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随便踢那煤饼渣
你啊
可曾为谁炽热过一次
——摘自安度眩《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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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女儿惊人消息的诚真心情非常好。好到什么程度呢——甚当雨柔说今天要留宿时,他竟震惊得一把将女儿搂进怀里。
而那天晚上,父女俩办了场简单的酒席。诚真一直舍不得开封的人参酒——正是雨柔还是宇成时,说好等上大学就喝而珍藏的那瓶人参酒终于揭封,虽然搭配的是锅汤、干下酒菜和鱿鱼干这样可能不太相称的组合,但都无所谓了。
这对父女的关系并不算亲密。纵然有令人焦心的父爱,但人总是以自我为本位。雨柔只知道自己是最辛苦的那个,并不知道诚真也背负着同等沉重的负担。反过来,诚真也不知道雨柔正被自己早已过去的往事所束缚,逐渐腐朽。
当父亲得知她自己亲手焚毁了曾目睹的女儿过往时,就连父亲也接不上话。虽说父母岂能知晓子女的一切,但未能察觉子女竟溃烂至此的事实,犹如狠狠击打着父亲的胸膛。
岁月如流水般逝去,因未共同生活导致彼此不知晓的事日渐增多。知晓的比未知的更少,直到此刻父女才醒悟,彼此就像青翠江面上悠然漂流的纸船,只是随波逐流罢了。
父亲多次紧握说着"现在没关系了"的女儿的手轻拍安抚。怎能明白那份心意,又谈何理解。在这终于倾吐的告白中,彼此都意识到——未知的远比已知的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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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到医院上班的诚真迎来了意外的访客。推门而入的初老男人也是诚真许久未见之人,倒也是张令人欣喜的面孔。
「这不是吴教授吗?快请进。」
正是吴承哲教授。这位既是吴泰民的父亲,也是雨柔恩师的老教授,带着自然的微笑轻轻颔首。
「白理事长。久违了。」
「请快过来这边。我会让人上茶的。」
「那就感谢款待了。」
在沙发上相对而坐的两人互相寒暄之际,冒着袅袅热气的茶杯已分别置于双方面前。那些近来可好的琐碎对话如同遮蔽正题的帷幕般垂落,又徐徐拉开。
「——其实,今天来拜见理事长是因为。」
「请讲。」
诚真调整了坐姿,面对着吴教授。他只是猜测对方有事要说,有什么特别想说的话——现在,终于轮到进入正题了。
诚真长舒一口气放下心来。这始终是他担忧的事情,此刻竟以这种方式解决了。倘若吴泰民是长孙,因而必须继承吴氏家族香火的话,即便与雨柔生下儿子,那个孩子也必须继承吴氏姓氏。若真如此,明园财团关于白氏姓氏的铁律也将被打破——所幸连这个也得以避免了。
听到这话,诚真愣了一下。这句简短的话没有任何错处。明园财团是白氏家族的所有物,理事长必须姓白。这是延续至今的铁律。所以诚真曾经选择延宇作为雨柔的伴侣。一个毫无血缘甚至毫无渊源的天涯孤儿。因此即使入赘白氏家族也毫无问题的人。
记者会上,白诚真从容不迫地应对着记者们连珠炮似的提问。
说实话,承哲对身为明园财团理事长的诚真并无太多好感。他天生就是个学者性格,又兼具崇高声望与清高品性,实在没法对搞出婚外私生子的诚真有什么好脸色。夫妻本应同心同体、相伴终生是他一贯的主张,而这位白诚真理事长分明就是出轨了。
「难怪白教授是那种性格啊…」
「我要说的就这些。关于结婚的事,大概会从双方家长的相见礼开始吧。我此行只是为了说这些话,所以请把这次拜访和相见礼看作是两码事。」
「明园财团需要继承人吧。」
「我也会好好告诫我儿子。绝对不要插手明园财团的运营。而且…对理事长您,我还有一个请求。」
如同忏悔一般。听着承哲淡然的叙述,诚真静静地抚摸着茶杯。记者招待会啊,是啊——也确实开过呢。虽然现在平息了,但当时整个国家都沸腾得仿佛要把明园财团撕个粉碎。回过头想想,没有拙劣地试图回避反而算是做对了。
- 我已经做了我能做的一切。即使知道这是非法的,我也竭尽所能保护了我的孩子。我希望在社会对变异症患者的普遍认知中,在他人指指点点的目光和弥漫的憎恶里,我的孩子能够免于受到伤害。
「在商议此事前,我认为应当先向理事长您致歉。」
此刻站在那里的是一位父亲。是为了子女连社会性死亡都无所畏惧的,不止停留于思想或决心而是真正付诸行动的父亲。
「如果两人之间有了孩子,就会成为明园财团的继承人吧。若那位继承人姓吴,理事长您也会很困扰吧。所以。」
作为学者的气质反而对变异症也没有特别大的偏见。从学术角度来看,由这种疾病导致的性别反转重要的是正视已发生的现象,所以白雨柔现在是女性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反而承哲在其他方面受到了冲击。
吴承哲教授整理了一下思绪,慢慢地啜饮着茶。说到泰民和雨柔的婚姻,他并没有什么特别反对的理由。他所看到的雨柔的品性,也足以胜任儿媳,而且家境也——对,家境。关于这个家境,吴承哲教授认为有必要向白诚真理事长说清楚。
对着露出讶异表情的白诚真,吴承哲教授面色沉重地点了点头。
「原来是这样啊…」
- 即使让我回到那个时候我也会心甘情愿地做出同样的选择。就算这是违法的,就算必须付出罪的代价,我也会用尽自己拥有的一切来保护我的孩子。
看着朗笑的老年教授,诚真也相视而笑。此刻无比轻松,是真正发自内心的笑容。
「听说我那不成器的儿子,想要迎娶白教授为妻。」
「是,小女也向我提及此事。原说是陪同参加学术会议,不料竟发展到这般地步。」
更何况明园财团可是私学财团啊。这个以推行正确教育为宗旨,自诩引领国家百年大计的超级私学财团正是明园财团。如此财团的理事长竟有私生子,简直是骇人听闻。因此承哲曾经蔑视诚真,认为他不过是个贪图钱财名誉的庸俗小人。
- 所以我作为财团理事长,心甘情愿地承受了包养外室这一致命道德缺陷。不需要任何理由。如果父母连为子女背负污名都做不到,那还算什么父母。
「如果不把这件事告诉理事长您,我自己可能会很痛苦。」
而后,在这般情况下爆发的雨柔变异症丑闻更是震动全国。就连向来不关心世间消息的承哲都有所耳闻。
「您是在说道歉吗?」
「您这是哪里话。是我女儿比起吴泰民君差得远才对。」
但是吴泰民不同。他分明是名门子弟,基于对吴承哲教授人品的无端信任,确信其绝对不会干预明园财团的运营。但若是二代的话——
「请讲。」
「这样啊。」
「就让那边继承白氏姓氏吧。幸好泰民不是长孙,在延续吴氏家族香火方面没有问题。所以为了明园财团的延续,我认为这样更为妥当。」
「理事长,我对于我那个不成器的蠢儿子和白教授的婚事并没有反对的意思。反而因为我很了解白教授的性格,甚至觉得是我儿子配不上她。」
熊熊燃烧的烈焰倒映在诚真澄澈的眼眸中。看着一次次重复着『为保护孩子不惜一切代价,纵然是条蒙受污名与屈辱的道路我也心甘情愿选择』的诚真,承哲受到了不小的冲击。
诚真笑了。完全没想到——吴承哲教授之所以不再在明园大学附属医院接受体检,竟然是这个原因。但即使听到这样的故事,诚真却出乎意料地平静。因为情有可原啊。情有可原,所以。
「教授…!」
从年龄开始就——这话不说他应该也早就知道了。
也不是不能理解。雨柔的性格过于排斥他人,甚至可以说完全没有社交性。当然大多数学者都是如此,但雨柔在其中也属于特别严重的那类,几乎不允许任何人接近。除了少数几个亲密朋友外,她根本不允许任何人靠近自己,所以吴承哲教授也曾认为雨柔多少是个异类,或许是天生的学者——当时他就这么看待她。
诚真无意识地攥紧拳头。他始终耿耿于怀的正是这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