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物的名称如果是与其相符的话,即使不问也会自然明白。我是通过皮肤听到的,呆呆地望着一个物象,那个物象的语言会搔弄我的肌肤。例如:刺草。不好的名字就不会有任何反应。有的名字无论听多少遍也弄不明白,例如:人。
——摘自太宰治《晚年》(*《晚年》中的《叶》)
*
天空在燃烧。
除了这句话,没有其他话可以形容这绚烂赤红的晚霞了。
在返回教授室的走廊上,雨柔突然像被什么攫住般停步望向窗外。她的视线正投向此刻即将沉入西山的太阳。
现在热起来了。毕竟已进入六月,说是初夏也毫不为过的天气。活泼的男生中已零星可见穿着短袖的身影,季节正从温暖转向燥热。
白昼已显著变长。不久前这个时分本应暮色四合,可现在太阳才刚开始缓缓西沉。
「太阳落山了呢…」
雨柔呆呆地站着独自嘟囔。自言自语流淌出来,周围的噪音也逐渐平息,最终小到听不见,越来越小。
独自站着呆呆俯视那景象的雨柔,像被迷惑般走向窗边。望着太阳,视线向下时看见了紫藤长椅。以及坐在那里的熟悉背影。对着那个背影,雨柔不知为何连自己都没意识到地慢慢转身,向电梯走去。
- 哐当。哐当。
响起了两次碰撞声。雨柔把手伸进自动售货机的取货口,拿出了两罐咖啡。是因为天气变得相当热了吗,现在自动售货机出来的不再是热饮而是冷饮了呢。再次感受到岁月流逝着,雨柔拿着罐装咖啡朝紫藤长椅走去。
那熟悉的背影依然在那里。现在太阳差不多一半隐藏在山后,到了该是暮色渐渐降临的那种时间了。课程也已经结束,正值晚课准备中的那个时间,为什么这位学生现在还留在学校里呢。
「珍善同学。」
她吓了一跳,明显受惊的她回过头看到雨柔,点头打了个招呼。雨柔以微微的颔首回应了那个问候,大步流星地走近她,并排坐在了长椅上。
「呃…教授?」
怪不得觉得声音里带着湿气呢。雨柔看到的珍善眼眶红肿得厉害。哭了吗,为什么哭了——要是以前的雨柔大概会这么问吧。但人终究是会变的,雨柔明白这种情况下不如不问为好。所以她只是默默递了一罐咖啡给她。
「啊,谢、谢谢。」
「没什么。」
然后就这样结束了。雨柔也没再说话,珍善也只是在手里咕噜咕噜地滚动着咖啡罐,什么话都没说。浓厚的尴尬在两人之间流淌着。那是条宽阔深邃到难以轻易渡过的江河。该如何渡过,或者说究竟有没有必要非得渡过。
爱应该就是这样的。
无论做什么都会想起泰民,或许,肯定,没错——这就是爱吧。
雨柔伸出手 轻轻包握住珍善的手。
手帕所触之处吧嗒吧嗒浸湿的想必是泪水吧。凄婉的告白化作泪水浸透了雨柔的手帕。终究无法触及的爱竟是如此悲戚。岂止是悲戚,更是凄楚。所以才会如此悲切地哭泣吧。
一起吃吧。
「是吗。」
雨柔回答着望向夕阳沉没的山脊。确实是这样呢。如果身边有泰民的话,大概会紧紧握住雨柔的手吧。应该会那样的…
忽然想起一个人,雨柔支支吾吾地岔开了话题。是啊,也不是没有过这样的经历。同时涌上愧疚、抱歉和惋惜的人——现在在做什么呢。想着或许已经去了法国的人。
「三十二岁的我。还有现在二十岁的珍善同学。谁的机会更多显而易见吧。就算现在哭个够,珍善同学的伤口也会渐渐愈合。到那时也还是二十多岁。还是机会很多的年纪。」
「…根本不想知道那种事。现在感觉再也无法喜欢上任何人了。连想都不愿想。」
一想到要和泰民分手,胸口某个角落就隐隐作痛。生平从未有过的,那种微妙的感觉。
「…嗯。」
或许该称之为青春告白。珍善的告白正是如此。从幼时延续至今与善佑的缘分,最终这份缘分化作恋慕。那份恋慕又再度燃成炽热爱火。却终究未能如愿,如同燃尽柴薪的篝火般独自熄灭。
「把心事说出来就好了。如果一直憋在心里的话总会生病的。」
「我曾听说过初恋不会成功这句话,但我没有初恋所以不太清楚。不知道那句话是真是假。而且我也不懂爱情,所以不知道该怎么对珍善同学说。」
「但彻底结束了。」
看着如释重负般站起来伸懒腰的珍善,雨柔心情有些复杂。看到漂亮的东西就想一起看,吃到好吃的就想一起分享——就像雨柔想着泰民那样,原来这就是爱吗。
「看到漂亮的东西就想一起看,吃到美味的东西就想一起分享。据说这就是爱呢。教授您也要记住哦。」
「不。爱会再次降临的。」
「我啊,曾经很爱善佑。」
后面的话终究没能写出来。
「…缘分直到我三十二岁的现在才降临。在那之前从未有过。或许也有我自己推开的缘故…嗯,肯定也有这个原因。但直到我认清自己的性格,不再阻止他人靠近。直到我成为白雨柔,花了整整14年时间。」
「…爱情到底是什么呢。」
哭了许久的珍善这才望向前方蜷缩蹲坐的雨柔。抱膝蹲着的雨柔此刻正仰望着珍善。望着被泪水浸透的她,雨柔不经意间开了口。
不说也能猜到原因。肯定是因为善佑的TS变异症。小说电影里少女们谈情说爱容易得很,现实中说实话——太难了。
秒答。以雨柔的真实想法本应回呛「这种事该去问该问的人」,但终究不能这么回答。
「为什么?」
「珍善同学至少领悟到了何为爱呢。」
雨柔说着望向天空。此刻斜阳已完全西沉,真正的暮色开始降临。但明天太阳依旧会升起,新的一天仍将开始。无人指使,亘古如常。
「…这样啊。」
但是,不想一个人吃。
「那样落下的夕阳很美吧。看着那个的时候,也会想着要是身边有善佑就好了。会产生这种念头,爱情就是这么回事吧。」
珍善眨着眼睛听着雨柔的话。
「这样啊。」
「对不起,教授。手帕我会洗好的…」
「我的爱情结束了。被强行画上句号。彻底结束了,被强制地。」
但这几个月发生在雨柔身上的事,让她确信缘分这种东西必定存在。
「…….」
「可就是做不到呢。」
并非毫无察觉。雨柔自负虽然自己老是做些糊涂事,但对他人间的情感还算敏锐。尽管她的熟人们似乎并不这么认为。
所以珍善似乎哭了。雨柔从未有过为爱情流泪的经历,没想到离别会如此痛彻心扉。说不定雨柔要是和泰民分手也会——
珍善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善佑,我以为很快就能忘记的。虽然在教授面前说这种话不太合适,但我好歹也算长得漂亮,身材也不错。」
珍善一笑,蹲着的雨柔也嗯哼一声重新站了起来。膝盖发出了咯噔的声音但无视了。
「啊。」
温暖——而且湿润。
轻抚着那只手,雨柔漾起清浅的微笑。
「…变异症就是这样的病。我倒是没经历过这种…」
雨柔对珍善说着话,心里却觉得这真是毫无逻辑的发言。虽然这也是她自己非常讨厌的说话方式,但一个连爱是什么都不懂的她,又能对因失恋哭泣的学生给出什么安慰呢。除了东拼西凑些话语外别无他法。
这话似乎不假,珍善确实显得轻松了些。反而微微弯起的眼角,似乎还带着淡淡的笑意。雨柔看着那模样也感受到了某种莫名的微妙感觉。毕竟安慰他人的经历对她来说果然也是稀罕事吧。
「所以才会这样吗,感觉轻松多了。」
终于,随着打开咖啡罐的声响,珍善喝了一口后开口了。暗自庆幸珍善先搭话的雨柔悄悄瞥了她一眼。珍善并没有在看雨柔。此刻只露出脑袋大小的太阳正约定着明日,缓缓西沉归家。
按照珍善的说法,雨柔觉得自己的努力应该没有白费。
其实她也不明白,爱究竟是什么。
「那我先告辞了,教授。今天非常感谢您!」
所以最终珍善哭了。看似真情流露,又像是在向雨柔倾诉时猛然涌上的情绪爆发。
望着身旁抽噎哭泣的珍善,雨柔将喝完的易拉罐放在旁边站起身。走到珍善面前蹲下,从后袋掏出手帕。
「果然爱情好难啊。就算知道还有下次,现在还是会痛苦。」
「能帮上忙真是太好了。快回去吧。」
「爱情这东西真是够狠毒的,教授。」
「嗯。」
珍善的告白带着凄美。如同浸染水雾的满天星般朦胧消散的告白。虽是告白,但比起提及作为讲述者的自己,珍善谈论善佑的内容要多得多。
「什么呀,教授您那…」
或许是因为方才哭得那般伤心的缘故,指尖还濡湿着她的泪痕。
——突然想吃刀削面了。
因为,太羞人了。
「就是说啊。」
「教授。」
「托教授的福好像好了一些。」
挥手望着渐行渐远的珍善背影。看她在那花样年华谈论爱情的模样,倒比雨柔更显成熟。看来我真是落后不少啊——雨柔这般想着掏出了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