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在恍然睡梦中梦见昔日时,
一名男子悄然坐在面前的座位。
他的肤色苍白,看不出是年轻还是年老。
有着一张睡眼惺忪、仿佛人偶般的脸。
在这么空空荡荡的车厢里,为何特意坐在面前呢。
——摘自京极夏彦《魍魉之匣》
*
泰民眼中只映出一件事。电梯门刚开就冲进来的泰民,看见有个男人正要对雨柔挥拳。泰民连喘息的空隙都没有就扑向男子,轻而易举地制服了他。
扣住手腕,猛击侧腹,反折膝窝迫其跪地。用这一连串动作轻松制服男子的泰民,这才向雨柔发问。
「教授,这是怎么回事?」
即便在这种状况下仍瞪圆双眼的雨柔正凝视着泰民。她那灰蒙蒙的瞳孔里仿佛映照着泰民的身影。至今仍如此冷静的您,为何您能…将这般疑问暂且搁置,泰民等待着雨柔的回答。
「…善佑同学,对讲机上有安保呼叫按钮。应该是红色的。按下它私人警卫就会赶来。是要被强制驱逐,还是体面地主动离开。请选择。」
雨柔对泰民眨了几下眼睛后说道。那眼神仿佛在说「我会解释请稍等」,于是泰民松开钳制男子胳膊的手闭上了嘴。
「这混蛋!」
男人的手臂一获得自由就立刻扑向了泰民。或许有些突然,但说实话——也并非完全出乎意料。泰民直接绊住了男人的脚踝。轻而易举,太过稀松平常。将再次倒在客厅地板上的男人制服时,泰民望向了雨柔。
「善佑同学,叫保安吧。看来他们没打算乖乖回去。」
「啊!不要!不是的!我们这就回去!延宇我们也会带走的!」
善佑急匆匆地跑过去要按铃时,另一个男人赶紧喊叫着把被泰民制伏的男人扶了起来。雨柔真要做什么的话就这样——
是啊,就该是这样的发展。既有泰民适时出现控制局面,又听说要叫保安就吓成这样,看来原本就不是敢犯事的料。虽说雨柔确实经历了些危险就是了。
对挥舞暴力的泰民并没有责怪之心。也不该责怪。因为差点暴露在暴力面前的明明是雨柔,而阻止那一切的正是泰民。暴力可以用更甚的暴力来压制这点雨柔也很清楚。暴力是不行的,但无条件认为暴力是坏的不过是理想主义,这点雨柔也很明白。
她不是那种会因害怕而颤抖或哭泣的软弱女人。白雨柔这个女人就是这样的存在。那种程度的暴力完全在可报复的范围内,而且也不是没有预料到的情况。
「给,咖啡。」
呵呵呵,雨柔轻笑着喝了口咖啡。将已经喝掉一半的咖啡杯放回茶几时,她轻轻叹了口气。
「没关系。刚做完体检没多久。」
简直一塌糊涂。餐具反正明天会收拾好,但那些黏糊糊附着的不快感能收拾掉吗。
那种家伙踏进财团是绝对无法容忍的。将来必须继承并引领财团的雨柔被那种货色拖后腿,简直是荒唐透顶的事。
「听教授说自己死板有点新奇呢。您不就是死板的化身嘛。」
那样一来事故接连发生,最终必然会牵连到延宇。父亲的调查真的准确吗。雨柔看人的眼光真的可靠吗。看起来并不像是和那些家伙同流合污的人。只是人太善良、太单纯了,所以最有可能只是被利用了而已。
财团必须保持纯洁。既然是教育系统的财团,就更需要高尚的道德操守。就业请托若是小范围倒也不难办到,但这也得对方人品过得去才行。比如说,像熙珍丈夫那样的家伙。
当视线交汇的瞬间,雨柔的眼尾微微上扬又恢复如常。
「是啊。感激之情应该最先表达吧。也要谢谢泰民同学的帮助。」
「这是诽谤啊。到底把我看成什么…」
「算是吧。最近压力太大,经常头痛呢。」
今天太累了,必须泡个澡。
「今天延宇先生的朋友们聚集到我家了。也当作是婚前问候。」
「说是喝了很多酒。醉得不省人事。」
「不去医院看看没关系吗?」
怎么可能。
「教授,您最近好像经常吃头痛药呢。」
咖啡被放在桌上。冰块碰撞发出叮当声响。雨柔轻抚着杯壁上凝结的颗颗水珠说道。
笑了。雨柔笑了。
也不可能有交集吧。
「啊…好的,教授。请稍等。」
没法说没有。
并非出于爱情而是其他理由进行的婚姻,作为这种婚姻的考量是合理的。彼此间不应有阻碍,也不该拖累他人。所以至今为止,在作出最终判决前仍保留判断的至今为止。
雨柔自己是不是误判了对方的人品也该弄清楚。
面对泰民的提问,雨柔抿了口咖啡。混合咖啡的甜味。当糖分开始在脑中扩散时,她似乎终于清醒了些。
但就算只是在门户网站搜索柳延宇这个名字也能查到。从姓名到照片,甚至履历。所以泰民早就知道。这个叫柳延宇的男人意外地是个没什么本事的家伙。
「…刚才躺着的男人是柳延宇先生。是要和我结婚的人。」
在两人离开后空荡荡的屋子里,雨柔坐在餐椅上望着乱七八糟的客厅。
「是啊。确实不是那种氛围。」
雨柔将两粒头痛药就着水咕咚咽下,朝泰民点了点头。是肯定的意味。
「我吗?善佑同学也这么认为?」
他完全搞不清状况。那十个突然把蜷在角落睡觉的延宇胡乱架起来、像逃命般冲出去的男人究竟怎么回事。那个差点要叫保安的危险场面又是什么情况。
「呵。」
「毕竟我是明园财团的独生女。虽然经常收到就业请托。但居然有人觉得我们财团会廉价到接纳那种家伙,真是。不像话呢。该说是令人羞愧吧。」
泰民绷着脸与雨柔对视。
而且关于善佑说过的那句话。那句话到底是不是真心说出来的也该重新考虑一下。
因为是连任审查结束后大概半年前收到的。而且也没什么大问题。应该就是压力性头痛吧。雨柔并没有特别在意。
虽然现实很残酷,但延宇身边的人物确实有问题。作为财团的奖学金生,本应获得生活费补助。为什么他会住在那种垃圾般的别墅里,生活为何如此拮据。现在终于明白了。他肯定是被那些披着朋友光鲜外衣的家伙当冤大头耍了。
「但柳延宇先生为什么在那场骚乱中还能睡着呢?」
「最好诱导他和朋友们断绝关系。还得确保今后再也不会有联系。」
「…没法说不是呢。」
「下周之内我会请两位吃顿饭的。虽然原则上我不和学生一起吃饭,但这种情况下还坚持原则就有点太死板了…嗯?两位为什么用那种眼神看我?」
「看起来不像是其乐融融问候的氛围呢。」
「…没有的事。多亏泰民学长爽快赶来。」
「你们见过吗?」
「就你们这些垃圾也配。」
雨柔灰蒙蒙的瞳孔转向泰民。
「明天我们通个电话吧。得聊聊朋友们的事。」发完这条消息,雨柔慢慢站了起来。
「我知道。」
*
「能说明下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拼图已全部拼好。究竟发生了什么。就算是未来丈夫的朋友,也不该把那种人带进财团,简直毫无参考价值的事。所以以雨柔的性格肯定会断然拒绝吧。他们对如此斩钉截铁划清界限的雨柔肯定暴跳如雷。
即便如此他原以为雨柔选择对方总有理由。可他现在迫切想知道那理由究竟是什么。就拿今天来说,别说男子气概了,那家伙不就只展现了傻逼一样的蠢样吗。
在善佑从净水器接水的间隙,雨柔从客厅急救箱里取出头痛药。静静注视这一幕的泰民突然意识到雨柔最近经常服用头痛药,便开口询问。
「……从这里开始是我的私事。总之泰民同学,今天真的很感谢你。善佑同学也是,多亏两位我才避免了当众出丑。啊,善佑同学。不好意思能给我一杯水吗?」
「话说,真是朋友吗?现在回想起来,只有延宇先生把他们当朋友,他们好像只把他当冤大头或提款机来着。」
但泰民完全没有回以笑容的心情。
疯了吧。清醒吗?泰民在心里对这样的柳延宇破口大骂。要成为丈夫的人不是应该保护未来妻子吗。就这副德性还来者不拒地灌酒喝到烂醉如泥吗。明明知道自己朋友是什么货色…不对。等等。
「谢谢你,善佑同学。应该吓到了吧。」
还有——为什么,白雨柔会暴露在那种暴力面前?重点就在这里。对白雨柔施暴?对那个女孩施暴?这种事怎么会发生?那个本该挡在白雨柔面前的柳延宇,为什么像死人一样瘫在地上酣睡?泰民想把每件事都弄个明白。
雨柔刚想到这就掏出了手机。延宇大概还在睡。但她打算留个消息让他醒来能看到。
「…得和延宇先生谈谈了。」
两人正用古怪的眼神望着雨柔。看到那视线后雨柔像真的不明白似的歪了歪头,泰民便泄气地笑着开口。
对于曾暴露在暴力下的善佑而言,那确实是令人恐惧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