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合在岸上的这一大群,确实稀奇古怪——羽毛湿了的鸟、毛紧贴着身子的小动物等,全都是湿淋淋的,横躺竖卧,显得很狼狈。首要的问题是:怎样把身上弄干。对这个问题,它们商量了一番。过了几分钟,爱丽丝就同它们熟透了。你瞧,爱丽丝已经同鹦鹉辩论了好长时间了。
——摘自刘易斯·卡罗尔《爱丽丝梦游仙境》
*
「呃。」
瞬间感到全身血液被抽干的雨柔干呕了一下。突然传来的延宇那句话,在雨柔心上留下了近乎致命伤的痕迹。毫无预兆,毫无防备。谁都不知道延宇在那般情境下脱口而出的话,对雨柔造成了多么巨大的冲击。
「啊,不是的。延宇先生应该不知道实情才那么说的。」
做贼心虚这句老话果然不假,雨柔慌忙举起杯子想喝汽水。本就没盛多少的杯子因她簌簌发抖的手,让杯里的汽水像跳舞似地无端晃荡起来。
「教授?」
察觉到雨柔异常的是珍善。与雨柔相对而坐的善佑正将视线投向延宇,而对这类话题兴致缺缺的珍善恰好看向雨柔。见雨柔脸色惨白双手直颤,珍善投来疑惑的目光。
「教授,您没事吧?」
珍善的话让所有人的视线都转向了雨柔。原本在絮絮叨叨说着话的延宇也好,一直认真听着的善佑也罢。特别是延宇的目光投向雨柔,当雨柔也看向他时两人视线交汇,雨柔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的吐气(呼吸困难)。
从延宇的视线中能感受到嘲弄。你刚才想骗我吧,以为我不知道?觉得我会一直被蒙在鼓里?居然敢这样欺骗我,你这肮脏的——
这不可能,这本应只有她和父亲知道的秘密。绝不可能泄露的秘密延宇怎么会知道,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雨柔小姐,没事吧?」
延宇的手搭上了雨柔的肩膀。落在肩头的手掌异常温柔,轻抚她肩头的动作里感受不到丝毫恶意,但对雨柔而言就连这都像是对她的责难。就像是宣判死刑前施舍的最后慈悲那般。
「呜呃。」
在急剧翻涌的呕吐感中雨柔慌忙从座位上起身。不行,不能在这里。绝对不能在这样。雨柔必须永远高贵端庄。作为白氏家族的一员、唯一的继承人、美丽的千金、一名女性——绝对不能在这样。
她顾不上前后打量就匆忙冲向洗手间。幸好穿的不是高跟鞋而是运动鞋。第一次穿这身衣服的庆幸感刚浮现,雨柔就猛地推开厕所隔间门抱住了马桶。
剧烈的干呕声接连响起。雨柔徒手抓着这个曾被无数客人使用过、平日根本不会触碰的马桶不断呕吐。明明什么都吐不出来,持续的干呕却引发了头痛。
「不会的,不会…不可能。绝对…」
没人知道宇成罹患变异症后变成了雨柔。这世上只有两个人知道,雨柔和诚真。再加上帮忙洗白身份的机构里几个经手人,除此之外无人知晓。
「钱包就是干这个用的。但弄丢可就麻烦了。」
「对,那时候。我对您说了些…过分的话。」
搭在肩头的手让雨柔猛地一颤,身体抖了起来。
雨柔滋溜滋溜吸着甜甜的巧克力牛奶,努力回忆着。
只需穿过一条人行横道就能看到的便利店前,两人不约而同地并肩走着。行走期间没有任何对话,带着生疏的气氛推门而入后,雨柔走向了饮料区。
珍善绽放着明媚的笑容。
依然是那听惯的冷淡且略带低沉的嗓音。当珍善拍肩膀时发出的那种尖叫声,简直无法想象是出自如此干净利落的嗓音。哈,人心真是险恶啊。珍善不自觉地这样想着。
「……这真的有点犯规啊。」
也不是没发生过这种事。
珍善打开冰淇淋盖子,把塑料勺子插了进去——可能是因为太硬了,勺子怎么都插不进去。她好不容易一点一点挖出冰淇淋吃着,珍善一边嘴里咕哝着…一边微微低头对雨柔说道。
「那么…」
「…好啊,走吧。」
雨柔叼着吸管静静注视着珍善。
问题就在于此。作为变异症患者,雨柔对那些多数患者都经历过的猜疑与好奇、相当程度的厌恶与排斥目光太过脆弱。从未受过那种目光、从未遭过那种猜疑,身为赫赫有名的明园财团独生女的白雨柔,又有谁敢对她说半句难听话。
「报…报应,这是报应吗。因为欺骗了全世界,因为说了谎,因为用谎言活过的岁月,所以遭…遭报应了吗。」
雨柔这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狼狈相。
「噗哈。」
就在失去理智的雨柔,为了消除自己嘴里的苦味将手伸向马桶里的水时。
这道歉干脆利落得甚至无需计数。
嘴里泛起苦涩的味道。简直要让人发疯。这苦味,快把苦味抹掉。求求了,苦味,快把这东西消除。你不是正常人,你是空壳,你不完整…这苦味让我回想起那天的记忆。黑色呕吐物在她脑海中深深烙印的那天记忆,连回忆标签都无法贴上的那段记忆,那份痛苦,惨叫,绝望,挫折,恐惧。
「嗯?」
「能够正视自己的错误并向他人承认这件事,就叫做道歉。这需要相当大的勇气。有多少人做不到这一点呢。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珍善同学也鼓起了这样的勇气。」
珍善靠在厕所外的墙上发了一会儿呆望着天空,不一会儿里面的水声停了,雨柔走了出来。膝盖上泛着青色水痕的痕迹已经用其他部位的水适当润湿掩盖,看不出湿漉漉的样子,手也洗得干干净净,有些凌乱的头发也重新扎好变得整齐。
雨柔把那个牛奶盒放回桌上。
「那个…」
「…没、没事的。」
「教授?」
「嗯,好多了。多亏了你。」
只因毫无免疫力。正因没有这种经历,延宇突然砸来的一句话瞬间击溃了雨柔的心理防线。即便自我催眠过千百遍「没人知道」,依然毫无用处。仅凭一句话,她就彻底崩溃了。
对话在这里又中断了。
「说到道歉啊。」
「为什么?」
「所以想向您道歉。善佑变成那样我也慌了神…不,不对。道歉不该是这样的。总之,对不起教授。我不知天高地厚对您口出恶言…所以。再也不会了。对不起,教授。」
「教授不用信用卡吗?」
「…就是那时候,善佑住院的时候。我不是遇见过教授您嘛。」
因为跪在脏得不能再脏的卫生间地板上,牛仔裤已浸得发白,手掌还沾着黏糊糊的东西令人极度不适。
对雨柔来说这也是求之不得的提议。这种状况下怎能回到座位面对延宇。得先让头脑冷静下来。突然的发言导致自己逃了出来,雨柔想着或许会让延宇和善佑担心,虽然对他们感到抱歉,但现在自己需要些时间。
「教授,对不起。」
「是吗?雨柔(*牛奶)喝牛奶所以才奇怪吗。」
突然传来的女声让雨柔吓得魂飞魄散,不自觉地发出尖利惨叫。
「教授居然喝巧克力牛奶,好奇怪。」
「啊…对、对不起吓到您了。教授,您没事吧?」
「是这样吗…?」
「用的。不过主要用现金。」
「要出去透透气吗?您脸色还是不太好。散步也不错呢。」
「是吗。嗯,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现在好些了吗?」
喝到一半的巧克力牛奶。
夜风真凉快…正享受着拂过发丝的晚风、希望这阵风能吹散洗手间不快感的雨柔反问道。
「那个,要去便利店吗?」
「看起来可不像没事…」
「什么事?」
被表扬的珍善露出灿烂笑容。虽然心里装作不在意,但连后颈都通红的样子看来还是害羞了。雨柔看着她这副模样,把牛奶咕噜咕噜地吸完了。
「啊,珍、珍善同学…」
「说的也是。」
「这在说什么啊」这么想着的珍善突然意识到这确实需要比想象中更果断的勇气。回想过去几十次几百次减肥每次都失败的原因,这话确实没错。因为珍善根本没有那种勇气——能把点来的炸鸡吃几口就让给哥哥们。
是啊,是有这么回事。被打之后只用言语表达的我,还说自己挺了不起的。然后珍善气得咬牙切齿,说我怎么能那样说话…嘛,要说不是什么大事也确实不算。
「大概是习惯成自然吧。在日本待久了就会这样。」
「那么,我们进去吧。大家应该都在等了。」
「那、稍等。我整理一下…弄完就出去。您先出去吧,珍善同学。」
听着珍善的笑声,雨柔也悄悄扬起嘴角。走向收银台递出万元纸币,把找零塞进口袋后,雨柔和珍善一起在便利店前的露天餐桌坐了下来。
「呃啊。」
抛开偏见和先入为主来看,雨柔美得让人首先想到「犯规」这个词。珍善其实并不想承认,但她能理解善佑和其他男生为何会那样着迷地看着雨柔。而且还有个叫延宇的吧,雨柔和延宇就像他们的名字一样般配。
雨柔的思维有着极端倾向。那些极端又急躁、甚至堪称激进的念头。当开始沉溺其中时,她逐渐感到窒息。恶心感又快要涌上喉咙。
把手机塞进口袋,珍善跟着雨柔走了出去。
「好的,教授!」
「啊,好。我已经给善佑发过消息了。」
「需要极大的勇气。就像中途停下没喝完的巧克力牛奶,把它放进冰箱时需要的,那种程度的勇气。」
听到雨柔的话,珍善默默选了哈根达斯冰淇淋。看着她拿起冰淇淋露出嘿嘿的笑容,雨柔也噗嗤笑了出来,并顺手拿起一盒巧克力牛奶。
「啊,在走廊上。是有这么回事。」
「好的,教授。」
现在终于冷静下来了。雨柔这么想着深深吸了口气。似乎已经重获面对延宇的勇气,又毫无根据地确信他那些话并非知情而为,便觉得没必要再拖延时间。
「我确实收到了珍善同学的道歉,今后也不会再追究这件事了。虽然原本就没打算追究。能鼓起勇气道歉,即使为时已晚,真的很棒。你是个好学生,珍善同学。」
正想着该说什么话题的珍善,随便抓了个浮现在脑海的疑问。面对这个古怪问题,雨柔把巧克力牛奶的吸管啪地插进包装盒回答道。
珍善瞥了一眼马桶内部。什么都没有。雨柔吐出来的只有透明的、她的体液而已。那些东西无法与马桶里的水混合,只是漂浮在水面上。
「选一个吧。挑贵的也没关系。」
对雨柔的印象刚改变,就发现她的一切、每个细节都显得那么有女人味且讨人喜欢。若是按以前的印象,大概会觉得她像狐狸精…之类的吧。
珍善露出了完全符合她这个年纪的少女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