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我感到,如果一开口,仿佛就会背叛聆听这故事时的那种神秘的感动;如果不说出口,现在的故事就不仅是神秘的谜,毋宁说神秘的结构会变成双重,从而愈发深邃。
——摘自三岛由纪夫《金阁寺》
*
- 小姐,客人到了。说是柳延宇先生。
「好的。请他上来吧。」
放下对讲机后,雨柔又回到沙发上。挂断电话后一个半小时,从时间来看,肯定是挂断电话后立刻准备出发的。雨柔意外地心情平静。唉,能怎么办呢。只能尊重他的决定。
平静到诡异反而显得反常,但雨柔没有怀疑自己的状态。我很正常,完全没问题。如此冷静,正是因为我终于作为真正的自己站起来了——雨柔这样坚信着。她是正常的,今后也会是。
- 咚咚。
「请进。」
随着雨柔的许可,病房的门被打开了。作为前来VIP室探望的访客,由院务科长亲自护送到此的人,果然是柳延宇他。院务科长鞠躬行礼后关上门,此刻这间病房里终于只剩下雨柔和延宇——两个人。
「看来您没什么大碍呢。」
「托您的福。请坐吧。」
雨柔伸出手指向对面的沙发。延宇先是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伸出的指尖,缓缓点头后迈开步子。刚在沙发坐下,延宇就深深叹了口气。
「首先,身体感觉如何,雨柔小姐。」
「没什么问题。多亏延宇先生和泰民同学,还有素琳同学及时处理,手术很顺利也没有副作用和后遗症。非常感谢。」
雨柔低头致意。延宇也适度地回礼。接着便是沉默。在这无比尴尬的沉默中,雨柔直直盯着延宇。他看起来有些憔悴。那个曾经挂着傻乎乎空笑的人,现在连笑容的痕迹都看不见了。
「我今天约您见面的原因是。」
「嗯。」
打破那片沉默,雨柔率先开口。延宇应该也有想问雨柔的事吧。大概会有的。肯定会有。换作以前可能不会担心,但现在终于能确认延宇是否真的对变异者毫不关心。虽然是以绝不愉快的方式确认的。
「您的朋友们,决定怎么处理呢?」
「…是说那些朋友啊。」
「不,在那之前。雨柔小姐,我向您报告过已经和朋友们划清界限了。是说会划清界限、将要划清…不对,我是说已经划清界限了。上周三就想向您汇报这件事。」
善佑看到那人一屁股坐在右边空位上时吓了一跳。左边虽然坐着尚赫,但泰民叫他暂时离席了,右边本来没人,现在坐在那儿的却是珍善。
「没有。我发誓一个都没有。理事长应该已经全部调查过了吧。」
雨柔默默看着屡次打断说话的延宇。这是她最厌恶的行为。她下意识要伸出的三根手指又蜷了回去。现在还不是发作的时候。
「都是善佑她严格管理的功劳…」
嘴里泛着苦味。拿铁虽醇厚但余味苦涩。雨柔有点后悔没选速溶咖啡。
「延宇先生。」
说是开玩笑应该不假。毕竟此刻珍善还笑得眉眼弯弯的。
「无论是婚姻还是爱情。总该能信任对方才行。而且…」
雨柔静静凝视着这样的延宇。这个人,原来是这样能坚持己见的类型吗。说起来,他确实常以出人意表的言行引导着雨柔。当然是往好的方向。
「只是没有说出来而已。我原本身份的那个身体早就死了,埋在地下连痕迹都消失很久了。而现在出现在延宇先生面前的白雨柔,是那之后才诞生的存在。这个事实我有必要特意向延宇先生说明吗?」
「不,不是的。现在不是说那种话的时候。总之,我觉得我们最好再给彼此一点时间。」
在延宇离开后的病房里,独自坐在沙发上的雨柔走向窗边俯瞰外面,心想现在暴露反倒是好事,不如说此刻真相大白实属万幸。
「我嘛…」
「不行。」
对于说完这句话就起身的延宇,雨柔没有作任何回应。也没有别的话可说。「给彼此一点时间」——雨柔还不至于天真到听不懂这句话的含义。这段关系很可能最终会走向破裂吧。雨柔这样想着,目送延宇走出病房的背影。
「…就这么办吧。那么我先走了。请保重身体。」
「好什么好。总之,你也没什么事吧?」
雨柔语气坚决。不知为何,本就浑身散发寒意的她变得更为冰冷。冰冷、理性、彻骨的那种语气。延宇不可能没察觉这种语调,他短暂地吸了口气。
「哎哟。两个疯子。」
「干嘛这么吃惊?不让我说话?」
听到延宇的话,这次雨柔语塞了。是啊,确实说过没有秘密。说过…没有秘密的。
「嗯。还行吧。听说你家也没什么大事。你确定自己没事?突然离家我还以为出什么事了。」
「不是,那个。」
「我觉得我们需要更多时间考虑。包括结婚的事。」
延宇说只要不是撒谎就行的时候,雨柔当时的反应确实有点反常。绝对是那样。她像要呕吐似的突然冲进卫生间——现在想想可能就是因为那个。
毕竟不是什么好事。所以连离家原因都没说。
「啊,啊啊。珍善。」
「…原来如此。我也没有更多的秘密了。因为我现在就是白雨柔。不会改变什么。我和延宇先生必须结婚,继续准备的话——」
「…如果是指这部分说了谎的话,那我只能承认了。」
「啊?这是什么意思。」
「延宇先生对我毫无秘密可言吗?」
就在那时,尚赫回来了。这几日极端地减少食量,又大幅改变饮食习惯的缘故,尚赫瘦了许多。连下巴都开始显形,可见瘦得相当厉害
这段关系从一开始就基础不足。用空中楼阁来形容再合适不过。即便最初双方都试图往积极方向考虑,如今两人之间的信任早已支离破碎。雨柔因延宇介绍朋友时发生的事,延宇则因雨柔暴露的秘密。尽管父亲已将她身份彻底洗白,但几次偶然叠加,再加上一把趁虚而入的匕首,揭穿她的秘密不过转瞬之间。
「嗯。」
「尚赫瘦了好多啊。」
确实没有说谎。这是事实。如果非要说她有什么错的话,那也只有一点。
「嗯。」
暗自庆幸的雨柔突然收声。延宇打断她说话还是头一遭。向来听她把话说完的延宇竟会这样,实属稀奇。
*
「嗯,好吧。就那样做吧。我也不会单独联系您。等延宇先生整理好心情后请联系我。」
「为什么要对我说谎?关于变异症的事。」
「行,那就这样。」
虽说突然得知她是变异者确实令人吃惊,但也就仅此而已。毕竟自己本就是变异者,对此既无先入之见也没理由抱有偏见。纯粹只是感到惊讶罢了。
就算隐瞒着,结婚以后也终究会败露。若真那样反而更棘手。
白雨柔教授的停课引起了相当大的风波。这也难怪,毕竟她自入职至今从未停过一次课,这次却破天荒地停课近两周。再加上雨柔其实是变异者,这也是原因之一。
「和朋友们都断干净了。反正那些家伙既不把彼此当朋友,也没被当朋友看待。趁这个机会做个了结比较好。」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
「那天啊,我们去烤肉店见到教授和他未婚妻的时候。教授不是有点怪怪的嘛。」
「延宇先生。」
「有事的话我也可以听你说。我现在也都整理好了。」
这是无法狡辩的事项。所以说凡事都要谨言慎行,这次太轻率了。现在后悔也晚了,雨柔决定干脆承认。不承认又能怎样,什么都做不了。
是啊,这话迟早会说的。我反而以为你会先问这个呢。雨柔丝毫没有惊讶。这本来就是预料中的问题,自然没有惊讶的理由。所以她靠着沙发坐下,翘起了腿。该怎么回答才好呢…思考只是短暂的。反正答案早就定好了。
「开玩笑的。」
「是吗?那就好…」
「是有点…话说,珍善你过得还好吗?」
但说到底网络社区的骚动也就仅此而已,并未对线下教室造成太大影响。更何况雨柔还是教授身份——这更强化了这种效应。这就是教授头衔的力量,如今期中考试过后他们才痛切体会到大学教授和高中老师的不同,顶多只在朋友间窃窃私语。而在这些议论中,善佑的名字也被反复提及。
善佑靠着椅背仰望着教室天花板。虽然通过堂姐——现在还不好意思叫姐姐的白善美帮忙传话,请雨柔联系自己,但至今仍未收到她的任何消息。
「我就说怎么感觉有点奇怪。」
换作从前的话,心里或许还会难受吧。但现在没关系了。珍善,现在已经好多了。至少看到善佑时能笑出来的程度。
「我没有说谎。」
「但是,说没有秘密的人不就是雨柔小姐你吗。」
「反倒该庆幸。这样正好。」
「好的,您说。」
「但是雨柔小姐。」
「看来连父亲都不知道您的朋友们是那样的人呢。」
延宇以那句话结束了呼吸。或许是兴奋的缘故,虽然只有一点点,但他的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短暂等待他继续说话,见他不再开口,雨柔再次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