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悟的瞬间是阶梯式的。
不存在悠闲地走上斜坡那种领悟方式。有时候,无论怎么练习都只是在原地踏步,丝毫无法前进。心想这下终于到极限了,就在这种绝望中,时间无尽地流逝。然后,忽然有一天,进入下一个阶段的瞬间就来临了。不知为何,突然之间,你发现之前弹不了的段落,现在弹得出来了。
——摘自恩田陆《蜜蜂与远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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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现在只要想起那件事,脸颊仍会像着火般滚烫发红。雨柔泡在浴缸里,呆呆望着天花板。虽说这是五星级酒店的套房,但浴室还不如雨柔自家宅邸的宽敞,不过本来对酒店能有什么期待呢——能洗澡就够了。
呆望的天花板上浮现出一张脸。是吴泰民。确实他是个适合笑脸的人,但这样看来面无表情的样子也很相称呢。果然长得帅做什么都好啊…正迷迷糊糊想着这些的雨柔突然「哈」地轻呼一声,猛然回过神来。
求婚时戴在她手腕上的手镯现在不见了。毕竟再怎么着,收到当天就戴着进浴缸还是有点那啥。摘下的手镯被放在柜子上,雨柔泡在浴缸里回想着这段时间发生的事。
「…求婚啊…」
望着空无一物的手腕,仿佛手镯仍缠绕其上般,雨柔轻声呢喃。
人生在世总会遇到各种稀奇古怪的事。但这句话对雨柔而言再疏离不过。围绕雨柔的墙壁从未单薄到能让她经历那些光怪陆离,千金堆砌的高墙在这个资本主义世界里,任何苦难都无法在她身上留下伤痕。——本该如此。
但真正意识到这点,还是这几个月大动荡之后的事。既然连各种离奇遭遇都经历了,原本深爱海底宁静的𩽾𩾌鱼,也只能被拖出水面在甲板上扑腾。
本以为只会接连遭遇糟心事,如今连求婚这种稀奇事都体验到了,对雨柔来说真是奇妙的经历。
「噗哈…」
她一边灵活转动手腕查看手镯留下的压痕,一边缓缓沉入浴缸直至鼻尖。噗噜噜的气泡晃晃悠悠浮上来,又啵啵嘭地接连炸裂。
- 那、那个…我连正经女人都算不上啊。
- 是女人没错。因为我的眼睛可比雨柔小姐的眼睛准多了。
每当噗噜噜的气泡炸开时,就会想起在丰洲公园的对话。
- 我、我连能不能正常过婚姻生活都不知道。
- 那是我应该更努力的事情。
雨柔那些支支吾吾拼凑的蹩脚借口,始终没能让她点头。
这些借口每每都会被泰民逐一反驳。
咧嘴笑着的泰民的脸真是灿烂啊…浑然不知此刻自己的脸也同样灿烂的雨柔,在床上滚来滚去地想着。
所以点了点头——雨柔,向泰民伸出了自己的手腕。原本在盒子里占据一席之地、高傲地闪耀着光芒的手镯,现在换了位置,落在了雨柔的手腕上。银色手镯栖居在她白皙的手腕上,与她无比相配。
泰民的眼神无比认真。认真到让雨柔无法产生其他念头。这个比她小四岁的泰民使用的非敬语称呼竟有如此威力。那是足以让雨柔的思维瞬间停滞的惊人威力。
身体是女性,一切都是女性。但唯有记忆和意识贯彻着自己曾是男性,这种不自然扭曲了她。在这样生活的14年后,如今终于摆脱了过去的束缚,她成为了完整的女性。
作为女性生活已经14年了。14年的岁月流逝了。以原本是男性的束缚状态生活了14年。这样的岁月早已让她完全接受了自己的肉体是女性,也将她的思维和意识全部女性化了。
- 雨柔啊。
*
因此这次求婚对她而言是另一种感觉。与始于义务又行于义务的延宇截然不同的感觉。这婚姻不正是那种比起了解对方、不如先结婚再慢慢熟悉的半强迫式婚姻吗。
莫名觉得心情很好。像是乘着云朵飘起来的舒畅感。生平首次体验到的情绪高涨,正恰到好处地引发令人愉悦的兴奋。
「呼呼…」
- 日枝神社吗?
可这又有什么用呢——再次端详手镯的嘴角又不由自主地松弛绽开笑意。求婚,是求婚啊。其实听其他朋友谈论结婚什么的时,就常听说求婚——propose才是『婚姻之花』,是婚姻最华彩的篇章。而每次听到这种话题时,雨柔总会产生微妙的心情。
作为明园财团继承人的名门千金白雨柔。她的一举一动和谈吐都必须透着女性气质。行为、言语、思想都必须是女性的。既然是完整女性,一切都必须是女性的。
- …去日技神社看看吧。
「确实很配。」
月光如雾般朦胧洒落的夜晚。
浸泡在浴缸里的雨柔,光是想到这个称呼就令身体颤抖。
在骤然暗下的床上,翻来覆去的声音响了又响。渐渐地那声音也停了下来,只剩下均匀的呼噜声在床铺上轻轻散开。
来学会真是来对了。和泰民一起来更是来对了。她的人生中鲜有好事,但至少这几天好事多到让她根本想不起那些。说不定以后也会这样,她甚至开始这么想。
虽说如此,雨柔的首饰盒里其实躺着更美丽昂贵的款式。但看着这个手镯,雨柔觉得自己会比那些更常佩戴它。饰品当然讲究价格与品牌价值,但归根结底更重要的是其中蕴含的意义。从这个角度看,这枚手镯堪称雨柔所有饰品中价值最高的存在。
吓。
- 相信我。相信我吧。只要在我眼里漂亮不就行了。只要对我而言是全部不就行了。
- 明天要去哪里呢?
月光明亮的夜晚,在日本度过的夜晚又过去了一天。
转着手镯的雨柔突然没来由地笑了。微妙的轻笑像花瓣般散开,静静飘落在安静的套房内。被自己的笑声吓了一跳,雨柔慌忙轻咳两声整理嗓音,再次抿紧了嘴唇。
每当这种时候就以「与我无关」为由切断思绪的她,白雨柔。实际上她也确实这么认为,过了三十岁后就连听到这类话题都不会有任何感触。
这样的她看着求婚、以及作为求婚信物收到的这只手镯,露出如此恍惚的笑容真是令人惊讶。但雨柔现在已经决定不再认为自己很奇怪了。
不能睡太晚呢。早上早饭也——至少一起陪着吃个饭还是可以做到的。真要是不行的话,我也一起吃也没关系。雨柔这样想着关掉了床头灯。
把头发全部吹干躺在床上后,雨柔还是抬起手臂将那只手镯转来转去地看。既不过分华丽,又不会因太简约而显得寒酸。在设计上也很好地把握了适度的分寸,虽说这其中也有设计师的功力,但挑选它的吴泰民眼光之独到也可见一斑。
- 嗯。从溜池山王站走过去也还算方便…离赤坂见附站也不远。
与那样的延宇分别,让雨柔体会到了孤独这种情感。再次让她明白独处时会有多寂寞。而即便泰民填补了那个空缺,泰民反而向她倾注了过量的爱意。
所以很自然。她认为这才是正常的,白雨柔承认了这样的自己。她曾是男性的事已成为过去的往事,迎接明天的她接受了作为女性的身份。
「该睡了…」
作为恋人相处的时间并不算长。但既然是相识两年有余的泰民,这样的求婚倒也不能全说是突兀。世上本就有这样的婚姻。
「虽然可能有点仓促,但毕竟相识的岁月摆在那里…」
那个夜晚,如今正逐渐沉淀为回忆。
- 那就这样吧?反正我什么都不知道。让雨柔小姐来引导我也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