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您,我控告您,因为您没有尽到做人的义务。我以这死亡的名义,控告您犯了漠视爱情罪,玩忽幸福罪,以及苟且偷生罪,靠着托词、小聪明和逆来顺受苟活。本该判您死刑,但改判您孤独终身。
——摘自弗朗索瓦丝·萨冈《你喜欢勃拉姆斯吗……》
*
卡车抵达的地点是仁川入口处。在通往江华的路稍微岔开的地方,有座坐落在能俯瞰海面的宽阔悬崖上的田园住宅。不知不觉间太阳西沉,在浓重黑暗笼罩的位置,以浪声为伴的田园住宅本身就显得孤零零的。
迎着海风,以浪声为伴独自矗立的住宅虽颇有韵味,但并非多么宜人的景致。毕竟是建在悬崖上的住宅,周围空无一物。往后退一步就会直接坠落似的,给人摇摇欲坠的感觉。
「是别墅呢。虽然很久没来了。」
雨柔这么说着从卡车下来按响了门铃。
没等多久,一位白发苍苍的老爷爷走出来高兴地迎接了雨柔。
「小姐,好久没来了啊。」
「老爷子身体也很硬朗呢。我还以为这么久没来会变很多。」
「我这老头子能有什么变化呢?」
呵呵笑着的老爷爷打开了住宅大门。
这时才显现出足以让车辆通过的宽阔入口,在笼罩的黑暗中,唯有孤零零伫立的路灯用橙色光芒照亮着可供车辆通行的道路。
「小姐吩咐的东西都在后院准备好了。不过那位是…?」
老人瞥了眼坐在驾驶座的泰民。
对上那道视线后,泰民灿烂地笑着回礼。
「是熟人。今天专门来帮忙的。」
「啊,这样啊。我还以为是小姐的未婚夫…」
「…还没到那种程度啦。」
雨柔的回答带着些许迟疑。
毕竟人生之事谁也说不准。
她被那些东西束缚着双脚生活了十四年。
就在泰民刚要说出「没必要烧掉」的时候。
「嗯,没事的。我自己处理完回去时会联系您。」
肯定是比现在的泰民身材更小的、正处于成长期的青少年穿过的。
种类也很繁多,从雨柔手里拽出来的衣服全都是男装。
「…把我的过去,全都烧掉了呢。」
泰民只是附和着雨柔的话,并未多加言语。
现在是该停止犹豫的时候了。
竟是如此轻易就能结束的事情。
「明白了。」
竟是如此短暂的瞬间。
「这不是衣服吗?」
「有打火机吗?」
「不,没有。」
「变成这样了。」
纤维制成的校服不可能抵挡住火焰,转瞬间连形状都没能留下。
我的过去必须由我亲手整理才正确。
将那些不该再握在手中、曾束缚她双脚的过往统统抛入火海。
火焰毫不留情地吞噬了那件校服。
泰民也没有刻意多说什么,但他明白雨柔做了什么。
「哇哦…」
即使嘴唇疼得仿佛要渗出血来,雨柔却仍紧紧咬着嘴唇。
火光映照下她的身影凄然。
「我卡车储物箱里应该有个打火机。」
「雨柔小姐?」
占比最多的是衣物,其次是学习用品。
雨柔拎起装满汽油的油桶,朝柴堆上哗啦哗啦地泼洒。
泰民一言不发地只是望着雨柔。
泰民就那样站在雨柔身旁,仔细打量着箱子里装了什么——是衣服。
但雨柔没有向泰民求助。
「那今天没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该点火了。」
泰民不自觉地望向雨柔。
那个年代特意去美国买回的篮球选手队服,
趁着瞬间将她过往吞噬殆尽的火焰稍显平息的空隙,雨柔后退几步坐上了泰民事先摆放好的露营椅。
火焰猛地窜起。
即便不知道在想什么,那想必不是什么愉快的念头。
泰民一句话也没说。
面对那难以言表的悲伤汹涌而来的模样,泰民只是静静凝视着。
这样展开来看才终于明白,但那不是雨柔的衣服,是男学生们穿的校服。
还记得曾和朋友们一起挥洒汗水的日子。
「这样啊。」
她也正凝视着火焰。
「您抽烟吗?」
被投入火中的她的过去,似乎正前往再也无法回归的地方。
仿佛只要松开这双手,一切就会彻底停止。
她知道泰民在身后看着。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默默注视着雨柔将她的过去投入火中的模样。
雨柔将手中的校服扔进了火中。
橙红的火光映照在她雪白的脸庞上,泛着光泽。
呵呵呵,她自言自语地笑着,从口袋里掏出美工刀,利落地划开蓝色塑料箱上的胶带。
现在是该迈步前进的时候了。
「今天,可是非常重要的日子呢。」
老人对雨柔的拒绝只是挂着笑容点了点头,随后便消失在黑暗中。
虽不至于说是熊熊燃烧,但确实达到了篝火程度的火势。
按照雨柔所指的方向绕到别墅后方,那里有一片僻静的空地。
「…您没事吧?」
「——啊,是。刚才有点走神了。」
「嗯。没关系。」
现在是该斩断的时候了。
她静静俯视着被压扁的草坪,突然像想起什么似地说道。
「是这样吗?」
现在是该告别的时候了。
雨柔迅速用带来的打火机点燃一把干草叶,猛地将其扔进浇满汽油的凹坑中。
过去正在燃烧。
拿着校服的手在颤抖。
「是的,是衣服。」
她拒绝泰民的帮助,独自拖来一个箱子。
雨柔紧咬着嘴唇将自己的过去投入那火焰之中。
「这是为了让我继续前进必须做的事。」
燃烧着燃烧着,最终只剩下焦黑的残渣在地上翻滚。
视线投向火焰。
那双看不出思绪的灰色眼眸,此刻正盛满橙红的火光燃烧着。但那莫名含着水汽、凄然闪烁的瞳孔,却始终如一地注视着火焰。
雨柔呆呆望着火焰回答道。
周围已用沙子围起防止火势蔓延,中央挖了个凹坑,里面堆满了圆木柴火。旁边还摞着一大堆木柴。
刚下车雨柔就哼哧哼哧地从后备箱拖出箱子。
「…没错,这只是衣服。束缚着我过去的衣服。」
原本就个子高运动神经好,篮球也打得相当不错
「有东西要烧。」
被雨柔的手牵引着终于现世的那东西,是衣服。
现在是该遗忘的时候了。
泰民也帮着匆忙搬运,六个箱子很快就整理完毕。
泰民本想帮忙,但不知为何雨柔坚决不让他碰这个。
「一定很辛苦吧。」
「那就——」
运动服、夏季T恤、冬季连帽衫、棉裤、牛仔裤…
当把运动鞋,特别是篮球鞋扔进去时,那份留恋尤为强烈。
直面过去之人最为痛苦,亲手焚毁过去之人最为艰难。
凝视那件校服的眼神也在颤抖。
无需反复赘述或说些多余的话。
因为深知这才是礼仪。
见雨柔瞪圆眼睛盯着自己,泰民连忙打哈哈说只是开玩笑。
终于打开了箱子。
再往后是照片,是相册。
父亲亲自淘来的知名艺人宣传照,
若不这样做眼泪似乎立刻就会流下来。
现在是该正视前路的时候了。
将它们这般投入火中,转眼就化作不足一捧的黑灰。
「那是什么?」
静静注视着熊熊燃烧的校服的雨柔,紧接着又拿起了下一件衣服。
此刻雨柔为向前迈进而亲手点燃了自己的过往,这宣告着她再也不会回头的决心。
「…我是在名为白宇成的、原本的模样…那具尸体上盛开的花,就是这样的存在。」
听着雨柔如同飘散般无可奈何的诉说,泰民注视着她。
始终没有作出回答。
「我曾是白宇成,而且…我以为那永远不会改变。虽然我知道现在的自己是白雨柔,但接受这个事实又是另一回事。」
「难道不是吗?因为疾病,一种至今原因不明的疾病,性别就这样改变了。这太奇怪了。」
噗呼呼。
她笑了。
「我是白宇成,却又是白雨柔。白宇成已经死了,连葬礼都办过了…可是,以白雨柔模样存在的白宇成还活着。所以是个半吊子的人。既不是白宇成,也算不上白雨柔。」
「人们把我当作白雨柔,用对待白雨柔的方式对待我。可我是白雨柔却也是白宇成啊。」
啜一口咖啡。
雨柔准备的那杯甜蜜咖啡的滋味。
「啊,好甜呢。我原本就喜欢甜食。对泰民先生的口味来说可能太甜了吧。」
「…当变异症发作时,会呕吐。你见过所以知道吧,那些黑色的东西从喉咙里,咕噜咕噜…就这样涌上来。」
「那是苦味。苦得要命。为什么要尝?满嘴都是那东西怎么可能尝不出味道。」
「从那以后就吃不了苦的东西。反而爱上甜食了。」
嘴角在笑,眼神却没有笑意。
瞳孔中的火焰仍在燃烧。
「……现在该斩断了。继续站在原地的话哪里都去不了。」
「向前也好,向后也罢。哪里都去不了。」
她怀着——怎样的心情。
「是,我知道。所以我会好好表现的。」
「啊?」
一直,一直,直到痛快为止。
面对依然没有反应的她,泰民低声耳语道
残火中腾地窜起一道火苗,连那张证件也燃烧熔化到再也看不出原形。
「…现在,现在真的结束了。真的…都结束了。」
不停地哭泣。
「从今往后…我要作为白雨柔活着。不是白宇成,而是白雨柔。」
大概是因为彼此都感到害羞吧。
她痛苦到想死的那天也,
她呆呆地站着,久久凝视着柴堆。
抽鼻子的声音。
「呵呵…这是白宇成的身份证。长得真帅啊。虽然由我来说有点那个…但真的是很帅呢。明明,明明那么受欢迎…还有那么多想做的事…」
平时那么敏锐,偏偏这种时候装傻的泰民实在让人火大。
用袖子抹去眼角的泪水,雨柔对泰民露出了笑容。
「啊,对了。有件事忘记了呢。」
依偎在泰民怀里,她放声痛哭。
说完,她毫不犹豫地将那张居民登记证揉成一团扔进了柴堆。
「现在真的是最后一次了。」
只是慢慢将手搭上她的肩,从背后轻轻抱住她。
被黑暗彻底侵蚀的未来也。
那肩膀实在太过瘦小,泰民不自觉地站到了她身后。
泰民咧嘴笑着看向雨柔。
为何毫不掩饰地展现那副模样。
「本来不想哭的。啊,真是。太丢人了。」
她拉开长款钱包的拉链翻找片刻,掏出来的是张小小的塑料卡片。
「以白雨柔这个单一存在的名义。我打算这样活下去。」
泰民也清楚那个理由。
即便如此还是留下的一句话。
这句话仿佛扣动了扳机,雨柔哭了出来。
火焰逐渐平息。
*
那里现在已经空无一物。
或许因为是江华通往首尔的路,所以并不拥堵,反而很舒适。
之后两人都沉默了。
说完去车边转了一圈的雨柔,手里多了个钱包。
雨柔也短暂地注视着他,很快脸就红了,猛地扭过头去。
那里,如今只剩漆黑的灰烬堆积如山。
「…….」
深夜,通往首尔的道路相对冷清。
没有多说什么。
她只是静静地站着,凝视这一切。
「不,没什么。谁都会有这种时候。您能在那种场合叫上我,我反而更感激。」
「…嗯。我也会努力的。」
白皙修长的手指摩挲着那张身份证,笑着的脸庞上——那脸颊划过一道鲜明的泪痕。
她明亮灿烂的过去也,
雨柔为何要带他同行。
「…明明知道是什么意思就别装糊涂了。」
「…让你看到这副狼狈的样子,对不起。」
「特意叫您陪我来这种地方,您应该明白的吧。」
雨柔依然吸着鼻子,瞪了泰民一眼。
当烧成赤红炭堆的柴火迸出余烬、即将散尽热量之际,把空杯子扔进火堆的雨柔猛地站了起来。
「没关系的。今后,只会剩下美好的未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