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要求不算过分吧?出过那种事,随便打扫两下就完事谁会乐意?谁还敢来啊。所以要么全拆了重建,要么彻底翻新内部重新开业,我说得没错吧?」
充满毫无道理的恶意。
没有传染性,甚至不存在感染途径。
——不,不对…
「这世上哪有什么永远理性判断的人。」
这么一想反而舒坦了些。
确实也不是完全没道理,现在普通人对变异症患者的认知程度也就这样了。
毕竟不可能人人都保持理性,试着理解或许更好。
说不定这样反而能顺利解决问题。
「…要多少?」
「哦,现在总算能沟通了。不过既然这么快就谈拢,我就发发善心,只把装修全换掉吧。具体报价还得细算,但您至少得给3亿。」
「3亿?」
简直胡说八道。
这笔钱足够把今天大家住的整栋民宿拆了重建。
「哈…」
「叹气?你竟敢叹气?呵,觉得我的话很可笑?」
雨柔故意大声叹了口气。
通常叹气会给人强烈的负面感,果然那男人也瞬间炸毛,脸开始涨红。
「泰民同学,带其他同学出去等着。我得再谈谈。」
听到男人喊出的金额后僵着脸的泰民,因雨柔的话动了动嘴唇。
所以要是他说重建,肯定要价更高——雨柔这才明白对方根本是把自己当冤大头。
如果男人一开始就说要重建要三亿,雨柔可能也不会多说什么。
「为什么在这里等?我不是让泰民学…总代表带所有人先走吗?」
「…想想3亿确实有点过分,装修费用的话…」
「那是您的想法。虽然不想透露身份,但我确实比一般人过得富裕些。有专属律师,也有不少帮我处理各种事务的人。」
虽然表面上看起来没有特别不满的,但人心隔肚皮,雨柔还是用略带遗憾的眼神望着那些学生的背影。
野兽天生对食物链异常敏感。
大学入学后第一次联谊搞成这样,气氛变差也是理所当然的。
按下钢笔状录音笔的播放键,立刻传出男人说着「3亿必须给」「这点钱总该出」之类的声音。
这种人通常都是这样。
不好的事啊。
那个手势让智淑尴尬地微笑着对学生们说去吃早餐吧,听到这话学生们也呼啦啦地往外走了。
什么专属律师啊,自掏腰包付巨款啊。
不知道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在她走出民宿的过程中,男人没能拦住雨柔。
「这是在威胁我吗?嗯?」
「所以,单独留下要说什么?再说一遍我绝不接受任何谈判之类的。」
虽然该说点什么,但以泰民的立场也不知该如何开口。
泰民应声的同时向智淑打了个手势。
「没打算谈判。您遭受损失理应获得赔偿,只是我们学生这边出了点不好的事。」
是啊,确实是不好的事。
「3亿太夸张了。除非是要彻底重建民宿。但建筑又不是我的专业领域,由我来谈金额也很可笑,还是先拿到报价单再商量吧。」
说出的每一句话都散发着财阀的味道。
雨柔留下最后通牒后悠然离开了民宿。
珍善露出极其尴尬的表情。
甚至潜意识里觉得,尽可能和和气气、顺顺利利解决才是上策。
雨柔凝视着这样的珍善,突然歪着头露出困惑神色。
三亿虽不是小数目,但毕竟是系里活动引发的事故,而且民宿老板受损是明摆着的事,重建一栋楼本来就要花那么多钱。
「请把估价单寄到明园大学日语系白雨柔教授处。我会直接交给我的专属律师审核。若费用合理就自掏腰包,否则…您不妨亲自体验下后果。」
只要觉得对方比自己强那么一点,就会当场夹起尾巴的家伙。
「珍善同学?」
「您很懂嘛。教授果然就是不一样?」
不过这事也没必要拖泥带水,雨柔无视那句话继续说了下去。
「不是威胁。我是说看着估价单谈。」
可珍善独自留在这里不免让人疑惑。
「这不是我该过问的事。正如之前所说,请将报价单发给我。我会给您一周期限。若一周内未收到报价单,我会默认为您无意索赔,此事就此作罢。」
真正的猛犬根本不会叫。
「好的,明白了。」
「教授,您真的没问题吗?」
「听说短期内经营受影响,对此进行补偿是应该的。毕竟怎么说呢。」
「报价单不该由我审核。我没有那个专业知识。不过帮我的人倒是各有所长。那么,待会儿见吧。希望下次见面能愉快些,别又闹得脸红。这不是请求。」
男人像困兽般嘶吼道。
男人此刻直觉意识到,眼前这个女人绝非易与之辈。
狂吠的狗是因为害怕才叫唤。
当雨柔走到民宿庭院时,珍善正在等她。
「你、你现在是在威胁我吗!」
她确实嘱咐过泰民带着学生们去预约早餐的餐厅。
直接扑上去咬断喉咙就完事了。
「不是,管他估价不估价的,差不多就那个数。」
「没事所以大家都出去吧。先去吃早餐的餐厅等着,我马上就来。」
可男人开口就要三亿装修费。
原本呆坐在庭院长凳上的珍善见到雨柔立刻弹起来,脸上泛起红晕。
「珍善同学,你该不会以为我真不知道吧?行程报告我可都收到了。」
「啊,是的…教授。不过…我担心您可能不知道早餐餐厅的位置…」
听到这话,雨柔从口袋里掏出微型录音笔。
每个日程不都让泰民汇报过了吗。
甚至要购买的每件物品、数量,全都是雨柔亲自核对过的。
「有话不妨直说。我已经大致猜到珍善同学想说什么了。」
不知道才奇怪吧。
倒不如说太迟了反而更奇怪。
「…被看出来了吗?」
「非常明显。要不边走边聊?」
「好…」
雨柔没等珍善就噔噔地迈开了步子。
从民宿正门出去到餐厅,步行约二十分钟距离。
其他同学应该已经在路上,现在慢慢走过去应该不会错过早餐。
啪嗒啪嗒的脚步声传来,是珍善跟了上来。
因为要追赶走在前面的雨柔,脚步声听起来比她移动得更急促。
珍善没有立即开口。
春意已浓的济扶岛上仍刮着料峭寒风,带着海腥味的风黏糊糊的,触感实在算不上好。
「是想打听善佑同学的事吧?」
「…是的。」
照这样下去走再久也得不到答案。
直到等待中的雨柔先开口,珍善才点头回应。
「TS变异症…这、是善佑的病名对吧。」
靠哥哥的死抢到继承人之位的贱人。
已经14年了。
即便在诽谤与污蔑中,雨柔仍被迫保持女性化,不得不以女性身份生活。
冰冷的寒风从两人之间吹过。乘着那阵风,雨柔的发丝飘扬起来。随手向后扎起的头发在风中飞舞,宛如旗帜般飘扬。
既要承受周围人异样的眼光,一夜之间连与家人的关系都变得生疏,连多年养成的习惯都被彻底改变,谁能轻易接受这种事呢。
从珍善初次遇见善佑到现在度过的岁月。
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不想这样的——雨柔也是,她并不想这样。如今作为男性生活的岁月和作为女性生活的岁月已经相差无几。若除去记忆模糊的幼年时期,那段岁月或许几乎相等。
「珍善同学知道到什么程度呢?」
「您了解得很准确。确实如此。这是患病后会转变为相反性别的病症。如果珍善同学得病的话,就会变成男性。」
「教授凭什么这么断言!? 说不定会有、会有奇迹啊!」
「因为至今没有发现过先例。从没见过有人患上这种病转变性别后,又能恢复原本性别的。」
夺走白宇成位置的贱人。
珍善的脸完全僵住了。
不知从哪冒出来的私生子,出轨生下孽种。
因为再也见不到,所以连声音也听不到了。
因为白雨柔本人就曾得过那种病。
「没有。」
「所以现在才更难接受现状吧。因为喜欢过名为善佑男性的珍善同学,不可能再喜欢上名为善佑的女性。变异症就是这么回事。现在善佑同学再也无法变回男性了。在珍善同学心里,名为玄善佑的男人已经死了。再也见不到,再也听不到他的声音了。」
「没错。」
「…只知道善佑原本是男生,现在会变成女生…就这些。」
「难、难道没有恢复原状的可能吗?」
如果有恢复的可能,雨柔应该早就回来了。
「珍善同学。」
亲近到不可能有更亲近的人。
「…我知道你喜欢玄善佑同学。」
善佑必须留在我身边这件事,我有多么拼命。
善佑对我有多重要。
那18年的岁月里,雨柔作为男性生活,学习并熟稔了社会所要求的男性角色。
作为男性与周围人建立关系,自认为是男性且今后也将继续作为男性生活——本该如此持续下去的人生。
雨柔就这样生活了14年。
已经多到数不清的夜晚。
正因如此,珍善对说话比旁人更冷漠无情的雨柔不自觉地喊了出来。
「教、教授您也不能断言不是吗。」
「可、可是…」
从意识到男性性别的那一刻起,历经青春期到具备成熟的性意识,共18年。
它将感染者迄今构筑的生活连根破坏、碾碎践踏。直到发病前夕所积累所习得的那段人生,在瞬间天翻地覆。
已经死了。
善佑对我而言有多珍贵。
那段岁月漫长到无法逐一细数。
「那个…现在善佑会变成什么样呢?」
没有那种方法——说到底,随着性别转变会把现在变得不必要的器官全都呕吐出来,或是分解后制造成新器官。要说恢复原状的话只会变成尸体吧。那种缺了很多器官的尸体。
「…我很清楚。因为非常亲近、极其亲近的人曾得过那种病。」
但是,说这话的珍善不可能知道雨柔的真实想法。
面对珍善的歇斯底里,雨柔毫无反应。
哪怕是为了不显得别扭,为了不显得怪异。
十年呢,十一年呢,十二年呢,十三年呢,十四年呢。
死掉了,再也见不到了。
虽然是闹得沸沸扬扬的病,但人们并非全都了解这种病症。
「那、那是!」
雨柔停下脚步回头看向珍善。
肯定会有不了解的部分——
TS变异症会摧毁人生。
没数过所以不太清楚。
奇迹,所谓的奇迹。
「但是!但是…教授您、教授重要的人应该没经历过那种事吧…!」
像奇迹一样的东西,每晚哭泣着祈祷恳求已经多少年了。
白雨柔教授不会明白。
因为是外人,因为是他人,所以不会明白。
所以才能如此淡然地说出口——珍善这样想着。
「…重要的人没经历过那种事…现在,珍善同学是在对我这样说话吗?」
雨柔的脸扭曲得可怕。
看到那表情的珍善猛地感到害怕。
我现在说的什么话啊——不,但我说的话应该没错。
对珍善而言善佑就是那样的存在,
以至于看到吐出黑色呕吐物痛苦挣扎的善佑时,脑海瞬间变得一片空白。
空白到什么都无法思考,善佑对珍善而言就是如此重要。
说他再也无法变回男人了。
说他再也变不回珍善爱着的那个善佑了。
说要变成连模样都尚未知晓的陌生女人的样子。
光是想到这个胸口就如此发紧,为什么,为什么——
「教授不是带队教授吗…!明明可能发生这种事,不,哪怕昨天早上拦住善佑也好!」
「到底在,在说什么…」
雨柔大步走向珍善。
个子高挑的雨柔比珍善还略高些,视线带着些许俯视。
「我,为什么要那么做。我跟着来的时候出其他事故了吗?还是说,您现在是在暗示如果我在场,玄善佑学生就不会感染TS变异症?」
雨柔扭曲的脸,是珍善从未见过的表情。
明明那时没有,可现在雨柔的表情——
「至少、至少说句安慰的话…您这样说的话,不是太过分了吗…!」
毕竟,毕竟还小啊。
珍善抽泣着哭了出来。
必须恢复平静,找回平常心。
说这个事实绝不会改变——她痛彻心扉地领悟着。
喜欢的人在眼前变成那样,会这样也情有可原吧。
对学生这样是不行的。
雨柔不再留恋地转身离去。
就算咬破嘴唇也无法熄灭翻涌而上的怒火。
雨柔说到一半深深吸了口气。
说善佑再也回不来了,不会变回珍善记忆中的模样了。
开学第一天拿她的名字恶作剧被抓到时她都没露出过这种表情。
「对珍善同学来说,比善佑同学更…重要几百倍几千倍的人,被变异症夺走了。比珍善同学此刻心情还要珍贵几百倍几千倍几万倍的人。珍贵到世上独一无二的人就这样失去了。所以,所以说。」
丢下那样的她转身离去的雨柔,默默掏出了手机。
即便努力试图理解,扎在心头的话语也难以轻易消散。
珍善站在原地呜咽哭泣着。
「…去吃早饭吧。我先告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