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的事物总不免要凋落
偶然的,或是随自然变化而流转
但是你的永恒之夏不会褪色(梁实秋译)
或
每一种美都终究会凋残零落
难免见弃于机缘与天道无常
但你永恒的夏季却不会消亡(辜正坤译)
——摘自威廉·莎士比亚《第18号十四行诗》
*
与异性一起体验自己几乎从未做过的事——这意外地具有重大意义。这种堪称越轨的特别经历,注定会在记忆中留下深刻烙印,而当时陪伴在侧的异性自然会在记忆中占据重要位置。就连硬要说也算不上户外派的雨柔也未能摆脱这种心理。
其实说到Team Lab,是由日本顶尖媒体企业DMM运营的沉浸式艺术展,六本木有Team Lab无界美术馆,丰洲有Team Lab行星展馆,而泰民带雨柔去的正是丰洲的Team Lab行星展馆。
原因其实很简单。因为Borderless(无界美术馆)是以视觉刺激为主的地方,而Planet(行星展馆)则是以体验为主的地方。上次约会选了迪士尼乐园,这次虽不那么激进但也选择了能留下深刻印象的Team Lab Planet——对于极端室内派(宅女)雨柔来说,带她去那种地方会让她感觉近乎越轨。
「感觉怎么样?」
「好像还不错呢。」
不过既然都到这儿了就别打车改乘电车吧——在泰民这个提议下,两人登上了开往台场的百合海鸥号。还不错呢——听到这个回答,泰民在心底笑了。(*百合海鸥号/ゆりかもめ,即东京临海新交通临海线。)
至今仍泛红的脸颊像是她欢愉酿成的酒杯。
不停扭动的手指是尚未消散的余韵流淌的江河。
娇媚的呼吸证明她还沉醉在那体验过的奇异氛围中。
这个至今不懂何为欢愉的女子,终于对世界睁开了新的眼睛。原来世上存在如此充盈的快乐,而刻意回避这些的正是她自己——此刻她定然明白了。更何况共享这份欢愉的是吴泰民,于是她悄悄将视线转向了他。
泰民「啊,这就是日本的电车啊——」一边自言自语着一边环顾四周。背对着午后最迟的阳光坐着,泰民正若无其事地忙着打量电车内部。
真是个奇妙的人啊。在她那些堪称惊心动魄的珍贵经历里总有他的身影。近来那些近乎动荡的经历中,每次都有他占据一席之地。
在泰民温柔缠绕的声音中,雨柔缓缓摇了摇头。她无法出声回应,只因对自己的窝囊感到羞愧。在日本生活了那么久,她到底是以什么为乐活到现在的呢。
明明在偷偷瞥视怎么可能没发现。泰民早就察觉到了雨柔那种视线。只是觉得她那样的视线挺有趣又新奇才假装不知道罢了。想着差不多该结束这种状态才搭话的。结果又被吓到立刻移开视线,真是。该说真的像兔子一样吗。
「那我呢?」
「——请和我结婚吧,雨柔小姐。无论是你欢笑时,哭泣时,痛苦时,还是悲伤时。就像守护你手腕的这个手镯一样,我也想永远陪伴在你身边。」
「啊,原来…是这种问题。嗯,我也…确实。很开心。」
虽然雨柔是用很小的声音说的,而且这话也确实破坏气氛,但泰民知道她那嘟囔是为了掩饰害羞。她不就是个不习惯表露感情的人嘛。所以才会这样——泰民觉得这个叫白雨柔的女人真是越了解就越容易懂。
雨柔瞪圆眼睛望向泰民。这个难以揣测弦外之音的问题让她一时语塞。
雨柔脸上也浸满了夕阳,泛着红艳艳的光晕。
「好啊。」
和两人一样等待日落漫步公园的人也不少。那也不坏。因为雨柔在韩国难得感受到的人群中的平凡,此刻在这里将会体验到。
该怎么办呢。如今该如何处置已在心中扎根的东西呢。事到如今就算搜肠刮肚找借口也只会语无伦次,吴泰民在白雨柔心中扎根就是如此迅速、猛烈且庞大。
「从现在开始一个一个慢慢享受不就好了吗?」
「您以前来过台场吗?」
「我希望雨柔小姐能永远留在我身边。也希望雨柔小姐能有同样的想法。所以,我想对雨柔小姐说这句话。」
雨柔的视线从那个在盒子中炫耀姿态的手镯,移向了正用认真表情凝视她的泰民。始终无法固定,只是不停地摇摆着。
「不,不对。根本没必要想这些。」
「那么,要是和我共度余生,你觉得如何?」
*
「真的吗?」
就在雨柔快要叹出气时,另一股温度复上了她的手。泰民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掌。
「很开心。虽然昨天学术会议结束后本想休息,但出来走走感觉也不错。」
光是空着这点就已是极其积极的信号。雨柔先坐下,随后泰民也坐上长椅,两人并肩坐着眺望太阳西沉的光景。
「啊,没有。」
「我脸上沾了什么吗?」
只要适度接话她就会适可而止,所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泰民轻轻摸了摸肩上的背包。里面那个小盒子的触感依然清晰地彰显着存在感。
台场、丰洲、六本木、代代木。即便列举这次学术会议去过的地方,亲自为消遣而去的地方也不过两处,这种心情实在令人绝望。究竟是怎么活到现在的?甚至来到日本后,那么长的时间到底都用来做了什么。
这是个与夕阳十分相配的求婚。
如同路上随手拾起一般。
「比起束缚雨柔小姐手指的戒指,我觉得环绕手腕的手镯更合适。应该也不会不舒服。毕竟雨柔小姐的手腕实在很美。」
说到能看日落的名胜,那必然要提这个丰洲公园。位于江东区的丰洲公园不仅方便人们在附近的『啦啦宝都丰洲』购物中心购物完顺道来访,而且布置精美适合散步;再加上这里还会每次都公布日落时间,确实是个绝佳的去处。
「其实教授年纪也没多大啦。」
「…真是出色。真的太出色了。」
雨柔避开泰民那充满戏谑眼神的注视,望向电车窗外的景色。不知不觉快到丰洲站了,开阔的公园景色映入眼帘。台场海滨公园,正对面看到的应该是台场公园吧。虽然路过时见过几次,但作为目的地来还是第一次。
这人难道真能读我的心吗。虽然这么想着,但雨柔已不像从前那样觉得荒唐。反而该说,更接近一种安心的感觉。不必明说也能通过氛围明白雨柔在想什么的人。而且会告诉她这不是雨柔的问题的人。懂得用恰到好处的分寸和雨柔交谈的人,原来能让人这么放松。
「我和雨柔小姐在一起很开心。所以想知道雨柔小姐的感受。」
「要不要坐会儿?太阳也快落山了。」
「诶?」
「这么好的公园,散个步不是基本礼仪吗?」
单论人品,真的,问谁都不会有异议的出色。无论站在哪里都足以让路过的姑娘们多瞧两眼,甚至会有姑娘鼓起勇气搭话的那种出色。这样的人怎么会看上我。
泰民打开盒子,递到雨柔面前。在双手恭敬托着的盒子里,绚烂的银丝映着晚霞泛起红晕。
「今天,您觉得如何?」
与带着从容微笑说话的泰民不同,雨柔的表情瞬息万变。这代表什么,意味着什么,该不会是,难道说——这些想法如同霓虹招牌般在她脸上明灭闪烁。
泰民静静注视着这样的雨柔。面对毫无表情的他,雨柔也从呆愣逐渐变成困惑的神情。这么看来真是表情丰富的女人啊——泰民突然闪过这个念头。
「是的,是这样。」
像微不足道的琐事一般。
「没必要特意来这儿散步吧…」
「…倒也是。」
「我、那个。就是说,泰民学…不对,泰民先生。」
「是这样吗?」
就像无关紧要的事一般。
泰民缓缓从包里取出盒子。是个小盒子。揭开白色盖子后,里面露出用红色丝绒包裹的另一层盒子。
因为嘛,那个。雨柔本人也确实挺优秀的。光是优秀吗?财、名誉、稳定的工作、有保障的未来等等各种好条件不都具备了吗。虽然比吴泰民大了四岁是个问题,但雨柔努力想着那其实只是个小问题。
随着泰民的引导,雨柔缓缓点头。能俯瞰海湾的矮丘上放置的木制长椅,氛围也相当雅致。在燃烧般赤红的朱砂色夕阳中,那仿佛野火般蔓延的光景里,山丘上的长椅。
偶尔飞过的海鸥,以及看似归航的渔船——不,显然是价值不菲的游艇。那些游艇横穿的海面上拖曳着长长的泡沫航迹。俯视着这一幕,又凝视着逐渐沉入海平面的太阳。两人只是沉默地共同注视着这幅景象。
那句话让雨柔瞪了泰民一眼。本来就在想着那件事来着。明明还在努力否认那是小问题来着。
不知不觉时间已过下午六点。阳光开始逐渐泛红的时刻。从东方升起的太阳正匆忙准备移向西山之际。差不多这个时间,在丰洲公园散步也是泰民有意为之。
「…嗯,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