的光线填满。
在名为家人的围栏里,她再次意识到自己始终是格格不入的存在。
那些让他深切意识到自己已不再是男人、如今只是具脆弱躯壳的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