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所期待的远超出我们祖先们的想象,但我们付出的代价则是永远都挥之不去的焦虑——我们永远都不能安于现状,永远都有尚未企及的梦想。
——摘自阿兰·德波顿《身份的焦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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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尚赫同学缺席吗?」
真是稀奇。向来从未缺勤的尚赫今天没来学校。雨柔静静望着空座位,面无表情地摊开教材。
「今天是周五呢。只要熬过今天就是周末,请大家坚持到最后。那么今天的课程要讲到期中考试范围的最后部分…与荷兰的通商条约部分。」
听到期中考试这个词,学生们似乎瞬间紧张起来。瞳孔里隐约浮现的不安,以及『不过是期中考试又能有多难』这类无根据的自信。雨柔喜欢这样的眼神。她一句话就能改变他们眼神的感觉很棒。要说有趣的话或许算是恶趣味吧,但有什么办法呢。她就是喜欢这样。
从善佑那里回来后,雨柔没有再主动联系她。雨柔已做好为她做任何事的准备。在这个人类、女性所能承受的范围内——以及在雨柔所能想象的范围内,她愿意为那个差点遭遇最糟糕经历的善佑竭尽所能。
但是那种援手不该率先伸出。必须由善佑主动开口,那本该是她亲自完成的事。所以,联系本该由善佑先发起。如果还没收到联络,雨柔打算就这样等待。
「辛苦了!」
对学生们问候轻轻点头回应后,雨柔走向教授办公室。周五的课程就此全部结束。虽然现在只差下班这个步骤,雨柔还是决定在办公室消磨片刻时光。
「因为约的是六点…」
现在才三点半。现在出门实在太早,于是决定再打发些时间。
雨柔今天有约。虽然明天约好和朋友共进晚餐,但在此之前今晚要先和善美、熙珍碰面吃饭。准确说是熙珍好不容易提出的请求,雨柔也爽快答应了。
吴熙珍。作为雨柔的朋友,她是以报社奖学金生身份来到日本的朋友。是个胆子不大又安静的朋友。但即便如此,也总是带着淡淡微笑的朋友。其实那就是雨柔对熙珍的全部记忆了。非但没有给她添麻烦,反而是个很照顾雨柔的朋友,所以雨柔——要说仅次于善美的亲密朋友那就是熙珍了。虽然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约定地点是个不太远的地方。是家偶尔在电视上出现的日料店,雨柔也去过几次——虽然不太喜欢那里的装修所以不常去。总之,听说那家日料店是用善美的名字预约的。
当雨柔驾驶的车辆驶入停车场时,代泊员们一窝蜂涌上来迎接她。毕竟对他们来说,这么高档的车辆进场也不常见。在众人注视下,雨柔下车递出钥匙,那群互相使眼色的人里走出个看起来稍年长的男子接过了车钥匙。
既然已经过了约定时间事情应该都办完了。雨柔将视线从他们身上移开,转身走向餐厅。门缓缓打开,刚踏入内部就看见柜台,雨柔向店员报出白善美的名字并接受了引导。
「喂,牛奶妹!」
刚进门就听见炸雷般的喊声。雨柔噗嗤笑出了声。那丫头明明怀着孕,怎么还这么疯疯癫癫的。而且临产期没剩多久了,不是该更注意胎教吗。对着使劲挥舞双臂的善美轻轻抬手示意后,雨柔将目光转向坐在善美对面的熙珍。
「雨柔,最近过得好吗?」
「你刚坐下就找什么茬呢?」
「再就业…」
「呃,雨柔。我可以解释的。所以啊啊啊…」
面对雨柔的提问,善美点了点头。似乎她也相当意外,直接把手机举到雨柔眼前。
雨柔总是像口头禅般重复着——外人,外人的事…其实并非如此。
「嘛,没关系。我名字特别嘛。挺喜欢的无所谓。」
「就按普通标准给的。」
实际上看起来确实如此。这时善美突然捅了下雨柔的侧腹埋怨道。
「没关系。但说无妨。」
头像分明是白雨柔的。所以善美把雨柔…
虽说是日料但终究是家韩式改良店吧。就算在日本当地,真正能做怀石料理的店也屈指可数。所以在韩国与其将就不如这种拼盘更合心意。雨柔从菜单安排就开始满意了。
「谢谢。我会好好喝的。熙珍?」
「嗯…」
善美立刻摆出「呃——」的嫌弃表情。接着转头看向熙珍。
「是啊。熙珍啊。因为你是我的朋友。」
饭局正渐入佳境。虽说日本料理本该配清酒才够味,但出了名的酒鬼白善美正在孕期,白雨柔带了茶来,吴熙珍又不喝酒,这桌宴席便没了酒水。
「你明明在里面啊?!」
熙珍只是笑着没说话。当雨柔小口啜饮着面前的绿茶,因苦涩皱起脸时,她面前被放上了一杯加了大量砂糖的香茶。
「反正你这冷血丫头就这德性。」
「噢,不会传染的。善美啊,雨柔啊。绝对不会传染的,我说过的。我、我不也好好的吗?!」
「…如果只是借钱的话完全不难,熙珍啊。但你真觉得这样能解决问题吗?」
善美气呼呼地唰啦展开群成员列表。名单里赫然写着——CowMilk…
「呃,嗯。那个…我知道,我也明白。」
「啊,啊啊…?」
「把丈夫的简历带给我。明天就要。」
「差不多就是那样吧。这孩子不活像只猫吗?现在孩子们不都说什么呆萌美嘛。」
「熙珍啊,这死丫头是不是很欠揍?居然说五百万韩元是普通标准。哎呦,现在急需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呢。你怎么看?」
「这是啥?」
熙珍哑口无言。丈夫持续数月的求职活动至今毫无成果。
雨柔气极反笑。敢对堂堂白雨柔开这种玩笑的,果然只有善美。明明雨柔规规矩矩存着「白善美」,善美却把雨柔——
「…你当着教授的面在胡说什么呢?」
「你,没看过这个吧?」
「我只是实话实说。」
善美没什么反应。本来善美身边也有善佑这个先例,所以大概根本没往心里去——虽说用同病相怜来形容这种情绪可能不太贴切。
雨柔又喝了口香茶。头痛似乎稍微缓解了些,就是这样的感觉。
「智慧…哼哼。」
「啊。」
「…我才不在意那些。不管智慧说什么反正都和我没关系。」
交谈间障子门无声滑开,餐点开始陆续呈上。特别的是雨柔其实不喜欢怀石料理,不知熙珍是否记得这点,端上来的是韩式拼盘。
「听说你上次给熙珍的份子钱给得挺多?」
「…其、其实…雨柔啊,真的对不起…」
若是从事维修行业的人,变成女性身体的话确实是致命的。自然难以继续工作,公司方面肯定也很为难。
「熙珍啊。现在应该可以直说了吧。」
突然头痛袭来。是那种头顶一跳一跳的抽痛。变异症,变异症…那该死的变异症到底是什么东西,能把人们的人生毁成这样。
「我没加那个群。」
看着慌忙摆手否认的熙珍,雨柔心里乱作一团。
「需、需要…钱。」
「嗯。没什么。其实是,你之前给了太多礼金。我觉得也该回请一下就叫你吃晚饭了。上次智慧的事加上明天可能没机会这样轻松聊天了。」
朋友之间本该互相扶持。
就在这般光景中,差不多用完餐的雨柔含了一口香茶漱净口腔,缓缓抬眼望向熙珍。
雨柔嗤笑着抿了一口香茶。啊,这甜滋滋的味道。果然还是甜食最棒了。苦味什么的干脆从世界上消失就好了。
谁的人生都有难处。但对某些人来说,那些难处会显得格外沉重。或许,熙珍就是这么觉得的吧。娘家父亲久病卧床,丈夫失业,再加上…要说丈夫的变异症,那就更甚了。
相较于慌乱的熙珍,雨柔以决然的表情凝视着她。那双眼睛分明在说"你的来意我早已知晓,现在不妨摊牌吧"——即便不言明也能读懂的眼神,让熙珍静默半晌后缓缓垂下了头。
「喝这个吧死丫头。听说你要来特意点的。连苦味都受不了,果然是个没尝过人生苦涩的小鬼呢。」
「明天智慧也来吗?」
学到的本事,以及赖以维生的技能就只有维修业,但想靠这个谋生并不容易。变异症患者这个头衔就是如此庞大而沉重——相较于外貌而言甚至显得过分了。
往来对话尽是些没营养的玩笑话,多半是善美捉弄雨柔,雨柔适度反击,熙珍在一旁看着笑。
「对吧?哟哟哟哟,哟这小猫娘。」
「已经几个月了…失业后…虽然领着失业补助…但娘家父亲也…现在住院…」
「…CowMilk?」
「…这样啊。那现在…变异完成了吗?」
「…给钱并不难。可那些钱花完之后,接下来怎么办?」
「嗯。」
连善美也闭口不言,往雨柔的杯子里倒满香茶。然后又多加了一勺糖轻轻搅拌,将那杯子推到雨柔面前。雨柔也端起杯子又抿了一口,静静地凝视着熙珍。
「孩子爸爸…得了…变异症…」
「啊,嗯?」
说着善美揪住了雨柔的脸颊。不是那种会疼的掐法,而是像捏可爱小孩脸蛋那样的手法。这丫头打算这样对我到什么时候。雨柔「咔」地咬住嘴唇推开了善美的手。
依旧是温声细语。比起雨柔显得有点中气不足的熙珍。注意到她气色不太好的样子,雨柔默默坐到了善美旁边。
「你俩可真会玩啊?」
「嗯,猜到你会这么说。」
「没法去公司上班了…原本是做机械维修的…」
「熙珍你看起来状态不太好啊。」
「你该不会把我名字存成CowMilk吧?」
「去哪儿?」
「咱们同届的群聊啊。」
「啊哈哈…」
善美戳着雨柔脸颊嘻嘻笑,舀了勺玉米奶酪递到她嘴边。甜腻香气袅袅升起,雨柔不自觉地张嘴啊呜吞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