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台尔森银行那位沉默的单身汉银行家一向承载着别人的烦恼,但这种转手而来的烦恼就像转手而来的旧衣服一样,来得容易去得也快。
——摘自查尔斯·狄更斯《双城记》
*
「糟了。」
延宇躺着翻来覆去,最终没能入睡,直接坐了起来。
起身打开窗户,映入眼帘的是下方排成一列的橙色路灯洒下微弱光芒的景象。望着这片夜景,延宇抓起了窗台上放着的烟盒。
在这个硬盒当道的时代,这种纸盒相当罕见。
从那个早已扭曲变形、完全符合烟盒形象的盒子里抽出最后一支烟,延宇用打火机点燃了它。
空烟盒被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后,他深深吸了一口烟,让烟雾充盈肺部。
辛辣的烟味填满胸腔仍嫌不足,又从嘴角蜿蜒溢出四散开来。刺鼻的气息留下特有的苦涩余味,随后便消散在虚空之中。
「睡不着啊…」
这个生活习惯称不上健康青年的男人,正是柳延宇。和所有搞艺术的人一样,他的作息本就不规律,但像这样熬到凌晨两点还无法入睡,倒也是许久未有的情况了。
他无法入睡也是白雨柔的错。傍晚时分手机发来的一张照片,照片中停留着那位美女的内衣装扮。
虽说从未亲眼见过女人的裸体,但若说他完全不懂那也是假的。作为生活在这个时代的健康青年,延宇在各种媒体上别说内衣,连更暴露的装扮也见得多了。即便如此仍像青春期少年般辗转难眠,只因照片里的她正是他的缪斯。
「…尺寸确实有点大…」
男人终究是男人,再怎么想不在意也控制不住本能。刚看到照片视线就不由自主聚焦在雨柔的胸围尺寸上,延宇叼着烟在雾气里吐出长长的叹息。
当白诚真董事长提出要他和自己女儿相亲,但必须入赘当上门女婿时,说实话确实非常意外。
从明园财团拿到奖学金去法国留学固然不错,但留学归来的作家哪里只有一两个。其中雕塑在韩国艺术界也属于边缘领域,连扬名的机会都没有。当然在所属的雕塑家圈子里作为新锐作家还算小有名气,但也仅此而已。
可对方不仅提出那样的条件,还承诺在清潭艺术厅举办个展,延宇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虽然也不是没想过这像在出卖自己,但对他这种自幼的孤儿来说,有人肯买的时候卖掉也不算太坏。
「我这辈子的运气都耗在这儿了吧…」
延宇掸着烟灰苦笑。本以为这辈子既没机会成名,也谈不上前途光明,不过是靠卖一两件作品勉强糊口的人生——却突然迎来了意外的好运。
- 呃…我应该也接受不了。要是我女朋友说是TS变异者的话…原本是男人对吧?噫,不要。我又不是同性恋…有点那个。这已经不是喜好的问题,纯粹生理上反感。
作为文科学院全体、甚至可能是整个明园大学流传的谣言主角玄善佑。
转眼到了3月,现在连新生们也基本适应了学校生活。
「您说过周六有空对吧。」
童年当过童星的善佑原本对他人目光还算适应。
光是那样,就已经足够了。
在片场也是这样,虽然只拍过三四部作品,但有过话剧舞台经验的他对被注视并不陌生。长大后更因出众外貌成为焦点人物,本更该习以为常。
教室的门静静地打开,戴着藏青色棒球帽的女学生无声地走进了教室。
当她现身时走廊上所有人的视线瞬间聚焦在她身上。
*
罪恶感侵蚀全身。
「对、对不起…」
善佑深深低着头冲进厕所隔间。
这是她重返校园的第四天。
就这样以她为中心,周围至少空出两张桌子的距离,形成一片空旷。
飞快钻进隔间关上门,咔嗒扣上插销。
刚进去的善佑吓得后退了一步。
明明没多远的距离却感觉异常漫长,匆匆赶到厕所后,善佑犹豫片刻终于踏进女厕所。
善佑把原本就压得很低的棒球帽又使劲往下按了按,加快脚步。
延宇无意识地按亮了手中握着的手机。屏幕正中央那道粗大裂纹从未像此刻这般狰狞,当他战战兢兢点开短信箱想查看雨柔的回复时,那张照片又狠狠烙在他视网膜上。
「呃…」
每道视线里蕴含的微妙情绪都在折磨着她。
出现在预约席位的白雨柔,是个与白诚真毫无相似之处的美人。试图打破尴尬气氛的强行搭话只换来冰冷的讥讽。 正因如此,延宇现在才真正对她动了心。
手里死死攥着手机。
她被夹在中间,两侧分别坐着珍善和尚赫,不过现在这门课尚赫没有选修,所以今天只有珍善坐在她旁边。
然而无声地、安静地走进来也只是她自己的想法罢了,从她现身的那一刻起,教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她。
好奇与嘲笑、顾忌与厌恶——面对这些如看污秽般的视线,这真的还能算是人活的世界吗。
其他学生谁也不愿靠近善佑就座。
在善佑重返校园的第四天,也就是星期四。
但善佑忍受着那些仿佛要刺穿皮肤的视线径直走向洗手间。
现在本该习惯了才对。
但善佑依然觉得学校很煎熬。
真想告诉那时候的自己别说得那么轻松,什么生理性反感不反感的,你当时保持冷漠就够了。
正在洗手台前补妆的两个女学生看见善佑后发出惊叫。
明知这样不行,但难以抑制的欲望还是席卷了他。
「没关系。」
在这无法拒绝、无法抵抗、无法逃避也无法忍耐的强烈欲望驱使下,延宇给雨柔发了句绝不可能发自真心的道歉,匆忙冲向卫生间。
自己说过的话在脑海中浮现。
善佑把帽子刻意压得更低,回答完珍善便径直离开了教室。
不知不觉间成为固定座位的位置就在讲台正前方。
但此刻视线里截然不同的意味令人难以承受。尊重与喜爱、赞叹与敬畏,这类目光再多也不会造成负担。可如今投向她眼中的全然不是这些情绪。
即便离开教室 也未能从视线中解脱。
如果能回到那时候,如果真能回去,我一定要当场甩他一耳光。
「呀啊。」
从上学开始到整节课期间,那些始终黏在她身上的视线。
「不用我陪你去吗?」
「…我、我去趟洗手间。」
「…啊,操。不行了。」
把几乎燃尽的烟头碾灭在烟灰缸里,延宇攥紧了手机。被根本无法抵抗的欲望吞噬着,他知道今天不做点什么就别想睡着。
「…现在明白为什么会爆发示威游行了…」
本该是已经多少适应学校生活的时期。
脱下裤子,拉下内裤,坐到马桶上——正当为这一连串动作已变得相当自然而轻叹一口气时。
- 她进女厕所是不是太自然了点?
- 现在已经是女生了…
- 可还是有点…直接去男厕不行吗?非要用女厕的理由是?
- 喂喂,会被听见的。别说了。
- 听见又怎样…
善佑紧紧闭上了嘴。
善佑把棒球帽使劲往下压,深深低下头。
这种破学校。
干脆退学算了。
不上学也总能有办法活下去吧…
那些窃窃私语的女学生们似乎都离开了,厕所里只剩下寂静在蔓延。
厕所外学生们喧闹的交谈声沸反盈天,唯独善佑所在的这个隔间安静得令人窒息。
监狱。
就像监狱一样。
这个厕所,就像是划分他们与善佑立足之地的监狱。
在阳光灿烂明亮的窗边生活的人们,与坐在阴暗潮湿又散发着恶臭的肮脏厕所里的善佑。这似乎很好地展现了善佑现在的处境,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没关系。必须挺过去。这点小事,能有多难熬。」
等过去之后,岁月流逝之后,这些都会成为被遗忘的事吧。
善佑这样想着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