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怎么没有认识到,任何事情都没有死刑重要,说到底,这是唯一真正使人感兴趣的事情。如果我有朝一日能走出这座监狱,我一定去观看所有的死刑执行。
——摘自阿尔贝·加缪《局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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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的海洋明明就在窗外,这薄薄的玻璃窗却像隔着千重屏障般厚重。雨柔望着窗外庆典的景色,拉上百叶窗后再次转身。仔细想来,她从未享受过庆典。深陷在漆黑泥沼里,只能硬拖着黏腻的脚步不断挣扎的雨柔的整个二十代。
她的二十多岁并不那么愉快。只有阴暗和黑暗罢了。现在想要享受也已经走了太远的路,无法回头。连那样的心思都没有了。
「还是下班吧。」
雨柔拎起了放在书桌旁的包。差不多该回家了——爸爸也还在家,回去的路上要不要买点寿司吃呢。要说随便应付一顿的话,确实没有比寿司更合适的了。
「…呼唔。」
雨柔收拾包的时候,一下子瘫坐在椅子上。不对,这太奇怪了。心情很奇怪。外面传来的音乐声、学生们的笑声、闲聊的声音、此起彼伏的欢呼声、青春的声音、活力的声音。明明只是听着这些而已,却不知为何感觉心里空落落的。
雨柔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真是奇怪的心情。明明从未有过这样的感受,她从未体会过这种情绪。为什么会感到这么空虚呢…真是奇怪的心情。
- 咚咚。
「惠智小姐,不用特意打招呼了。请进吧。」
雨柔连是谁都没问就回答了。这个时间点,大家都在享受庆典的时分,会特意来敲她研究室门的除了惠智还能有谁呢。大概是要说「我现在要进来了」之类的招呼吧,所以根本没必要特意放行。
- 咚咚。
「惠智小姐,直接进来就行——」
- 我可以进来吗?
带着几分神经质的雨柔声音突然中断。是耳熟的声音——没错,太过耳熟的声音。在那短暂的瞬间,无数念头从雨柔脑海中掠过。不,我也要下班了…本该这样回答的,可那句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请进。」
门缓缓打开。男人的身影逐渐显露在门后。雨柔凝视着那个身影。静静注视着。是泰民——他一手端着像是餐盘的东西,另一只手提着饮料瓶。
「您正准备下班吗?」
「嗯。打算…要下班的。有什么事吗?」
「嗯?那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老实说我…完全无法理解。现在那个人到底在哪里?为什么一直让教授独自待着?教授您…」
啊,太过了。这情绪太过激了。雨柔这么想着,默默听着泰民的话。或许是感情过度消失的自己的错。回想起来,明明欠了泰民这么多,雨柔为何却从未察觉。
「…我可没保证会接受哦。再说了我…」
「我可以坦白说吗?教授。」
有种奇妙的感觉。就像安静的池塘里扑通扑通地落下雨滴,到处泛起涟漪。但这并不全是坏事,真是奇怪的感觉。
「…泰民同学为什么非要对我做到这种地步…」
「我没办法放弃教授。我这么死缠烂打跟着的人,居然被那样唰地抢走…那种场面。不,不对。不只是那时候的事。」
「是吗。」
「…我相信教授。我知道您很聪明,也清楚您很敏锐。全都知道。所以我相信您不会结那个婚。」
只吃了一口的海鲜葱饼,就好像要堵在喉咙里一样,雨柔握着筷子一动不动。泰民就像对什么东西发火似的把葱饼撕得粉碎塞进嘴里,炒米肠也胡乱往嘴里塞。粗鲁至极的筷子动作赤裸裸暴露了他此刻糟糕透顶的心情。
但酒一下肚,人往往会变得更坦率。没错,就像延宇那样。
话还没说完。
「…我也不想独自…」
雨柔没有回答。虽然也不是什么重要的回答,但无意识间脱口而出的话——我也不想独自待着那句话,不知不觉就说出来了。为什么会说出那种话,雨柔感到混乱。
但泰民有点不一样。
她并非不懂孤独。应该说是刻意回避着孤独。你为何独处,为何身边空无一人,为何那人不来寻你,没道理就该你独自一人吧。为什么。为什么——
「…教授也是人啊。哪有人会想独自待着呢。我不觉得奇怪。真的。」
雨柔的灰色瞳孔转向了泰民。虽然依旧没有说话,但雨柔望着那样的泰民,突然像想起什么似地开口
雨柔想着是否该打断泰民。他接下来还要说什么呢。但泰民的话比她的思绪快得多。
哈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泰民放下了筷子。有酒味。虽然不至于烂醉但也是无法掩饰的酒气。像个极其愤怒的人一样,泰民解开衬衫的一颗纽扣,又重重地呼出一口浊气。
装满纸杯的汽水被放在了雨柔面前。雨柔拿起筷子,看到那个杯子后又默默拆开木筷摆在泰民面前。然后再拆开另一双筷子…
胸口闷得慌。虽然这话来得突然,但不知为何胸口就是闷得慌。只要想到延宇就会变成这样。本该比谁都更信任她的。最该信任她的人反而疏远了——而且差点就给她留下无法愈合的伤痕。虽然时间线已经乱七八糟了,但雨柔一想到延宇就觉得胸闷。
木筷拆分彻底失败了。被过分扯向一边的筷子无疑是报废了。虽然勉强能用,但已经变成怎么看都不顺眼的寒酸模样。当轻声叹气的雨柔握住那根筷子时,泰民的手伸过来从她手里夺走了它。然后把原本摆在自己面前那副完好拆分的筷子塞进雨柔手中。
「对不起。教授。我好像有点喝多了。」
可泰民根本没等回答就快速接了下去。
「您没说让我出去真是太好了。」
泰民默默凝视着那样的雨柔。郁火突然涌上心头。这不正是追随两年都未能得到的女人吗。那样的女人,对泰民而言独一无二的女人,竟被如此轻易得到。得到后却又为何这样轻易伤害。为何将她抛在这种孤独里。
「教授,我呢。」
「还真能面不改色说出这种让人脸红的话呢。当着人的面。」
说出那句话的雨柔吓得猛地闭上了嘴。她自己也不知道说了什么。怎么会说出这种话,幸好还没说完就意识到了。但泰民已经听到了。
「凭什么这么说。」
泰民把仅有几片青口贝和鱿鱼腿但料很足的海鲜煎饼推到雨柔面前说道。雨柔一边把煎饼夹起来塞进嘴里,一边仍直勾勾盯着泰民。
「您是说未婚夫吧。啊,要凉了。快吃吧。」
泰民那天也看到了。雨柔当时处于怎样的状况。还有延宇当时在做什么。正因如此才能这么说。现在回想起来,雨柔欠了泰民很多。
「我这么喜欢教授您,能有什么办法。」
「为什么教授总是这样形单影只?为什么您就…我实在想不通。难道大学规定教授身边不能有人陪着吗?」
咧嘴笑的泰民被雨柔瞟了一眼后拿起了筷子。正如泰民所说,如果实在不愿意的话,大可以以自己要下班为由让他回去。说起来那才更符合白雨柔的作风。但这句话怎么也说不出口——与其这么说,倒不如说连说这话的念头都没闪过。
「我也讨厌一个人待着。嗯,真的很讨厌。」
甚至还叹了口气。
「一起吃吧。我也还没吃饭呢。豆腐泡菜怕教授会想喝酒就没买,买了葱饼和炒米肠什么的。饮料是汽水。」
泰民笑嘻嘻地大步走进研究室。然后就像那是自己的房间一样,连雨柔都没让坐,就把盘子和饮料瓶放在了桌子上。
「啊,没关系。完全不用在意。」
「别用那种东西。用我这双不就行了。」
「教授您怎么可能不懂孤独。不管您现在有没有患上变异症,您就是白雨柔,就是你啊。叫白雨柔的女人,不就是您吗?但那个人去哪了?到底去哪了?这种庆典日子 未婚夫不是该来找您喝杯酒吗?就把您丢在这种昏暗的教授室里,这算、这算什么」
「不是说过吗。珍惜的人不是应该好好对待吗?把珍惜的人那样弃之不顾,这怎么说得通呢。」
泰民没有压抑那股翻涌的怒火。反而觉得很好。他决定把那件事摊开来说。决定全部抖出来。希望雨柔能,哪怕稍微感受到一点。
哈——随着粗重的叹息 泰民的话戛然而止。雨柔依然没有作答。但现在,似乎稍微明白了一点。
「…啊。」
「啊,想着您肯定还没吃晚饭。顺便也给孩子们带点宵夜,就买来了。」
「也请喝点汽水吧。」
但泰民身上有酒味。虽然是雨柔不喜欢的酒味,但味道不重,还不至于让人不舒服。真是个很会把握分寸的人啊——雨柔这么想着。
泰民用木筷子咔咔戳着海鲜煎饼,泰然自若地回答。
正值庆典期间。实际上,泰民主导着系里的氛围,他喝醉酒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反而因为酒味并不浓烈,只是微醺的感觉,倒也不会让人感到不快。
「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了吧?」
深绿色瓶子上的水珠滴滴答答地流下来。雨柔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慢慢起身坐到了沙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