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听过这样的说法:不是翻过日历季节才改变,而是季节改变了我们才去翻动日历。
雨柔不记得在哪里看过这句话,但觉得这话确实不无道理。
季节正转入冬季。来到日本已经好几个月,不知不觉间已逐渐适应了日本的生活。
「时间过得真快啊…」
撕下日历时雨柔轻声呢喃。来日本已有七个多月,确实算得上相当长的时间了。
如今日语也相当熟练了。虽非母语者,但已很少像当初那样因听不懂而手足无措。
至少脱离了游客水平,虽然仍有外国人特征,但已能看出是在日本长期居住的程度。
「倒不算冷…」
但总觉得在屋里反而更冷。听说东京的冬天比首尔暖和,确实户外不算太冷。可为何屋内反而更冷,这始终是个未解之谜。
即便如此,冬天终究是冬天,早晚不穿大衣还是会冷得难受。
穿着外套拎着包,雨柔走出了家门。为了赶上电车时间,每天必须同一时间出门。
现在已经不需要把老师板书的内容全部抄下来了。但也不是全部都能听懂,所以遇到觉得混淆或困难的部分还是得另外记下来。
用耳朵听,用脑子理解,用手整理的过程。经过这个过程后大部分都能理解。
「白同学,数学作业做完了吗?」
面对前排女生的询问,雨柔点了点头。这种程度的话听起来并不困难。
「哇,好厉害!白同学头脑真的超棒对吧?我觉得太难了连一半都没做完!」
「是吗?我觉得还行吧。」
「那给我看看作业嘛!」
听到这话雨柔犹豫了一下。倒不是想着作业应该靠自己的力量完成之类的。
只是突然想到如果这次给看了作业,会不会被卷进麻烦事里。
但雨柔的弱点实在太致命。想到秘密暴露那天自己可能会失去一切,她就恐惧地摇头试图否认。
朋友,朋友…
藤崎灿烂地笑着在雨柔对面坐下。毫不犹豫地解开便当结的同时,藤崎悄悄打量了雨柔一眼。
没有再回应。雨柔直接将视线转回书本。文字明明反复读了三四遍,却完全没理解内容。
*
「…我不需要那些。独处更自在。」
「嗯。今天也是。」
被斩断的过去里也混杂着所谓的朋友们。好想告诉他们我是白宇成,白雨柔不过是个空壳。
「…谢谢。」
说实话挺烦的ㅡ虽然烦,但碍于雨柔那不懂拒绝的性格,听完再拒绝总觉得有点别扭。
「给,这是白同学的份。」
一起吃饭,一起看书。
图书室里相对而坐,
那如果不是朋友又算什么呢。
这问题来得突然。其实藤崎不可能不知道。毕竟就坐在邻座。她应该很清楚雨柔已经不用像之前那样拼命抄板书了。
「…嗯。现在能听懂了。」
藤崎的声音让雨柔再次抬起头。仿佛本该如此一般,藤崎的筷子理所当然般指向雨柔。而那筷子上,夹着煎蛋卷。
「啊哈,当然。今天也要来啊。」
「先生と私」(先生和我)…
是个有着独特吸引力的开篇。抱着这个想法一页页翻着读下去。接下来是没有标注读音的汉字。虽然大部分已经能读懂了但也不是完全没问题,所以词典也摊开放在旁边。
「嗯。」
雨柔的手停了下来。仔细想想「朋友」这个词真是好久没听到了。在韩国也有很多朋友——不对,准确来说应该说曾经有很多才对。
「白同学。」
雨柔走向常坐的位置。靠窗的角落,阳光斜斜照射的地方。放下书包,取出要读的书。
「你刚才说什么了?」
「大概两周左右吧。」
「花了多久?」
名为白雨柔的私生子。就像等待已久般,仿佛盼着宇成死去似的突然出现,霸占了明园财团继承人之位的那个。
书本很舒心。书本不会奢求什么也不会主动搭话。只是单纯展示内容而已,书本很舒心。
嘻嘻,看着像恶作剧孩子般笑着的藤崎,雨柔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总觉得应该说点什么。但实在想不出该说什么,雨柔只是静静待着。
「真厉害。来日本没多久吧。这么快就把日语学得这么好,太神奇了。」
不会说日语的时候完全没有这种事,稍微会说之后就开始一点点出现了。
「嗯。」
「哇,速度变快了好多。」
「好吃吗?」
然而换来的只有冰冷视线。他们的朋友白宇成已经死了,站在这里的是私生子。
上课时并肩而坐,
雨柔有个秘密。是个绝不能让人知晓的秘密。如果有了朋友,就必须坦白这个秘密,或是会被发现这个秘密。
听到藤崎的声音,雨柔抬起了头。
「…那藤崎小姐又算什么呢。」
不过既然管理员老师也没说什么,雨柔开口反而显得更奇怪吧。
递过数学笔记后听到了道谢声。面无表情只是微微点头的雨柔再次翻开书本。
雨柔答完便翻开书本。这是要开始阅读的意思,藤崎也心领神会地默默打开便当盒盖。
「每次都这样…」
「我这是怎么了。」
「咦,换书了呀。原来那本已经读完啦?」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无法确切明白。朋友是什么,如果这不算朋友那又算什么,越是思考这些问题,越觉得脑子里乱作一团。
「…也有这种情况啦。」
「最近上课跟得上吧?」
总觉得在图书室这样理所当然地用餐,多少有点奇怪。
图书室重新安静下来。被沉默笼罩的图书室充满寂寥。偶尔响起雨柔翻动书页的声音,藤崎动筷子的声响。唯有这些细微声响在图书室里流淌。
「嗯。」
推开图书室门时,熟悉的寂静迎接着雨柔。管理员老师像往常那样坐在原位整理着堆积如山的书籍,看到雨柔后简短地点了点头。
毕竟,就连现在这样赤身裸体在浴室里直视自己的身体都做不到的笨蛋。
但那些都已成为过去。是即便自己不愿也不得不割舍的过往。
不想特意摆事实引发争执。雨柔含糊应了声就把视线重新移回书本。
熟悉的声音传来,雨柔抬起头。和往常一样,理所当然似的,藤崎正晃荡着便当盒。
第一章的标题。似乎是讲述叙述者与被称为先生的人物相遇的故事。还没开始读所以不清楚具体内容,不过先生啊,先生。
「不过,白同学。」
在世田谷的公寓里,雨柔泡在浴缸中喃喃自语。所谓朋友,其实还是不太懂啊——
才不是什么朋友。
「毕竟在学习嘛,总该有进步的。不然不成懒虫了。」
*
接过她递来的蛋卷吃了起来。
「白同学。」
「是吗?可我拼命用功成绩也上不去呢。」
「不交朋友吗?」
「这样啊?」
「如果这都不算朋友…那什么才是」
藤崎才不是什么朋友。
「太好了。今天这个是我做的哦。」
「因为很努力呀。付出多少努力就会有多少回报嘛。」
是因为那个「不交朋友吗」的问题吗?明明没理由这样,为何还是乱了心神。到底为什么…
要说这个的话你明明没怎么用功吧…在雨柔印象里藤崎上课基本都在睡觉。不知道所谓的拼命用功是指什么,上课睡觉总归不算努力吧。
「朋友…不需要。」
就这副德性还谈什么朋友——
「…没有,我什么都没说。只是想着,今天你也来了呢。」
雨柔没有回答,只是举起书本示意。是夏目漱石的《心》。
「今天读什么?好像换了一本书呢。」
用手指接过煎蛋卷送入口中。依然香甜、柔软、还带着余温所以很美味。
唯独这个问题连雨柔也无法回答。
独自一人什么都做不好的半吊子。连自己身体都无法正视的糊涂虫。明明是自己的身体却意识不到的蠢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