究竟,这么长的时间里,我做了些什么呢?我没有献身革命,对爱情也一无所知。以前,大人们总是说,革命和恋爱是愚蠢而丑陋的行为。战争爆发前,战争过程中,我们对这些话深信不疑。直到战败,我们不再相信他们的说辞,我们终于发现,真正的出路往往在他们曾经批判过的地方。我们终于发现,革命和恋爱是这个世界上最美丽、最甜蜜的东西。也许它们太过美好,大人们才会故意骗我们。某种「酸葡萄」心理作祟。人是为了爱情与革命来到这个世界上的,不是吗?
——摘自太宰治《斜阳》
*
「下学期开始复学吗?」
「嗯,打算这样。现在瑞雨和瑞俊也长大些了。」
「这样啊。太好了。那瑞雨和瑞俊由谁…?」
「父母答应帮忙照顾了。」
善佑端起面前的冷茶杯,嘴角含着微笑。那绽放的笑容中不知何时已带着从容,如今她看起来既无忧虑也无烦恼,实在令人欣慰。大女儿瑞雨、二儿子瑞俊。这对兄妹如今也已长大不少,加上已经休学四年,也是时候考虑复学了。
「教授您离预产期也不远了吧?」
「…是啊。身体算是高龄产妇,但幸好听说产道方面没问题。该说是万幸吗…不过因为是第二胎,所以想着应该会好些吧。」
挺着足月孕肚的雨柔扭着腰斜靠在沙发上,尴尬地笑了笑。现在这是第二个孩子了。她今年也已36岁不算年轻,不过去年刚生下大儿子时宇,紧接着又要迎来二胎的临产。
「不过能等到善佑同学复学后再辞去教职,真是万幸。」
「明年您就要就任理事长了吧?」
「是啊,所以今年…第二学期就是最后了。」
「能赶上听教授最后的课真是太好了。」
「不过成绩我可不会放水哦。」
隔着桌子相对而坐的两人轻声笑了起来。那声音如同山脊吹过的风般轻柔温和。就像花朵随风摇曳那般,教授办公室里弥漫着清爽宁静的氛围。
「不过确实从善佑学生那里得到了很多帮助啊。」
雨柔也含着冷茶望着善佑。是啊,真的帮了大忙——这孩子怎么就是怀不上,这难道真的是因为年纪大了才结婚的缘故吗…又或者,是不是自己身上有问题,这种想法让她揪心了多久啊。
「要不是善佑学生当时硬拉着我去,说不定现在还在痛苦挣扎呢。」
「因为我也有过类似的烦恼。」
「当然啦。最近也…」
- 您明白了吧,教授?就多做几次,狠狠地多做几次。怀孕概率低的话就做到中奖为止!在那之前就尽情榨干泰民前辈!这样就行啦!
「那应该没错。那时候真是挺让人慌张的。」
「说起来,我听说善佑同学写的剧本这次要开拍了。就是你说要用我名字的那部对吧?」
未来亦当如是。虽能确定的唯有过去与现在,但既已走过黑暗往昔步入璀璨当下,两人都坚信未来的光景必将如此延续。
「教授您说是要给我卫生巾钱才叫过来的。那应该是第一次拜访吧。」
如镣铐般的过往。尽是痛苦的过往。早已逝去的过往。回首唯见黑暗的过往。直至跨越所有这些过往的此刻,才终于能展露笑颜——人生当真难以预料。
善佑喝了一口凉茶后又放下。咳咳,清了清嗓子后自信地回答。可以自信地回答。毕竟,肯定是白雨柔教授也会喜欢的题目。善佑也确信不会有比这更好的题目了。由善佑亲自执笔,如同电视剧主人公白雨柔的随笔一般的,那样的电视剧。
穿越望不见尽头的痛苦时光,善佑此刻正坐在这里。而比善佑承受更漫长更黑暗过往的雨柔,也因善佑的影响得以摆脱往昔阴影。
《92年生白雨柔教授的日常生活》完
堪称最糟糕的初遇。帮女教授垫卫生巾钱的新入学的男学生,确实是令人咋舌的初遇。
虽说逝去的时光会作为回忆、追忆和美好的记忆留存下来,但其中必定也存在着令人痛苦的部分。因为在流逝的岁月中风化褪色、连原本色彩都已失去、模糊难辨的那些事物,乍看之下或许显得高雅古朴,但他们也心知肚明,事实并非如此。
咯咯。细小的笑声扩散开来。
「是的没错。按照之前说过的,尝试着用随笔风格来写,没想到居然很顺利呢。」
「意志力的男人啊。倒也是。」
「晚上也是?」
「我只是做了力所能及的全部而已。」
「要说那个题目是什么的话。」
「想起善佑学生第一次来我教授室的时候。完全没想过会有这样面对面坐着的一天呢。」
打破沉默的人是雨柔。她的视线正望着过去。雨柔正注视着那个彼此都讳莫如深的过去。
看着这样的雨柔,善佑眯起眼睛笑了。眼尾弯成弧线的模样明显带着笑意,雨柔歪头看着善佑——
「…气氛有点尴尬呢。」
「走过那条谁都不知道的路,现在这样面对面坐着真是奇妙的心情呢。」
善佑也是如此。刚入大学时对雨柔一见钟情的善佑。那样的善佑来办公室的契机——
「…善佑同学。」
完全不一样呢,善佑轻笑着回答。当然完全不一样。那时候的雨柔尖锐锋利得仿佛碰一下就会见血。她拒绝任何人靠近,连搭话都无法轻松做到的人啊。
「这样啊。要是很会帮忙做家务的话倒也没什么…」
尴尬的沉默在流转。气氛微妙地尴尬。明明没有特别的理由,也不是第一次这样面对面坐着。但气氛还是莫名地尴尬。
缘分竟是如此难以预料。初见雨柔便一见钟情的善佑,如今竟会以孩子母亲的身份坐在雨柔对面——这光景当初谁又能料得到呢。
「过去…果然回首看算不上多美好的过往呢。无论是善佑同学还是我。」
「我也是有眼力见的,当然知道。不过最后您不是成功进到我家了嘛。」
「啊,也是,毕竟是安定期了。不过现在该小心些了吧。」
「虽然听说会加入我的名字,但好像没听到准确剧名呢。最后标题是什么?」
善佑曾经为了写电视剧剧本而找过雨柔。那个剧本里想用雨柔的真名,雨柔稍作犹豫后也同意了。那个进行得很顺利还得了奖,听说这次电视剧拍摄也要开始了。
那时把雨柔拽着带去不孕诊所的人正是善佑。说着这样下去连能成的事都成不了,亲自把雨柔带到不是明园大学附属医院而是盆唐的有名不孕诊所,轻拍着她安慰说肯定没事的,甚至让她做了检查——听到她没有任何问题的话时不知有多放心。
「那时候教授实在太让人喜欢了…总想着无论如何都要和教授多说句话。」
「这样啊。那时候嘛…还不懂事。」
善佑,那时的善佑就是个不懂事的孩子。比起观察周围更习惯按自己心情行事的愣头青,那样的善佑会被雨柔讨厌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不过,和我从教授那里得到的帮助相比,这根本不算什么。」
呼。雨柔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这种荤段子,真是大妈做派啊。虽然相差12岁,但善佑现在只是个24岁的花季少女呢。而且该问的问题才问,这问的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嘛。
「不愧是学长呢。毕竟是意志力的男人不是嘛?最终成功夺得教授芳心的意志力男人。所以肯定能做好吧?」
「尚赫同学也这样吗?」
往不知不觉已喝空的冰茶杯里重新斟茶时,雨柔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向善佑问道:
「啊,这个嘛。」
泰民固执地坚持要准备关于太宰治生平的论文。雨柔虽然对此不太满意,但作为尊重丈夫意愿的妻子,最终还是任由他去做。当然,作为指导教授的立场依然会牢牢守住就是了。
「是吗?不是差不多吗?」
「而且两位都已经是孩子妈妈了吧?」
*
「和那时相比,教授真的变得温柔了许多,您知道吗?」
两个女人之间的对话带着禅机。虽然都说从对方那里得到了帮助,但关于那帮助具体是什么,谁都没有先开口。反而像是不愿提及般,将那些事藏在心底,只是反复说着彼此相助的话语。
「因为没想到会变成这样啊。那时候谁都不知道嘛。」
「当时被那么大的房子吓到了呢。」
「泰民前辈最近怎么样?」
善佑那充满决心的表情让雨柔也获得了勇气呢。如果不是那样的话,或许现在就不会有这样一个孩子的母亲、即将成为两个孩子母亲的雨柔了。
「说要生第三个孩子闹得沸沸扬扬的。那位也很喜欢孩子,平时照顾得很好…嗯,确实有这个想法呢。」
偶尔就是这样。总觉得既然已经过去了就算了,总有些事想糊里糊涂地掩埋起来。两人都怀着这样的伤痕,于是对话便只能停留在捕风捉影的程度,始终无法说出口。
「嗯,他嘛…研究生都这样啦。不过幸好我是他的指导教授,还算好点。要是当初我说换研究课题时他肯听话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