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彩虹,很快就会从天空中消失,心中的彩虹却永远都在那里。
——摘自太宰治《斜阳》
*
为什么要这样做。
仅仅因为我是,要结婚的对象吗?
还是别的什么。
会有什么理由呢。
硬要说理由果然还是因为要结婚吧…雨柔想着。纵使飞驰在霓虹招牌明灭闪烁的公路,科尼赛克的方向盘始终畅通无阻地向前延伸,雨柔仍怔怔地沉浸在思绪中。
挨那么一杯水根本不算什么事。反正今天起就打算和智慧断绝关系了,回到比陌生人还不如的关系对雨柔来说也完全没问题。可就在那一刻,也就是被延宇抱住的时候,那时。
「有烟味…来着。」
感觉很奇怪。懂事以来——准确说是变异以来第一次被男人保护,有种生疏的感觉。
「您看起来心情不太好呢。」
「说我吗?」
「是的。」
面对延宇的提问,雨柔像往常一样回答。虽然声调几乎没有起伏乍听像是冷漠的回应,延宇却始终保持着笑容。
「光是看侧脸就能猜到。雨柔小姐现在正在生气吧。」
「…说我吗?」
「对。」
说我生气,我吗?——但不太明白。雨柔就算审视自己也不确定是否在生气。被延宇抱住时是慌张,发现智慧泼洒了杯中水时是无语,知道那茶水把延宇淋得透湿时则是——
「…搞不懂呢。」
若问是否珍贵之人,倒也并非如此。还远未到那种程度。雨柔对延宇并未怀有作为异性的情感。只不过是需要比任何人都更贴近的存在,以及不久后将要举行仪式并交融身躯的对象。是必须向她播撒种子的人。若用这种程度的认知来描述大抵没错,但心情却莫名不适。
笑着的雨柔,真的,太美了。
那里唯一完好的设施就是秋千,两人并排坐在秋千上。延宇叼着烟,雨柔则乖巧地坐在旁边仰望着天空。
*
听到这话雨柔猛地一颤。做贼心虚说的就是这种——延宇本是无心之言,但在雨柔听来却震撼得浑身发抖。
是白雨柔。雪白的脸庞依然没什么表情,紧闭的双唇透着倔强,大眼睛直勾勾盯着延宇。近到能猛然闻到她甜美的体香。在这样贴近的距离里,近到能清晰看见彼此瞳孔中映出的面容时,雨柔开口。
对轻描淡写回答的雨柔,延宇抿嘴一笑。在关车门前对她说道。
「雨柔小姐?」
「有没有人说过你说话有时超像男生?」
「…….」
一直望着前方的雨柔转过头看向延宇。延宇也短暂地与她四目相对后关上了车门。延宇也觉得这周围的气味确实不适合雨柔。坐在桃花心木沙发上、飘着奥兰德香水香气的场景似乎才更配她。
「连雕像都刻好送给你了。话说那个雕像还在吗?肩膀上有颗痣——」
「…….」
就这还号称是别墅呢,居然连游乐场都有,真是稀奇事儿。既没有玩耍的孩子,也从没见过有人在那玩,偶尔还有不良少年在角落里抽烟喝酒的地方。不过今天倒是空无一人,安静得很。
雨柔无法反驳。因为他说得没错。他确实说过爱她,求过婚,也保证过会做得很好。而她确实没认真对待。倒不像延宇说的当成玩笑,但也没当作真心话。
「努力什么?」
「…想了想觉得你说得对。」
「什么?」
那当然是因为抽了烟啊ㅡ 延宇露出疑惑的表情看向雨柔,她再次后退半步,悄悄露出了微笑。
这算什么理由啊——雨柔噗嗤一声漏气似的笑了。这世上哪有被水淋湿还显得体面的人。简直胡说八道。
破旧不堪的别墅随着夜色渐深,愈发弥漫着阴森氛围。黑黢黢的别墅像受伤的野兽般蛰伏着,虎视眈眈地盯着驶入入口的雨柔的车辆。在背后升起的月光更添凶兆之际,车门打开,延宇从里面走了出来。
延宇从秋千上下来后,雨柔也站了起来。她向前迈了一步靠近延宇,抓住他的袖口贴了上去。延宇没有像刚才那样惊讶,似乎要主动向这样的雨柔敞开怀抱般张开了双臂。但雨柔没有投入他的怀抱,而是把脸凑近延宇嗅了嗅气味。
答案是,不知道——就是这样。
「延宇先生说过会把真心话当玩笑讲对吧。」
「无所谓。反正要在那里见的朋友们之后会另行联系。」
「说爱我,说会做得很好,所以要和我结婚。」
「…因为害羞所以别提那件事了。雕像好好的。现在也好好放在我床头呢。」
她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对她而言罕见的灿烂笑容在月光下朦胧浮现。
「嗯,说过。」
夜风很凉。时值四月中旬,本该是春意正浓。但这种白天闷热夜晚微凉的天气,倒是容易感冒的典型。
「托您的福才能舒坦过来呢,雨柔小姐。介绍场合搞得乱七八糟可怎么办呀?」
「其实不笑也没关系。但我说过的每句话都是真的。包括见到雨柔小姐第一眼就爱上你的话,想和你结婚的话,还有保证会做得超棒的话。可雨柔小姐没当真对吧?」
「学生时代,朋友们都这么对我说。说我像个活在梦里的人。因为是孤儿才会这样吗,怎么能对世道这么一窍不通呢。对世间万物一无所知,整天沉溺在空想里。给块泥巴就能捏弄一整天的家伙。」
「好吧。」
这种不适感如同在几十层坐垫下放了一粒豆子般莫名的不适,惹得她烦躁起来。那么,这是生气了吗?
「雨柔小姐?」
正想开口说点什么的雨柔突然「呼」地泄了气,默默闭上了嘴。正当她呆呆望着前方时,偷瞄她侧脸的延宇把早已抽完的烟头碾进滚动的饮料罐,又叼起一支新烟。
「那现在进去吧。我回家,雨柔小姐也回家。」
「难道我是延宇先生的世界不成?」
「嗯?」
「什么事?」
「我好像真是个很不足的人呢。」
「我也努力试试吧。」
「是、是吗。」
「我该从哪个部分开始笑?」
「那种家伙,居然遇到贵人去了法国留学。做到这份上总该懂点人情世故了吧…可我觉得自己还是不太明白。不过到今天为止,我倒是明白了一件事。」
「虽然好笑但真是这样。要是我被淋到顶多觉得倒霉…但要是雨柔小姐被淋到,就像整个世界都颠倒过来似的。」
「这样啊。」
「嗯,挺好的。」
「有烟味呢。」
「说过吧?」
「这算是题外话啦。雨柔小姐。」
「这还用问。因为不配啊。」
「…所以,抽根烟再走吧。我不讨厌那个烟味。」
「还以为您服过兵役呢。句尾全是"啊''啦''咯"的。」
岂止是好好放着,还用玻璃罩起来不让灰尘落上去呢。
「我呢,有把真心话当玩笑说的本事。我明明总在说真话,可大家偏偏当玩笑听。事后又跑来埋怨我,问我干嘛用那种语气说话。好笑吧?」
「那么。」
琐碎话题还是打住为好。况且涉及隐私。雨柔还没缺心眼到在这种场合抖搂私事。
「刚才那位。雨柔小姐的朋友想往雨柔小姐身上泼水的时候。我身体不由自主就先动了。宁可我自己被污水淋到,也不想让雨柔小姐沾上那种东西。」
听到这话延宇忍不住笑了。
「我,好像确实在生气。」
「为什么?」
刚转身走出两三步时,身后传来砰的关门声。延宇闻声回头,有人正拽着他的袖口拉扯。
「味道很重。所以别下车。我进去看看。会联系您的。」
「您不知道吗?我一直都是这么想的。」
「开玩笑啦。话说那个叫善佑的学生还好吗?」
「努力去爱延宇先生。」
「果然是吧?」
打破沉默的是延宇。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自我反省,雨柔无声地望向他,延宇咬着烟嗤嗤笑着,露出少年般的笑容。
「那就好。总之我是真心的。当然不是说我这样雨柔小姐也得照做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