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倾听她令人心悸的诗句,我们看到她的声音像箭一样,总是射中靶心,那靶心总是一颗星星。
——摘自博尔赫斯《探讨别集》(*《探讨别集》中的《为德尔米拉·阿古斯蒂尼辩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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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一慌张连知道的事都会搞错。明明是知道的事却答错了,甚至没意识到自己想错了。所以才会说自己是对的、这么想的、这么做的。
「…初、初吻来着…」
当然不是接吻。泰民对雨柔做的不过是几次重复的轻啄,实质上那只是饱含爱意的简单碰触嘴唇,根本称不上接吻。但那经过雨柔脑内滤镜的转换已然成了接吻,因此她现在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记不清有几次了。啵啵声起码响了五六下,大概就那样吧。仔细回想的话肯定能想起来,但雨柔实在做不到。光是害羞就够她受的了。
身体虽不疲惫,却习惯性地躺下准备入睡的时间。若在平时这时间早该睡着了,雨柔却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不知为何就是睡不着。想着或许是穿着睡袍不舒服便脱掉赤裸躺着,却依然无法入睡。
明明学会就在次日该保证充足睡眠,雨柔躺着躺着竟开始抚摸自己的嘴唇。那饱含水分、湿润丰盈的嘴唇随着她手指按压凹陷又弹起,此刻她脑海中仍鲜明残留着泰民嘴唇触碰这里的触感。
「我为什么这么在意啊?」
她搞不懂。对雨柔来说这种体验毕竟是第一次。心脏没来由地怦怦跳,摸着嘴唇就脸颊发烫,这些也都是初次经历。
「干嘛突然做那种事啊…」
虽然莫名对泰民发了火把枕头捶得砰砰响,但最终没有拒绝那个吻的不正是自己吗。
最终雨柔还是把脸埋在枕头间趴下了。明明都洗完澡敷完面膜了,要是平时的话,就算是高级套房也绝对不会把脸埋进枕头里做这种事的人,现在却这样了。即使像这样把脸埋进去砰砰地捶打枕头,怒气也一点都没消。要是怒气能消的话还算好,但连这也做不到。
「到底是什么问题?为什么?」
最终雨柔还是坐起身来。她抱着胳膊撅着嘴,陷入了沉思。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总是被吴泰民牵着鼻子走。以她的性格本来绝不可能这样,但奇怪的是只要和吴泰民在一起就会失去自己的节奏。
「到底问题出在哪里啊…」
其实除了雨柔之外的人大多都知道原因。那不过是单纯的熟练度差异罢了。况且泰民本就是很擅长和异性相处的人,而雨柔则恰恰相反。虽然存在这样的差异,但只有雨柔自己不知道。
最终捡起先前扔在地上的睡袍重新穿上,雨柔走向窗边。将窗帘微微掀起探头望向窗外,眼前便展现出一片夜海——没有海水,只有霓虹招牌掀起波涛的东京之夜。雨柔凝视着这片夜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不自觉地抚摸着自己的嘴唇。每当这时,那种触感就会再次浮现在她的唇上。明明觉得自己很蠢、很没出息、像个傻瓜,但雨柔还是无意识地反复抚弄着嘴唇。
「这样简直像个少女…」
「就这么定了。」
「要这样吗?」
雨柔点了两下头后转过身去。正以为她要走向楼梯时,她却再次转身站到了泰民面前。
雨柔用微妙的眼神盯着泰民。与昨天相比突然氛围大变的视线让泰民瞬间慌乱,但他熟练地维持着标志性笑容。
雨柔呆呆望着夜景时突然想起了善佑。善佑患上变异症是在三月…稍微往后点算的话现在也就两个多月。可她已经能毫不迟疑地说出「我爱你」,甚至有了肌肤之亲的恋人——这么想来或许这样才算正常?
「这样挺好的。」
「晚饭前我会保持联系。记得接电话,一起吃饭吧。」
不仅如此,接吻时也是。握着她的手的泰民手上完全没有用力。仿佛在说讨厌就可以抽出手,甚至说了讨厌就放手吧,但雨柔并没有那样做。那当然是因为并非不愿意。因为并不讨厌。
在举办学会的会馆前下车的泰民,决定今天享受自由时间。这个日语流利却从未来过日本的、有着比较稀奇经历的男人,听到雨柔说没必要连学会都一起参加时,暗自松了口气。
学者们用的日语真是完全无法理解。偶尔在旁边听雨柔和日本学者通电话时,根本搞不懂他们在说什么,那些绕了两三圈弯弯绕的话太难听懂了。想到要进入这种对话反复进行的学会就提不起劲,听说不用陪同真是谢天谢地。
「想想善佑同学的话,这样算正常吗?」
雨柔露出了苦笑。仔细想想也是件可笑的事。她正纠结于爱情究竟是什么,甚至遇到善美时还问了爱情是什么。这不过是『试着爱上吴泰民』这种想法的延伸罢了。这样的她居然因为一个吻就如此混乱,岂不更是可笑。
「那样更好。估计我今天也要到晚上才能有空。」
但这进展是否太快了。雨柔对这样的自己感到慌乱。焚烧过往后还不到一个月。现在才五月底说什么一个月啊,顶多半个月而已。可这个…
泰民那种游刃有余的举动也好,看似滑头却隐约透出对雨柔关怀的语气也罢。因为那些都不令人讨厌才会那样。
或许努力的成果正在显现。她虽不懂坠入爱河会怎样,但至少对泰民的肌肤之亲——说是肌肤之亲有点过头的那个吻——非但不排斥反而感到喜欢,从这点来看或许她已看到了努力的成效。
按捺不住的雨柔又抚上了自己的嘴唇。是啊,并不讨厌。因为不讨厌才静静待着。那才是真相。无法改变、无法否认、无法拒绝。那样的真相对她而言,犹如宣告你也是女性且今后也将如此的判决。
但看着雨柔轻声细语为怕他无聊而推荐去处的样子实在很舒心。泰民抿着笑认真听她讲解,同时反复思考该送什么礼物给她。
「我可以一个人待会儿吗?」
「…不去陪同这件事,你表现得是不是开心得太明显了?」
啾。
*
「…话虽如此,倒也不觉得讨厌。」
不止是这次接吻——仔细想想的话。
「搞不懂啊…」
她踮起了脚尖。
本就泛红的脸颊此刻变得更加通红。
她走向露台的圆桌坐在小椅子上,雨柔长长叹了口气。是啊,怎么可能搞懂。人与人的情况本就不可能相同。
作为恋人毫不避讳说话的泰民给了她选择权。虽然说过若不想称为恋人就不提这事,但雨柔并没有说不愿意。实际上因为并非不愿意才那样。
「讨厌的事…倒没有。」
「…是不是太快了?」
啾。
微微低垂的视线停驻之处。那张脸上早已布满红晕。面对她仿佛在等待什么的样子,泰民瞬间慌了神,但很快抬起原本低垂的视线——当雨柔的目光与泰民交汇的刹那,泰民明白了她的心意。
没错,这样很好。雨柔决定这么认为。
人类是荷尔蒙的奴隶这一点连雨柔也明白。人类终究无法摆脱荷尔蒙的影响,而雨柔体内流淌的荷尔蒙从男性转变为女性也早已超过十年。既然以这样的方式生活了这么久,说她是个女性也无可争议。
「…明明决定接受了还在混乱什么。」
因为接吻而心跳加速辗转难眠什么的。这不活脱脱就是个纯情处女嘛。不,虽然她确实是个处女就是了。
她曾以为能燃烧过去从此向前迈进。作为男性度过的18年岁月已抛入火海,既然决定直面现实,这该怎么说呢——
「从前面往下走就是原宿区,很适合打发一天时间。上面是明治神宫,不过那边其实没什么可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