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着作为商品存在的人类的人,无法忍受对方商品价值下跌,也不可能爱上这样的对象。因此若想重新爱上对方并与之和睦相处,就必须修复或提升对方的商品价值。
即为了重新爱上对方而对其进行修理改造,但对方本能地明白:这种修理改造行为并非源于爱情,亦即并非出于珍惜关怀自己的心意。
——摘自金泰亨《劝诱假爱的社会》
*
星期六早晨雨柔比平时起得更早。今天是有重大事情的日子,睡过头通常不是小事。生怕食材变质,必须把冷冻室里层层叠叠囤积的牛排骨拿出来泡在冷水里,之后还得去接善佑,各种事情接踵而来。
冷冻室的牛排骨数量相当可观。因为是有十多位成年人参加的活动,分量必须准备充足,再加上想着以防万一又多买了一些,结果就成这样了。由于事先跟阿姨打过招呼,大盆已经备好,雨柔直接把整箱矿泉水搬过来拆开,哗啦啦地倒进盆里。
把冻得硬邦邦的排骨推进冷水时,额头已经渗出细密汗珠。她哪里做过什么体力活。对平时和运动绝缘的她来说,这种活儿通常格外吃力。不过想到这样汗流浃背地准备也是份心意,倒也还能坚持。
把硕大的盆子装满牛小排后,这才有了喘口气的空档。现在倒也没什么特别要做的事,面膜昨晚敷着睡了所以也不用再敷。去接善佑的话时间还有点早。
「得冲杯咖啡了。」
雨柔起身用电水壶烧水。打开柜子想拿速溶咖啡时,发现泡面堆满了整个柜层。虽说延宇的朋友们也不至于没常识到跑来翻别人家的柜子,但万一招待他们喝咖啡时打开柜子被看见的话…
「收拾掉吧。」
等水开的工夫,雨柔开始把堆满柜层的泡面往自己房间搬。反正防盗措施齐全,锁上门谁都不能进。只有雨柔指纹才能进入的房间,放在这里最放心,万无一失。
这么环顾四周才发现怎么处处是问题,之前没注意到的——碍眼的东西比比皆是。一旦注意到就浑身不自在,赶紧开动吸尘器打扫,接着又用扫地机器人,连蒸汽清洁机也拖出来再打扫一遍。
这么一搞时间就嗖地过去了。本来想泡杯咖啡的,但不知怎么搞的雨柔最后浑身汗淋淋的,只能去冲澡了。
冲完澡出来喝了杯咖啡,差不多该出门了。事先从善佑那里要了地址,但并不是和尚赫同居的那间屋子地址。上车输入地址发现是汽车旅馆,完全想不通为什么约在汽车旅馆。
反正路程也不远。雨柔刚发动车子就立刻给善佑打了电话。
- 啊,教授。
「嗯,善佑同学。我刚出发,大概二十分钟后到。」
- 嗯!好的。
「…总觉得说话方式有点怪怪的?」
和善佑通话时雨柔感觉有点不对劲。原本用非常男性化语气说话的善佑,现在语调明显变得非常清晰柔和。就像是二十多岁的…女学生?那种感觉。
那是种难以言喻的微妙感觉。虽说雨柔确实也在谈婚论嫁,但她花了14年光阴才走到这一步,即便如此也还不够圆满。至今仍被束缚的雨柔…相比之下善佑似乎仅用两个月就确立了自我认同。而且已经,已经…
「担心会变质呢。放进冷冻室了,今天早上还泡在冷水里了。」
「那、那好吧。知道了。」
「啊,让您久等了吧。对不起。」
「善佑同学?」
嗯,嗯嗯。像是清了清嗓子又开始支支吾吾。难道是有什么难为情的事吗。不过就算这样,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载着雨柔的科尼赛克驶入汽车旅馆区,这种作为巧合而言略显微妙的不适感确实存在。
相比之下停滞不前的白雨柔。
正因为做不到,雨柔才这样活着。善佑虽然经历了痛苦的时光但最终摆脱了,并且终于要面对光明了。或许本人没有察觉,但每当谈起尚赫时,善佑的脸都会泛红。
明明是不容易的路,却能那样突破,觉得真了不起。
是说患有变异症的善佑终于接纳了女性身份吗。雨柔对此无比好奇。那个曾被家人残忍对待的善佑啊。经历那些后竟接纳了女性身份吗。是决定抛弃男性身份,作为女人,作为女人玄善佑活下去吗。
- 啊,对不起。反正都准备好了随时来都行。停车场有点那个所以快到时联系我我会下去的。
摆脱曾是男性的玄善佑身份,如今接受全新生活的她。只剩下向前迈进的她。怀揣如此闪耀的心,继续前行的她。
「啊,这个嘛…」
是个女孩子啊。是个少女。就是那样的脸。雨柔看着善佑这样想道。那是她从未有过的表情的少女。善佑现在一定对自己有了确信。
雨柔看着这样的善佑,像在说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般点了点头。
「不过,为什么住在汽车旅馆呢?」
尚赫啊…刚这么说了。
「是的。其实我,大概。啊,啊啊。教授当然是我的恩人,但如果没有尚赫…没有尚赫的话我可能早就堕入深渊了。所以…」
看着仍带着冰碴漂浮在盆里的排骨,善佑扶住了额头。
冻着的状态下怎么可能流血水啊。
在返回雨柔家的车上,善佑的故事持续不断。第一次离家时发生的事,之后发生的事,差点被善京强暴的事——虽然雨柔也知道那些事,但最终还是面对家人并这样离开家。听完这些接连不断的故事后,雨柔突然觉得善佑很了不起。
这可怎么办啊。
- 尚赫啊,我出去一下回来,记得好好吃饭。别又买泡面这种玩意儿吃。鸡胸肉沙拉,知道了吗?拍照发过来。我要检查的?
觉得真了不起。
「我跟父亲说了。按照教授您建议的,那个该死的…啊对不起。我和那个人渣通话时录了音。把这事告诉父亲后拿到了信用卡…现在正在找房子。暂时会住在汽车旅馆。」
「哎呀不可能。应该不是的。只是巧合吧。」
挂断电话后雨柔仍在静静思索。能叫出尚赫啊这种称呼的只有南尚赫。只有南尚赫了,这是说两人同居了吗?看来是这样,在汽车旅馆同居…和南尚赫?
「呃…」
「听见了。」
「这是怎么回事…?」
「尚赫同学好像也在一起呢。」
「没事。您马上就出来了。」
明明说过泡冷水是为了放血的。
*
雨柔14年来都未能如愿。她被名为白宇成的过去死死拖住脚踝,就这样活了过来。像飘扬的旗帜般猎猎作响,却又依靠着名为白宇成的旗杆紧紧抓住,就这样活了过来。这都已经14年了,仅仅两三个月左右的善佑怎么可能?
雨柔感到微妙的违和感。她很清楚善佑和尚赫形影不离。但直接同居…是这个意思吗?
「那个教授请问。您是把排骨肉都放进冷冻室了吗?」
善佑晃着尾巴咧嘴笑了起来。看着那副模样,雨柔原本半信半疑的想法几乎倾斜成了接近100%的确信。善佑已经确立了自我认同。近乎于明确建立了自己的性别认同——她自己就是个女人。——怎么会。
善佑的声音微微发颤。
这算是常识吧…
如果是她的话,会怎么样呢。如果宇成变异的那天,其他人发现了事实的话会怎么样。能像善佑那样重新站起来吗——不,老实说她没有自信。现在的雨柔是戴着面具生活的人生。充满虚伪和谎言的人生。在那段人生中,有像善佑那样坦率地展现过自己吗。
善佑刚坐上副驾驶就关车门出发了。雨柔时间并不充裕,虽说约定时间是傍晚,但要准备的事情还很多。中午时分酒店外送自助餐也会送来,家里必须留人。
「什么情况?」
「您听见了吗?」
不是好像说过,是确实说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