皓月当空的夜晚。在熠熠闪光、支离破碎,汹涌澎湃、此起彼伏的浪涛中,我因忍受不了紧紧牵着的手,而故意松了开来。就在这时,她霎时被波涛卷走,声嘶力竭地喊出了一个人的名字。那并非我的名字。
——摘自太宰治《晚年》(*《晚年》中收录的短篇《道化之华》)
*
这种时候格外敏感的直觉真是多余,泰民在手机屏幕看到柳延宇名字的瞬间,突然涌起异样感。
泰民至少对名为白雨柔的女人颇有自信地认为自己足够了解。即便不知她背后故事,也清楚她的活动范围仅限于往返学校与家。交际圈极其狭窄,所谓朋友中更是一个男性都没有。
在过去1年间一直追逐白雨柔展开追求的吴泰民。尽管在表白这个不是挑战而是确认的环节中惨遭拒绝,但泰民对雨柔下的功夫非同寻常,所以大部分事情都了如指掌。
那样的她居然会如此谨慎地接电话?
那个天下无双的白雨柔,和男人通话时竟会用那么温柔的声音?
泰民不自觉地握紧了手机,手掌因用力而微微颤抖。
虽然不至于像电视剧电影漫画里那样把手机捏坏,但咯吱作响的声音确实足以说明情况异常。
「……到底是哪个混蛋」
脑海里警铃大作。莫名涌起的晦暗情绪正慢慢吞噬泰民。即便如此,泰民还是努力压抑着那股黏稠漆黑的未知情绪,缓缓做着深呼吸。
必须冷静。现在什么都无法确定,况且就算真有什么,泰民对白雨柔来说也什么都不是。退一万步说,就算白雨柔真的恋爱了,泰民也完全没有指手画脚的资格。
就在这时,雨柔回来了。
「啊,耽误这么久真抱歉。那么,我们刚才说到哪里了?」
「您说笔停住了…来着。」
「啊,是这样啊。所以说啊——」
「是让您开心的人打来的电话吗?」
泰民的这句话让雨柔呆呆地望向泰民。
要问是不是开心的人,其实自己也搞不清楚。
倒也说不上有什么特别感情,但要说亲近又觉得仍有距离。
反正是要结婚的对象,相处融洽些总归是好的。
- 只是认识的人而已。没必要再问了,我们继续看论文吧。
接完电话回来时,那个询问她「是让您开心的人打来的电话吗」的吴泰民的脸。
仔细想想倒有几分相似。
就算晚餐吃的是浣熊杯面也担心会不会不合口味,所以拍了照片发过去——当然因为没收到回复确实有点伤心,但雨柔还没幼稚到把这种情绪表现出来。不管怎么说也算是为雨柔费了不少心思。
过度地,过分地。
「应该算是…男人吧」
雨柔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她总是把人际关系划分得特别清楚。
*
花洒中倾泻而出的热水浸湿了身体。
是学生就是学生。
既然还不确定,就不能这样…泰民像给自己催眠似的想着,不停地深呼吸。
「照这样下去将来可有苦头吃了。」
雨柔拆开一包入浴剂扔进浴缸,嘴里嘟嘟囔囔。再怎么想也觉得离谱,什么展览不好偏要选雕塑展。雨柔对艺术本就没兴趣,一听是雕塑展更是心生抵触。
泰民早就知道这点。
「只是认识的人而已,怎么这么问?」
对白雨柔而言,是有可能成为恋人的男人。
最终那只脚踩下油门,方向盘华丽转动,泰民的车驶出了停车场。
这是谎话。
「一般人不是会约着看电影什么的吗…吃顿饭,看场电影。差不多就这种程度吧。」
无视从浴帽缝隙漏出的发丝啪嗒黏在脸上的微妙触感,雨柔轻轻给身体抹上沐浴露冲洗干净后,才泡进浴缸。
但柳延宇这家伙,在恋爱方面简直和雨柔半斤八两。虽说雨柔对婚姻和异性都没兴趣,但好歹道听途说过些常识,这人却完全按自己喜好带节奏…
雨柔的回答到此为止。虽然对话没有再继续下去,但泰民觉得自己的直觉某种程度上得到了印证。
现在还说不准。
所以现在正连哄带骗地把约会改成普通吃饭,剩下的等见面再商量。雨柔虽然对恋爱也没什么经验,但看电影要两小时盯着屏幕不能交流,现阶段也不太合适。
光是这个念头就让泰民感到怒火中烧。
这属于私人领域。
根据泰民的回答,雨柔将判断他是否踏入了自己的私人领域。当雨柔的视线静静投向泰民时,泰民看着她正一根根蜷起的手指,缓缓给出了回答。
雨柔确实没有恋爱经验。患变异症前还是学生自然没谈过,患病后对男人更是半点兴趣都没有。所以没谈过恋爱也很正常。
白雨柔的风格就是划清界限,所以泰民从她的回答判断,他们的关系应该超出了这个范畴。在她极其狭窄的人际圈里,如果存在她无法定义的关系,那只能是…
而且正如她所说,在她担任教授至今,从未与其他学生传出过任何绯闻。
尽管挂着禁止空转的告示牌,泰民还是发动引擎陷入了沉思。
雨柔的表情依然保持着面无表情的状态。既没有特别的变化,也和之前完全相同。但不得不这样回答,所以才会这么说。
*
吴泰民的脸突然浮现在脑海。
如果进入研究生院,选择雨柔作为指导教授,相处的时间也会增加。只要能做到这一点,泰民有信心能攻下雨柔。实际上去年就有不少人以为雨柔和泰民在交往。
雨柔这样想着,实际上也打算这么做。
「这算哪门子的平冈公主和温达将军啊。」
那张脸上萦绕着的、想藏也藏不住的戒备。
太过从容不迫了。
说是男人但不是字面意思。
「只是认识的人。没必要继续追问,我们接着看论文吧。」
泰民和雨柔分开后,再次回到文科学院,上了自己的车发动了引擎。
「因为教授您脸色一下子变得明亮起来。」
说什么要一起去雕塑展,真是莫名其妙。
在图书馆的相遇也就持续了大约1个小时左右而已。
雨柔怎么也抹不去那种不祥的预感,总觉得要一点一点教他才行。
「嗯…」
要放弃白雨柔吗。
是朋友就是朋友,
听说温达在平冈嫁过来之前是个莽撞的傻瓜,延宇不正是那样的家伙吗。
现在不是这样发呆悠哉的时候。
绝不与学生发展私人关系——白雨柔确实这样说过。
——吴泰民还是没能放下对我的执念吗。
雨柔故意装作若无其事地回忆着泰民当时追问的表情。
「或许根本不需要提研究生院的事吧。」
「是以为我不会察觉吗…」
虽然年龄差三岁,但坎坷的人生经历让雨柔对他人视线格外敏感。
更何况去年曾向她表白过的泰民提出那种问题是什么意图,雨柔心里很清楚。
「他盯着我的手机看了。这么说应该也知道柳延宇老师的事了…」
又不是什么需要隐瞒的事。
雨柔结不结婚都是她自己的事,旁人没有插嘴的余地。
「呼…」
热爱平静生活的白雨柔。
明明如此渴望今天能重复昨天、明天能重复今天,却完全无法理解为何会发生这些纠缠不清的麻烦事。她只想过好平静的每一天——虽然是因为父亲的缘故——但雨柔也接受了与配偶共度的安宁生活,这就是她想要的全部。可为何总有这么多事要来破坏这份平静,她实在想不明白。
但雨柔并不太担心。
在这个资本主义主宰的世界里,她无疑是胜利者,大多数问题只要打几个电话就能解决。能动摇她的因素只有一个,而她确信除了自己和父亲之外,这件事绝不可能外传。
所以,她并不担心。
不会发生任何意外,即便发生,她也有信心全部克服。
当她把身体浸入浴缸洗去一天疲惫时,她的手机正在响铃。
处于静音状态的手机上来电指示灯不停闪烁,闪烁片刻后随即熄灭,最终变成了未接来电。
- 未接来电 : 学生 玄善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