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使我绞尽脑汁,语言也完全无法令人满意,终究不可能准确捕捉正在发生的现实。即便勉强描绘出什么,充其量不过是占据现实旁边的位置罢了——就像推开门时那只不知何时溜走的猫,现实本身终将悄无声息地越过我逃离而去。在尚未动笔前我就明白,关于寻找精准词汇的说辞固然很多,但对于最重要的事物,那些词汇永远无法触及。
——摘自西格丽德·努涅斯《你过得怎么样》
(*내가 아무리 기를 써본들 언어는 만족할 만한 것이 전혀 못되어서, 실제 벌어지는 현실을 결코 정확하게 담아내진 못할 것이다. 겨우 뭔가 묘사해내더라도 기껏해야 결국 실재의 옆자리를 차지할 뿐임을, 문을 열면 언제 나갔는지도 모르게 나가버리는 고양이처럼 실재 자체는 어느새 나를 지나쳐 빠져나가버릴 것임을 시작하기도 전에 알았다. 적확한 단어를 찾아내는 것과 관련해 그럴듯한 이야기야 많지만, 가장 중요한 것들에 대해서 그런 단어들은 절대 찾아낼 수 없다.
ㅡ 시그리드 누네즈, 「어떻게 지내요」 中)
*
「尚赫啊,辛苦了吧?最近课室氛围怎么样?」
泰民递来的冰镇可乐虽然接住了,但尚赫只是静静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就原样放回茶几。那些像汗珠一样晶莹剔透的冰凉水珠明明用全身在宣告这可乐会透心凉,可善佑现在最讨厌他喝碳酸饮料啊。要是零度可乐倒还能喝,可这又不是。善佑这么精心照料着,要是喝了这个又得…不行,不能喝。
尚赫对着投来「你在干嘛」视线的泰民尴尬地清清嗓子假咳两声,小心翼翼地开口。
「气氛是有点骚动啦。但也仅此而已。虽说教授得了变异症,可那又怎样…我们也没办法做什么啊。」
正如尚赫所说,雨柔是变异症患者这件事又是另一回事了。新生时期大部分人都脱不掉高中生的影子,简直就是只换了便服的高中生,因为忘不掉那种感觉所以才会闹腾,但现在情况有点不同了。现在大概也知道教授是什么样的存在,也明白大学毕业并不是终点。所以网上再怎么闹腾,现实中系里的氛围也只是适度地骚动而已。
「那样的话还算万幸。尚赫啊,我知道你费了不少心。」
「我嘛,毕竟从教授那里得到过很多帮助。啊,啊啊。准确地说不是我而是善佑。」
「善佑…嗯,是啊。教授确实对善佑很上心。」
尚赫也费了不少劲。在Universal Time上,顶着日文系系代表头衔的账号说在这里闹腾可不行,即便如此教授的身份也不会改变,惹出闲话不过是躺着吐口水罢了——这样慷慨陈词的人。那就是南尚赫。
当然与其说是那番慷慨陈词起了作用,不如说是学生们腻烦了才安静下来,但不管怎样尚赫费了不少心是事实。
「教授您感觉怎么样?」
「听说下周开始就能来上班了,停课大概也会在那时结束吧。还得考虑期末考试…最麻烦的是校庆,五月中旬的校庆。哪有精力准备那个啊?」
「总会有办法的。教授是教授,我们是我们。又不是高中生…」
「说得对。你真是成熟啊,尚赫。」
「教授就是教授。人又没变。」
「…是吗。」
严格来说确实没错。欺骗确实没错。与其说是欺骗,不如说是隐瞒更准确吧。泰民这样想着。但他并没有特意说出口。觉得那是多余的话。
「吓到了吗。」
「啊,我也要一样的。」
「您可以对我失望,也可以厌恶我。这些都无所谓。看待变异者的眼光不都是那样吗?」
「我之前说这是美瞳。和欺骗没什么两样。」
「这样啊。」
「如果说没被吓到您也不会信,确实被吓了一跳。」
没过多久,在医务科长引导下,泰民略显拘谨地走进病房。看到坐在沙发上的雨柔时,突然绽开笑容。
「嗯。简直像天塌下来的表情呢?就去探个病吧。那样反而更好。完全是一副没有白教授就活不下去的表情。」
「…不是美瞳。这是我变异后的痕迹,这双灰色的眼睛。」
「直接去就得了,笨蛋。别自己一个人闷着难受。」
「那我先走了。下节课要开始了。」
望向泰民的眼神中也感受不到丝毫亲近或喜悦。只感觉到那种看着陌生人般的遥远距离感。而迎着这种目光的泰民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各方面都与现在的白雨柔形成鲜明对比。天才这点、长相好这点、家境什么的。然后人品也…不错。但对于越界之人会毫不留情切断来往的性格,很难说完全算优点。
「嗯。让他上来吧。」
「我并没有…那种想法,教授。」
因为一旦暴露就会成为自己的弱点。或许是害怕有人知道后,抓住这个把柄要挟吧。可能是这样…
「与其摆那种表情不如直接去探望啦。活像只被雨淋湿的狗。」
这情况更严重了。泰民这样想着。现在这种冰冷氛围简直让人想起去年初次见到雨柔时的情形。
智淑的话尖锐刺人。尖锐到泰民都无法反驳的程度。面对她连珠炮般砸过来的话,泰民只是张了几次嘴,什么也答不上来。
正要关门跟进去的他突然停住,重新推开门。
泰民突然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白雨柔——在那之前的名字是白宇成来着。据说在明园高中也相当有名。泰民不是那所高中毕业的所以不太清楚,但从周围朋友那里听说的白宇成是个耀眼的人物。天才、相貌好、家世好、人品也棒…总之几乎听不到什么负面传闻。连性格都温和可亲,据说同性异性朋友都很多。
因为他认识的那个叫白雨柔的女人,是连这种事都能轻松做到的女人。
*
「所以才会变成那种性格吧。」
泰民猜测这至少不会是个小事件。正因担心雨柔才赶过来,但与他预想相反,雨柔表现得过分冷静。就像事不关己般,就像在说你们能拿我怎样般。
「是吗,那样的话就太好了。那善佑同学为什么要那么辛苦呢。要是大家都像泰民同学这样就好了呢。」
「探病还要申请许可吗?就说听说教授生病了过来看看,不就行了。说不让去就不去?去年你难道是得到许可才整天跟着转的吗?」
最终先开口的人是雨柔。虽然冒冒失失地问了句「吓到了吗」,但除非是傻子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果然泰民也理解了,于是小心翼翼地开口。
——是打算和所有人都断绝关系吗。
那一刻泰民起了鸡皮疙瘩。
「好的,教授。您看起来很健康真是太好了。」
「或许没必要特意说明吧。可能那个,该怎么说呢…您有不得已的苦衷,没必要非得揭穿这件事…我是这么想的。」
「…我刚刚是那种表情吗?」
什么叫好好表现。并非不明白话里的意思,只是现在已经太迟了…泰民沉默地点点头,拿起车钥匙走出研究室。
泰民话尾含糊起来。实际上也确实,不至于到那种程度吧。对,还不至于那样。
智淑突然插进来的声音让泰民猛地回过神来。不知不觉陷入沉思的缘故,转头一看,智淑正摆着一副嫌弃的表情。
「是啊…反正。多亏泰民同学让我在黄金时间内接受了治疗,该说感谢的人是我才对。怕你们担心才不让来探病的。反正回学校也能见到,倒让你们费心了。」
听到这句话,雨柔没有回答。那双难以捉摸的灰色瞳孔正对着泰民。泰民也直视着那道目光。锐利的眼神,冰冷而凉薄的眼神。
不是那种不流露感情反而眼神丰富的人吗。泰民记忆中的雨柔就是那样。但现在的雨柔眼神里看不到任何感情。所以觉得奇怪,所以感到诡异。
「…就这么办吧。我走了,智淑。」
医务科长深深鞠躬后关上了门。现在这间病房里只剩下雨柔和泰民两人。穿着条纹病号服的雨柔在泰民看来并不像生病的样子。本来听说就是头部有问题,既然现在已经解决了,其他部位应该也没问题。
「请给我一杯混合咖啡。吴泰民同学要喝什么饮料?」
「既然这么担心的话,干脆去一趟不就好了?」
这是无意识中显现的自我保护本能。那应该是需要守护的秘密,如果有人毫无顾忌地靠近,可能会害怕秘密暴露吧。所以才对越界行为如此…
「倒也没到那种程度…」
- 小姐,客人到了。说是叫吴泰民。
「…感到恐惧吗?」
「请坐。」
泰民按雨柔示意在沙发坐下不久,咖啡就送来了。两人隔着冒着热气的速溶咖啡相对而坐,意外地找不到合适话题,泰民只是闭口喝着咖啡。
该不会。
注视着她的模样,泰民被一种怪异的感觉攫住。她的表情无论如何都看不真切。只是在那里存在着,凝视着泰民。之所以觉得诡异,是因为那道视线里没有丝毫感情。
泰民望着低头行礼后起身离开研究室的尚赫背影,靠在椅背上长叹一声。尚赫说人没变,但泰民的想法略有不同。在他看来——正如与善佑交谈时所言——变异症连人都会改变,这才是泰民的想法。
但在泰民看来,雨柔的眼神并没有在笑。
该、该怎么表达呢。泰民为了挑选合适的词语暂时闭上了嘴。毕竟,对雨柔来说这是敏感问题。所以谨慎发言才是正确的。倒不是在察言观色什么的。
何必又哼哼唧唧地苦恼…不对,确实纠结过。但也没到哼哼唧唧的地步。不过多亏智淑,倒是有了些勇气。对,是获得探病许可再去吗?直接去就是了。反正那冰冷的视线现在也习惯了。
说了别来的。雨柔的眉头微微皱起。难得悠闲地读着书,这时间算是被打扰了——但欠着泰民人情。而且人都已经到这儿了,再赶回去也不现实。
喝着咖啡的雨柔笑了。
「…泰民同学也觉得我在骗人吗?」
「好,回去吧。」
「突然说什么呢?」
「嗯。好好表现再回来。」
「啊,嗯。与其说是骗人…」
「…医务科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