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朝暮暮,
露珠日渐饱满的
树芽啊
朝ゆうに 雫のふくらむ 木の芽かな
——加贺千代女
*
春天,或许只会降临在那些已经准备好迎接它的人身上吧。
比如,把温暖了整个冬天的厚实鸭绒被拿到阳光下晾晒,或是把穿起来像企鹅一样摇摇摆摆的派克大衣洗干净后罩上防尘塑料袋收好。再比如整理塞满这些衣物的衣柜,准备好明亮鲜艳的春装。
如果说春天只会降临在这样的人身上,那么对于雨柔来说,春天似乎永远不会到来。如果说春天是给有准备之人的,那么雨柔完全没有准备,甚至连那样的念头都未曾有过。
「我觉得雨柔也会迎来春天的。」
藤崎的这句话在耳边嗡嗡回响。雨柔没有作任何回答。就这样只是默默地走着。
藤崎守护在这样的雨柔身边,也并肩走着。没有特意搭话,只是就这样一起,并肩走着。
公园的步道比想象中要长。每当走在铺满均匀碎石的步道上,就会响起碎石哭泣般的声音。风吹来时树枝摇晃,发出清冷的声响。
冬天的公园也因此显得寂寥,但或许正因为如此,反而让人感觉更加安静。
「啊,你看。是池塘。」
藤崎所指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池塘——虽说小,但公园本身规模颇大,池塘的大小也足以让几只鸭子悠悠漂浮、游来游去。
「那个是天鹅吗?」
「天鹅,天鹅……不,那个看起来像是鸭子呢。」
原来那个日语单词是天鹅的意思啊,雨柔这么想着回答道。但再怎么也不至于把天鹅和鸭子搞混吧,想到这里雨柔不由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为什么笑?」
「没什么。只是觉得居然会分不清天鹅和鸭子。」
哈啊,雨柔轻轻叹了口气。死缠烂打这点,她倒不是不知道。
「…应该比绫香你学韩语要快吧。」
「…我曾试图不去交朋友。」
真的是那样吗?
藤崎也咧嘴笑了。接着,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停下了脚步。雨柔也因此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藤崎。
「是的,朋友…是朋友没错。还有,太羞人了所以请别大声嚷嚷了,藤崎同学。」
轻轻叹了口气。但是,不可否认的是,心情似乎有点好。
「我…」
「嗯,朋友。」
雨柔说完这句话,也不知怎地没能接下去。朋友,朋友——
「想成为雨柔的朋友,不,成为…想成,不对,想成为。」
声音在颤抖。这种话,到底隔了几个月才说呢。虽然没有细数,但似乎已经很久了。从患上变异症到现在,似乎已经过了相当长的时间,但回想起来,不是连一年都还没到吗。
「到目前为止,嗯,只是…在一起而已吧。在图书室也是,像今天这样在外面也是。但我其实很喜欢那样。奇怪的是,和雨柔在一起真的很开心。」
「…但藤崎同学为何要那样呢?我表现得那么恶劣,为何还那样…」
听到宇成去世的消息后找来的朋友们,没有一个人欢迎雨柔。即使上香祭拜后,也依然没有任何人认出雨柔。
那些景象一件件浮现在雨柔的脑海中。那光景,那风景缓缓掠过。
她不是一直拼命练习独处吗?脱去名为宇成的外壳、披上名为雨柔的外壳的她,不是为独自生存付出了无数努力吗?
当她是宇成的时候,朋友真的很多。朋友多到只要一出门,就很少有时间独处。
真的曾经是那样吗?
「我还不太习惯敬语和平语。」
「我确实有点缺乏常识啦。」
「你怎么这么没眼力见儿啊。」
「独自、独自一人更自在。无论是他人靠近我,还是我靠近他人,我都不愿去做。」
想起了阳光洒落的图书室。
不需要,我不想那样做,我一个人更自在——本想这么说的。
这个词真是虚幻。既沉重,又尖锐,还带着小心翼翼。
颤抖的声音中透出奇妙的灼热感。一个人更自在、想要独处,说到底竟是如此虚幻的念头吗。
春天,春天虽尚遥远,但此处已绽放出小小的春日。
朋友是美好的——雨柔也很清楚这一点。但是,怀揣着无法向任何人倾诉的秘密的雨柔,不得不认为连朋友也是弱点。
「那慢慢学就好。你学日语是不是太慢了?」
真是个奇怪的家伙。明明每天都对她冷冰冰的,只会推开她,只会冷淡对待她。
「我妈妈说过。人是无法独自生存的存在。如果有独自生活的人,就要去帮助他。那就是做人的道理。」
虽然不想承认,但事实就是事实。和藤崎一起待过的图书室,似乎真的很不错。可以完全不说多余的话,可以只看看书,光是待在那里就很好。
「呃。」
想要一个人待着吗。
想要推开过吗。
「嗯。」
藤崎就那样直挺挺地站着,一动不动。听说日本人喜欢说话拐弯抹角,看来也不是这样——不对,说不定藤崎可能不是日本人呢。
讨厌过吗。
「……」
那样的他们,没有一个人认出白雨柔。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因为模样已经彻底改变了。
「我超级死缠烂打的,要是在这里得不到回答,我大概会一动不动吧。」
当她那冰封已久的领域洒下些许春日阳光的瞬间,一位名为朋友的少女在那里驻足。
风起了。寒冷的冬风吹起了。几片落叶,那几片侥幸躲过落叶清扫的落叶,乘着那阵风,发出沙沙的声响翻滚着。
「那,那我也叫你雨柔…啊,好像已经这么叫了。」
「雨柔。」
「……」
「…做朋友。朋友。」
…感觉会有点奇怪。
「那是…学习终究是一个人…」
即便如此,竟还说她看起来很孤独。那些练习全都白费了吗。
但是,雨柔总算能稍微领悟到,人终究是无法独自生存的。
「等一下,我还没听到回答呢。」
「一个人过…」
似乎并非如此。藤崎、那个曾如此执拗地徘徊在雨柔身边的藤崎,所以最终才会这样。
好像是叫『よび舍て』来着,就是不用姓氏而用名字称呼。雨柔确实还没有这样称呼的对象。
好像不是那样的。好像不是那样的。真的,好像不是那样的。
那只是看待一个在白宇成死后,占据了他空缺位置的私生子的眼神。当那眼神化作匕首刺进胸口,雨柔便决定,从今以后再也不与任何人亲近。
「因为你看起来很孤独啊。即便来到日本,那样拼命学习日语,却从未向任何人说过一句求助的话。」
毫不迟疑的即答传来。雨柔被这句话堵得哑口无言。她无法理解『看起来很孤独』这个说法。为什么会那样呢。
「我知道。」
「所以我想过了。我…那个,想成为朋友,这样说。」
无论去哪里都有朋友,无论看哪里都有认识的人,无论遇到谁,不是朋友就是朋友的朋友。
「哇!是朋友,朋友耶!」
听到藤崎的呼唤,雨柔静静地看向她。清晰的韩语发音,雨柔,雨柔。
藤崎暂时停下了话语。她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在犹豫。这一点表现得非常明显,恐怕只有藤崎自己没意识到。
想起了伸向雨柔的那双筷子上夹着的蛋卷。
哦,藤崎睁圆了眼睛。接着,盈满笑意的嘴唇像弯月一样漂亮地翘了起来。
「说话也随意点。」
想起了在阳光中飞舞的尘埃。
「我有点死缠烂打。非常。」
「我啊,那个。」
这是极其生硬的韩语。连发音都一塌糊涂,明显看得出没人指导过。不知道发音对不对,总之,总之——能明显看出她很努力的那种。
藤崎咧嘴笑着说道。但是,比起那样的藤崎,雨柔却实在笑不出来。
不是那样的。
「我…」
「学习虽然是一个人的事,但学校生活可不是一个人过的啊。」
那就是朋友吗。
「我又不去韩国生活,没关系。」
「…所以即使我那么冷漠地对你,你也一直…」
「嗯?」
「朋友…」
雨柔静静地望着藤崎。她也静静地望着雨柔。
听到雨柔的话,藤崎瞪大了眼睛。瞪大眼睛后,看向了雨柔。
感觉有股火气蹭地上涌,但并没有特别表现出来。好像也没那个必要。
藤崎正笔直地看着雨柔。她那总是带着几分戏谑神色的眼神,至少在此刻,是如此的认真。
「我啊。」
「因为你看起来很孤独。」
「那么?」
「所以我才那么做的。你看起来有点孤单,而且,也似乎有点痛苦。」
「…我们去那边吧。我听说那边有室内植物园。」
不是那样的。
「…朋友,是吗。」
「嗯。」
想起了在那之中依然泰然自若吃着便当的藤崎的身影。
「…我,朋友那种东西…」
「嗯。」
「叫我绫香,绫香。」
作者的话 (后记)
直到最后一篇外传也全部完结了!
非常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陪伴!
现在我将专注于正在连载的自由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