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侍者开了灯。现在还不到两点钟,但天空完全黑了,所以她看不清手中的活计。柔和的灯光。人们在家里大概也开了灯,看看书,在窗前瞧瞧天空。对他们来说……这是另一回事。他们是以另一种方式衰老的。他们生活在遗赠和礼品中间,每件家具都是纪念品。小钟、奖章、肖像、贝壳、镇纸、屏风、披巾。
——摘自让·保罗·萨特《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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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雨柔在开始以不再是宇成而是雨柔的身份生活后领悟到的事实有很多,其中之一便是,女人是对欲望敏感的动物。
即使不用特意去看,也能感觉到是否有人在注视她、那视线正投向何处。更何况雨柔的外貌本就极其出众,更能吸引他人目光,因此这种感觉尤为明显。面对这种充满欲望的目光生活已有十余年,雨柔对此感到十分厌倦。
「雨柔小姐!」
不知何时已吃完东西的延宇从店前跑向雨柔。跑着跑着,以极其热烈的势头跑来,就那样一把抱住了雨柔。
「呀啊?!」
虽然雨柔不自觉地发出了尖叫,但被比自己高大许多的延宇抱住,根本无从挣脱。
「没事吧?有没有哪里受伤?」
「没有受伤。只是有点不舒服…」
她含糊其辞。虽然含糊的是心情,但连发出的声音也模糊不清。脸色大概也是这样吧,第一次这样被男人抱住,这种时候该怎么办才好。是该推开他,还是该叫他别这样。
「我很担心…」
正想悄悄推开试试的雨柔,伸向延宇腰间的手突然停住了。难道他察觉不到吗,以雨柔活到现在的岁数,那些岁月可不是白活的,她立刻明白延宇此刻的话里没有半点虚假。
「真的很担心您。您跑进女洗手间,我都不能跟进去看看。拜托珍善同学…总之我真的很担心。那排骨,您要是不喜欢就直接说不喜欢。别因为勉强自己…」
听到这凄凉的声音,雨柔不由得噗嗤笑了。是啊,那不过是随口说说的话吧。什么暗示啊顾虑啊,原来全都是我的错觉,实际上根本什么都不是。只是随口说说的话而已。只是这样,只有我一个人。」
「…我真的没关系。我喜欢吃肉。让延宇先生担心了,对不起。」
雨柔慢慢地,非常缓慢地环抱住了延宇的腰。
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雨柔感受着延宇的温暖,突然想到。啊,好像明白了。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就是这样。为什么对延宇没有那种排斥感。为什么和延宇恋爱结婚甚至考虑要孩子这种事不会觉得恶心反胃,似乎隐约明白了。
她熟悉的是贪婪。她的财产也好,她的身体也罢,比如说能每天换辆车的那种,能在首尔市中心黄金地段独居超大型别墅的那种财力,还有无论带到哪里都能吸引眼球的外貌。她拥有的东西价值难以估量,所以投向她的目光大多都是贪婪。
但是,延宇不一样。纯粹,像白纸一样。只对白雨柔这个人感兴趣。这世上谁能把白雨柔带到这种寒酸的餐馆。在仁寺洞能不顾旁人眼光毫不犹豫地做出那种求婚。
乘电梯上来开门就是雨柔家。玄关门由电梯门代替,门开后立刻能看到玄关隔断的结构。她手扶衣帽架脱下运动鞋放进鞋柜,终于走进了家里。
所以,即使我忘记了你。
「还有…」
「您言重了,小姐。有什么能为您效劳?」
「…….」
事情办完了但雨柔从钱包里抽出三四张五万韩元纸币。虽不知她突发什么奇想,但总之。对,就算照字面说是心血来潮也完全没关系。她把纸币唰地递到向导们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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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过…过得还好吗,宇成。」
说实话从一开始就是无法选择的。这不是只有父亲和雨柔才知道的秘密吗。一个不会泄露给任何人、用血脉维系的两人之间的秘密。至于延宇…至少对雨柔而言,延宇还不是那样的对象。虽不能称之为爱慕,也绝无可能发展到那一步,只是个刚踏入雨柔心墙内的人。向这样的人吐露秘密简直荒谬。这种事绝对不可能发生。秘密之所以是秘密,正因为需要被守护;而为了保守秘密,知情者自然是越少越好。
延宇说要付钱但雨柔执拗地坚持自己结账。不知道倒也罢了,既然知道她住在那种鬼地…总之见识过那种居住环境后,从孩子碗里抢饭也得有个限度。让雨柔从延宇那儿蹭饭像话吗。说到底那点肉钱对雨柔来说连零花钱都算不上。
不知道如何独自行走的白雨柔,必须和白宇成一起才能行走的白雨柔,现在知道是时候真正独自前行了。
应该能做到。因为必须做到。因为永远不能这样下去。
但现在她明白了。雨柔明白,现在真的到了该送走宇成的时候。她明白必须作为完整的白雨柔活下去,明白从尸体上绽放的花朵终将因修剪而独自生存的时刻已至。她明白必须真正杀死白宇成的时刻已经来临
看到他们瞬间亮起来的表情,看来这钱没白给。而且雨柔的突发奇想似乎是对的。
明园财团的外孙女白雨柔,32岁成为名校正教授的知识宠儿,美丽高傲的外貌与品性。围绕在白雨柔身边的包装纸表面写着的那些话。并非华而不实的包装纸,而是对蜷缩在其中的人类白雨柔产生兴趣并靠近的柳延宇。
不算冒犯,虽然有些负担但并不讨厌的言行。那些对她而言想必是新鲜又新奇的体验吧。
她把衣物一件件放进浴室前的洗衣箱里。内衣、外衣 还有袜子。按种类分门别类叠放好后,雨柔并没有进入浴室。
「也遇,遇到…了好人。」
赤身裸体的雨柔所前往的地方正是回忆之屋。当手指触碰时,识别指纹的锁具发出齿轮转动声开启了。咔嗒——无机质的声音。直到这个声音响起,雨柔才缓缓转动门把走进房间。
虽然现在还不是。
但比起那些,比起所有那些,雨柔终究不得不面对一个更加重要的事实。关于延宇说过的那句话,雨柔虽然刻意回避着,但现在再也无法转头装作没听见了。
「这栋别墅有空楼层吗?」
「真的吗?确定吗?」
这时雨柔突然停下了脚步。本该继续她的例行程序——就这样走进卧室按下浴缸开关,在注水期间稍作休息后开始洗澡,但雨柔停住了。
「明天叫出差洗车服务。转告他们…车内要彻底清洁。」
即使我离开了你。
「加班辛苦了。叫点夜宵吃吧。」
雨柔的声音颤抖着。抚摸藏青色棒球帽的纤细手指微微发颤。相册里笑容灿烂的少年依然洋溢着明媚笑容,但雨柔却无法像那时一样笑出来。并非忘记了如何微笑,而是根本笑不出来。就算笑也像笼罩着阴影的人,就算笑也像喉咙被堵住的人,就算笑也像悬着一只脚的人。因为白雨柔就是那样的人。因为是残缺的半身,是永远失去根基的人。
如此坚定地下定决心后,雨柔回到了家。她草草将车停在停车场,正要把钥匙扔给等候的男子时突然顿住,当然最后还是递了过去。对着满脸困惑接过钥匙的男人,雨柔说道:
她回头望去。胸罩、内裤、袜子、T恤、牛仔裤。按照脱下的顺序整齐排列的她的痕迹。雨柔静静地盯着这些东西看了好一会儿,不知哪来的念头,又走回去把它们一件件捡了起来。
在这个世界里,住所好坏直接彰显社会地位——这就是雨柔所处的阶层。若要将就非独户的四家住层实在让她心生抵触。更何况还是二层。二层高度难免会被往来车辆的前灯照到,这可不行。
「…说实话是不可能的。不知道延宇先生那句话是否出于真心。因为是别人的事才能说得轻松,换成自己的话就…没错,还是减少变数为妙。」
在送延宇回家的时候,甚至考虑过干脆直接带他回家腾出一间房给他住会不会更好。虽然最终没能说出口,但至少该这么做的时机显然已经提前了不少。
呃——就是说啊。
抚摸着身份证,抚摸着校服裤子上熨烫整齐的褶皱,凝视着校服上衣上贴着的名牌,白宇成。
「没错。就当作秘密,永远埋藏吧。只要我守口如瓶,谁都不会知道。只要我谨言慎行…就永远不会有人发觉。」
「空房号的话确实有,但比起小姐您居住的顶层面积要小许多。并非独户层,而是四户同住的二层。」
你也要好好的。
「不同栋也行,若有顶层独户空出请联系我。」
雨柔接受男子的问候后走向入口,正要径直前往电梯时突然转向大厅。即深夜仍坚守岗位的三名导览员见她走近,立刻绷紧身体再次端正站姿。
「我….」
「…会,好好的。」
延宇松开环抱的手,轻轻抓住雨柔的肩膀。那力道若是再重些就会弄疼人,连这种细微的体贴都能从指尖感受到。
「让您担心很抱歉,延宇先生。我没事的。」
她把托特包随手一扔,先脱牛仔裤。像蜕皮般顺着她的腿滑落的牛仔裤,往前几步是T恤、袜子、内裤、胸罩…沿着她的痕迹一件接一件。
「好的,小姐。会为您留意。」
「辛苦了。」
等待右转信号灯时,雨柔用手指哒哒地敲着方向盘打拍子陷入沉思。延宇那句话并不是针对雨柔说的。只是…不该有秘密,大概就是这种轻描淡写的程度吧。但听到这种话的当事人难免会苦恼,所以犯错的人才会如此煎熬。
即使我抛弃了你。
当务之急是要先把柳延宇从那栋破…寒酸的别墅里带出来。
「我会。好好的…」
「是,小姐。」
我也会好好的。
散发着回忆气息的,布满记忆痕迹的地方。那里充斥着雨柔的根源,雨柔的起源,以及曾是雨柔的宇成。每一个片段都是宇成。雨柔无法舍弃的那些事物,满满当当地留在那个房间里,在她眼前铺展开来。
「或许真是那样也说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