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德罗戈凝望着北方的世界。他静静地看着那片据说从未有人去过的废弃荒原。一个敌人从未出现、也从未发生过战争的地方。终究,这里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
——摘自迪诺·布扎蒂《鞑靼人沙漠》
*
对方不接电话并不是什么特别的事。
可能正在忙,也可能是关机状态,总之要列举理由的话有很多。
但听到电话无法接通的提示音瞬间,善佑感觉浑身力气都被抽走了。
白雨柔教授,白教授…
那个曾借肩膀给她,告诉她可以放声大哭的人。
「教授您说得对…」
- 可以哭的。尽情哭出来就好。因为现在不哭的话以后也没什么机会哭了。
在教授室里对善佑说过的这句温暖柔和的话语
后来回过头想想,对于为什么会说『没什么机会哭了』那句话,总觉得令人疑惑。哭这种事本来也没什么特别的。在自己家里、自己房间里哭,也是可以的啊。
但善佑现在想来,雨柔的话是对的。
以父亲的态度以及今天脱口而出的暴言来看。如果善佑在房间里独自哭泣,比起问为什么哭,更可能会怒吼说男子汉大丈夫现在变成娘们就只会哭哭啼啼了吗。
「吸溜。」
眼前像蒙着热雾般晃动摇曳的感觉实在不舒服。眼泪汪汪地蓄积着,眼眶发烫发胀的感觉实在让人难受。
这都是因为身体变了。至今作为男人生活时很少哭,变成这样的身体后眼泪就变多了。善佑一边埋怨无辜的自己这副身躯一边抬头望向天空。
下雨的夜晚,公园里空无一人。只有路灯投下的冰冷白光将阴郁的氛围拽向更浓重的忧郁之中。
善佑在忧郁中独自坐在长椅上,任凭雨水无止境地拍打。
明明心已经如此悲惨痛苦,却还能感受到寒冷,真是荒唐。
这种程度的冷居然能让身体发抖,不是很可笑吗。
- 你在哪?我现在过去。听雨声不像在家。
「我、我哪有。」
「干脆死掉算了。」
听到那声音的瞬间,善佑猛地捂住了嘴。
善佑正在哭泣。
对于被家族庇护着长大的她而言,如今连这庇护所都已不复存在。
这样苟延残喘的活着有什么意义。
沦落到这般田地,突然觉得这样活着到底有什么意义。
就连沉浸其中,也要历经千辛万苦和心灵创伤后才能勉强做到。
- 呃,你声音怎么了?
- 善佑吗?喂,喂喂。这T恤上的图案——
善佑原本靠在长椅上,此刻蜷缩身子抱紧了双臂。
因大雨形成的水洼里,倒映出如镜面般清晰的善佑身影。
而且善佑很清楚,即便如此也无法恢复如初。
而那句「你在哭吗」终于让堤坝彻底崩塌。
这样的人生还有意义吗。
为什么,为什么没能想起这家伙。
这或许就是善佑能做到的微不足道的报复。
头发湿漉漉地黏在脸上,乱七八糟地糊成一团。
脸确实长得挺漂亮的——洁白的白发在那肮脏的泥水中也鲜明地彰显着存在感。
寒气侵蚀着身体。
但善佑现在明白了。
不知为何,电话那头刚传来尚赫的声音,泪水就决堤而出。
只要爬上那栋高楼跳下来,应该就能毫无痛苦地结束。
「下雨天干嘛…」
自嘲地笑着,觉得自己既软弱又凄惨。
「没、没…没哭,没哭…」
「喂。」
善佑试图从长椅上站起来。
在眼前鲜明浮现的光景。
这副德性回家的话,妈妈就会大惊小怪地说『早让你带伞了吧——』边递来毛巾,随便擦擦身子走向客厅时,果然挨了老妈一记后背巴掌被赶去浴室。把湿黏的衣服勉强脱下来扔进洗衣篮。然后走进淋浴间用热水冲完澡出来时,哥哥也以差不多的德性回到家…妈妈就开始唠叨说你们兄弟俩怎么一个德性。
是谎言。
如果就这样死掉,如果她就此彻底消失。
还不如死了痛快。
「四岁小孩的雨伞有用吗?」
堆砌时手指胀裂流血又疼又冻,但崩塌却只需一瞬间,这未免太过分了吧。
善佑又哭又笑。
被雨淋湿的视线望向手机时,映入眼帘的名字是南尚赫。
身体,居然能虚弱到这种地步。
虽然被尚赫的胡话逗笑,但一旦决堤的眼泪根本停不下来
什么都不想地死掉才最轻松。
- 管他下不下雨,撑伞不就淋不着了。
就在这时,握在手里的手机突然嗡嗡嗡震动起来。
这样的话,父亲就会在害死亲生孩子的悔恨中度过余生吧。
像豆虫般,像鼠妇般蜷成团的善佑低头看向脚尖。
衣服紧贴着身体暴露出曲线,但善佑根本不在乎这些。
- 啊,不知道遮阳伞吗?遮阳伞!
好冷。
一块一块垒起来的心灵基石——想着从现在开始接受并承认新生活而堆砌的基石,正哗啦啦地倒塌。
那么,爸爸也会后悔吗——
那幅光景,再也无法重现。
穿着的衣服被雨淋湿黏糊糊贴在身上的触感真恶心。
真是狼狈不堪。
本以为会稍微好转的心情,又哗啦啦地崩塌了。
干脆死掉算了。
- 啊…你在哭吗?
就像勉强堵住的堤坝,被南尚赫的声音戳出个小洞。
没错,去死吧。
- 总之现在过去,发个定位。臭小子想感冒吗淋着雨还装可怜…
「…知道了。」
- 必须发!不发我就打到发为止!
「知道啦…」
泪水在笑容中缓缓消散。
顺着脸颊流下的液体不再是温热的泪水而是仅剩雨水流淌,取而代之的是浮现出一抹淡淡的微笑。
*
「诶嘿。」
蜷缩许久的善佑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猛然抬头。
说是遮阳伞,但实际撑着把大得夸张的雨伞的尚赫正低头看着善佑。
「下雨天你在这儿干嘛?」
「…….」
「虽然肯定有原因…现在是回不了家的情况吧?」
善佑没有回答,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家、家、家…现在这种有家却和没家没什么区别的状态。
「有地方去吗?珍善家呢?」
「…不行。不能去珍善家…不行。」
既然善佑是从家里跑出来的,家人最先去找的地方肯定是珍善那里。当然,如果他们找的话。
「不,说到底他们真的会找吗。」
「那怎么办?」
「…你家。」
「呃、啊、喂。这个…」
去日本留学并在那里长住之前,她一直不理解为什么有人要天天洗澡。明明不是水费便宜的国家啊——直到那年第一次过冬,雨柔才明白缘由。
这个事实与善佑哀怜的目光交织在一起。
「淋成落水狗还在这装强硬,真是没办法。喂,虽然不知道你这种富养大的能在我家撑几天,但想待多久就待着吧。反正我不嫌麻烦。」
洗完澡用毛巾盘起头发的雨柔赤裸着走出浴室,长叹一口气。
「…好啊,那我就赖一辈子。」
尚赫猛地倒抽一口气,突然抓住善佑的手腕唰地拽了过来。
「…让我借住几天。」
尚赫瞬间感到一阵眩晕,但做了个深呼吸后开口道。
腥味渐渐消散。
这该怎么办?把善佑带回家真的对吗。
孤独缓缓平息。
不管怎么说,把女孩子带进尚赫独居的家里这怎么都有点不合适吧。
「…原来你也和他们一样躲着我啊。」
「啊?」
「…要是有急事会再打来的吧。下周在学校见面就行了。」
但看善佑现在这副狼狈样,除此之外也没别的办法了不是么。
「倒也不必住到那种程度…」
伞面大得堪比遮阳伞,善佑瞬间被带进伞下,几乎跌进尚赫怀里。
要不要打个电话试试看呢,雨柔稍微犹豫了一下但很快又把手机放回去了。已经到了该说是深夜的时间了,而且——
「怎么,不行吗?」
「善佑学生打过电话了呢。有什么事吗…?」
恐惧慢慢褪去。
他这样也难怪。毕竟不管怎么说,善佑现在不就是个女孩子吗…又不是什么小不点,而是个亭亭玉立的姑娘。看头发的话肯定会露馅的——不对 其实问题不在那里。问题不在于别人的眼光,而在于尚赫至今为止和女人太没缘分了。
轻敲屏幕,啪地亮起界面。上面清晰显示着三个字:玄善佑。
*
这句话成了致命一击。
尚赫支支吾吾答不上来,尴尬地摸着下巴。
「我家?为什么是我家?」
因为这个念头,尚赫纠结了又纠结。
尚赫瞪圆眼睛反问善佑。
总之,白雨柔就是个不怎么关心别人事情的人。
「呼…」
抛开这个原因,雨柔走出浴室后下意识看向放手机的方向。忽然注意到手机顶部闪烁的指示灯,她歪头拿起手机。
水腥味、雨水沤出的锈味、泥土气息,还有渐渐贴近的善佑的体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