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总以为,在这世上心境如此凄惨的只有我一个人,但事实并非如此。
我是这样想的。
这是某个人,不,是每个人都将走过的路。
——摘自吉本芭娜娜《王国》
*
现在虽然记不太确切了,但珍善第一次遇见善佑是在上小学之前的事。也就是说那是入学前…一年还是两年。虽然具体记不清了但总之是很久以前的事。
珍善在那么小的年纪就明白了什么叫一见钟情。作为有三个哥哥的富家小女儿,她早已习惯被爱却不擅长付出爱。
她以为自己是世界上最珍贵的人,也以为自己是世界上最漂亮的人。在这样理所当然的环境中长大,实际上也是无论放到哪里都毫无瑕疵的宝贝女儿。就这样长大的珍善在看到善佑的瞬间,一见钟情了。
而善佑对她说的第一句话,珍善至今还记得。
- 说什么呢,丑八怪。我要去踢足球了。
荒唐得珍善当场就哭了出来。
直到那些把她当掌上明珠的哥哥们急忙跑来安慰她,珍善的哭泣都没有停止。
而且,大概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吧。
珍善开始跟着善佑到处跑。
善佑啊,善佑啊,善佑啊,善佑啊…不知疲倦,也不觉得腻。就这样跟在善佑屁股后面转悠,就这样从小学到初中再到高中。
现在周围的人都觉得珍善理所当然会和善佑结婚,双方父母也暗中偷偷见面达成共识,等两人步入社会就让他们成婚。
就在那时,善佑的变异症发作了——
「你去哪儿?这大半夜的。」
珍善挡在玄关处,朝站着的母亲晃了晃手机说道。
漂浮着消息的屏幕上显示着善京的留言:善佑出门后完全联系不上,该不会去你家了吧——
「善佑好像离家出走了。我打算出去找他。」
「可是,善佑为什么突然离家啊?他不是会做这种事的人。」
- 哈啊…
这社区虽说是富人区,但规模也没那么大。
「是因为…叔叔吗?」
而珍善的直觉没有错。远处长椅上蜷缩着某人的身影。在如此倾盆大雨中不仅没打伞还坐在长椅上,加上吸饱水分后如海藻般散乱飘荡的醒目白发。这一切都表明 ,那人正是善佑。
再怎么说也是自己的孩子,孩子都那样了…虽然无法理解,但最终还是发展到这个地步了啊。
如太阳般的善佑。
善佑变成那样的时候,那个人不是一次都没来看过吗。
珍善东张西望地寻找着善佑的身影。
即便事实如此,说出口终究是另一回事。
- …和父亲有些争执。详细情况不太方便说。
「喂,善京哥哥。善佑,大概什么时候出去的?」
「那现在家人们都在找善佑吗?」
珍善怀揣着这样细若游丝的希望走进公园。大雨让视野变得模糊,但零星伫立的孤独路灯仍投下足以辨认周遭的灯光。
总是带着笑容的那张脸,用同样明亮的心性将周围人都染上明快色彩的善佑。
「哎呀妈!让开啦,我马上就回来好不好?」
这声叹息的意味实在太明显了。
该来的还是来了,就是这种感觉。
珍善不自觉地瞪了妈妈一眼。
雨依然在倾盆而下。
「有什么好对不起的。是朋友啊。」
- 对。
「…总之善佑离家出走了嘛。听说连伞都没带就出去了,家人们该多担心啊。换作是我也会去帮忙的。」
珍善急忙把「那善佑不也一样」的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妈妈露出心知肚明的表情,仿佛在说幸好话只说了一半就打住。
「善佑离家关你什么事?大半夜多危险!不许去!」
面对女儿锐利的眼神,妈妈也无可奈何。
「丫头,就算你不去也有的是人找他。现在他和我们家已经断了…」
「还以为会在这里的…」
呼噜噜地叹了口气。
然后这位就会对着她抱怨『养女儿有什么用啊,这孩子怎么这样对妈妈』。
如同宣告春天结束的最后挣扎,仿佛不愿将季节交接给即将到来的夏日,暴雨以骇人的气势倾泻着。
- 应该有一个多小时了。
撑着能遮住自己身体的伞,手里还拿着一把要给善佑的伞。
- 知道了,珍善啊。对不起。
虽然现在连朋友都很难继续做下去了…这句话在唇齿间转了一圈,最终徒然消散。
虽不能确信会在这里,但凭着感觉应该就在附近。珍善仔细搜寻着每个昏暗角落,四处寻找善佑的身影
「…让开啦,妈。您或许会那样,但善佑是我朋友。不管变成什么样善佑都是我朋友。朋友去找朋友有什么错嘛。」
妈妈无奈地让开,珍善立刻冲出了家门。
虽然心急如焚,但挡在前方的母亲丝毫没有让路的意思。
后面没说完的话带着太过鲜明的色彩。现在是与我们毫无瓜葛的人家,是缘分已尽的家庭——客观来说珍善家确实比善佑家条件差些。要是珍善能和善佑结婚,珍善家肯定能得到更多帮衬,但如今善佑变成了女人,这些也都成了泡影。
现在却铁了心要用尽手段阻止她去寻找善佑。
「善——」
「下这么大雨还想去哪儿?丫头片子胆子倒不小。」
尽管撑着伞,裤脚早已湿透的珍善此时拐进了繁华街中心的公园。大概会在这里吧,要说还能找到勉强可坐的长椅也就是这儿了,而且以往和善佑单独见面时多半都约在这里。
「…先这样吧,哥哥。找到善佑的话我也会联系你的。哥哥要是找到善佑也请联络我。」
所以能去的地方也相当有限,加上又下雨,钱包也没特意带身上,看来只能去山坡下望见的繁华街了——除此之外别无选择。
电话那头传来善京长长的叹息声。
明明之前还念叨着『反正是未来女婿嘛』,惹得珍善涨红着脸喊「妈——!」。
话音刚落,妈妈就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那样的善佑突然离家出走,肯定是有相应的理由。
「善…」
珍善欣喜地想要立刻上前却硬生生刹住了脚步。低垂着头蜷缩的善佑面前正有人向她走近。
撑着遮阳伞般巨大雨伞的来者。
即便在那把大伞下,那醒目的风采也是珍善熟知的。
「尚赫…?」
为什么尚赫会在这里。
似乎在交谈着什么。一直低着头的善佑,抬起头看向尚赫。就这样过了好一会儿像是在聊些什么——尚赫突然抓住善佑的手腕猛地拉了过来。
善佑被拽进了遮阳伞下。被大雨淋得湿透的善佑几乎整个人贴在尚赫身上,连尚赫的衣服肯定也湿透了,但他却毫不在意似的和善佑站在同一把伞下。
珍善望着那副景象,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自己撑着一把伞,另一只手里还拿着要给善佑的伞。她低头看了看那只手,又抬头望向尚赫。
在大大的伞下,尚赫毫不在意自己衣服被淋湿,和善佑共用着一把伞。
珍善只是呆呆站在原地,静静望着那副景象。
明明该说些什么的,该叫住善佑的——她脑海里的理性正在这样呐喊着。
但是身体不听使唤——只是嘴巴在微微张合着。
共撑一把伞的两人,背对着珍善走向某处。
应该问问要去哪里的,那样才对,那样才合适。
珍善只是静静站在原地,茫然地望着。
他们走远了。
渐渐远去了。
她的岁月正朝着远方流逝。
超过十年的岁月,那岁月中的回忆,那回忆中的记忆,那记忆中的人,那人的模样,那模样渐行渐远。
那是个大雨倾盆的夜晚。
远去,远去,不断远去,似乎要永远消失在远方。即使伸出手也够不着,连出声呼唤的勇气都没有。珍善呆呆地站着,只是望着尚赫和善佑远去的背影。
珍善无能为力。
所有的一切都好像要离去。
既无法挽留,也无法跑上前抓住善佑,只能这样站着目送他们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