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想一下性别转换的情形。
别管什么生病不病的复杂场景,就想象某天晚上睡着后,第二天醒来变成了女孩。
你会拼命在镜中倒影里寻找原本的模样。
这是本能,会竭力确认眼前的存在就是自己。
但是,找不到。
彻底变成了另一个人。
镜中的你与昨日判若两人,原本的模样连一丝一毫都寻不到了。
若要说相似之处,唯有双眼两只、鼻子一个、嘴巴一张这些事实罢了。
倘若那种事发生,连你自己都难以接受本我的那种事发生,你周围的人还能将你这个存在认知为你吗——
走在住院部走廊时,雨柔脸上仍没有表情。
发生了什么简直一目了然,所幸善佑恢复了意识,那些复杂头疼的事或许已退居次位——这份肤浅的安心感就是全部了。
急促喘息着加快脚步的善美或许不这么想,但至少对雨柔而言并没觉得多严重。
反正,也是别人的事。
「到了。就是这里。」
是单人病房。
住院费应该不菲,不过看来家境尚可,总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跟着率先推门而入的善美,雨柔也踏进了病房。
有个少女躺在那里。
临近洒满阳光的窗边病床上,躺着一名少女。
虽然半睁着眼,但涣散无焦点的眼神显示她并未在看任何东西。
虽是重复说过的话,但雨柔并未刻意表露情绪。
只是紧紧抿着嘴,默默承受着突然飞来的言语利箭。
面对这难以接受的现实,此刻已陷入完全不知该如何是好的窘境。
孩子都醒来了还那种表情,到底在想些什么——
「姓名与基因信息都经过鉴定。虽然变异严重,但DNA基础序列一致,确实是玄善佑患者。非常确定。」
没有烈焰,只有漆黑之物悄然蔓延的愤怒。
连善佑都染上变异症变成这样,简直就像在说无论发生什么、无论过什么样的人生、无论选择什么,你的未来就是这样,实在令人痛苦。
男人突然拽下挂在善佑床头的病历卡。
「请冷静,父亲。」
他长时间凝视着某物,再次看向善佑。
即使亲眼目睹转变过程,依然难以承受的事实。
那个表情究竟意味着什么。
「我可不是那位小姐的父亲啊。医生,请您说句话。这、这真的不是在开玩笑吗?钱的话我有的是,请把我儿子还给我。啊?不、怎么可能有人一夜之间就变了性别…啊?」
雨柔用平静的表情注视着他。
「收到意识恢复的信号就赶来了,能让我看看患者吗?」
男人向医生发问。
「我儿子到底为什么,因为什么。怎么会这样,一夜之间。嗯?」
「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为人父母会有这种反应也正常。
至少现在不是她该插足的场合,没必要硬待着吧。
母亲如此痛哭流涕,医生想必也难以贸然开口。
仿佛有人在这样低语,让雨柔痛苦不堪。
这女孩真的还是善佑吗。
「是,父亲。」
「我进来一下——」
如果真是善佑,能证明吗。
毕竟雨柔变异时也是那样。
「他此刻在想些什么。」
「医生。」
靠在门边的雨柔迅速让开位置,医生和护士快步走向善佑。
简直就像天塌地陷的感觉。
白皙的皮肤感觉比雨柔还要白,甚至显得苍白——
不用言语也能看出她现在是什么心情。
雨柔站在关着的病房门门口。
与正在啜泣的母亲不同,善佑的父亲静静站着,低头凝视不断眨眼的善佑,露出复杂的表情。
「啊、原来您在这儿。白雨柔教授,长着嘴就请说句话!啊!? 您不是同行教授吗!」
你的未来是,你的命运是,无论你怎样挣扎都注定要走这条路——
说实话很难受。
男子的声音逐渐激动起来。
雨柔望着这样的男人暗自思忖。
正因为母亲对这句话毫无反应,医生正感到些许尴尬时。
*
语气看似激昂,却又透着一丝冷静。
明明亲眼看着儿子被送来,却无法接受现实。
二十岁患上变异症的身高,看起来刚好是同龄人的平均身高程度。
所以才会这样强词夺理,若不如此自己就要被痛苦压垮。
「哎呀…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善佑啊!善佑啊!」
虽然她醒来看见的是自己房间的床铺而善佑不是,但除此之外全都一模一样。
沉静的怒火。
直接悄悄回去不行吗。
雨柔注视着的善佑父亲,正处在这样的状态。
看啊。
病房门打开,医生带着两名护士走了进来。
所以才会要求证据吧。
垂坠而下的长发泛着浑浊的白色。
那个年轻的、让自己沉浸在「如果没得变异症就不会这样」的悔恨中的人,正是善佑。
疑似善佑母亲的中年妇女正在那里抽泣。
但比那更奇怪的是善佑的父亲。
「那个女孩,真有证据证明是我儿子玄善佑吗?」
无法承认,也不能承认的事。
「倒是说点什么啊!」
男子愤怒地朝雨柔逼近。
即便面对升腾的怒火,雨柔仍毫无波澜地直视着男子。
「姨父,请先冷静一下。」
「善美你给我闭嘴!你也长着嘴就快说点什么!」
「…我该说什么呢?如果是我做错了,我可以道歉。」
「你、你、你你你你!」
突然爆发出了一声尖叫。
与此同时有人猛地扑向雨柔,雨柔被人揪住头发,像被推倒般跌坐在病房地板上。
「我儿子!还我儿子!把我儿子还来!我的儿啊啊啊!」
揪住雨柔头发疯狂撕扯摇晃的女人正是善佑的母亲。
她在变成女孩的善佑身边痛哭,听到雨柔的话后似乎暴怒了。
「凭什么说没错!凭什么!既然是带队教授就该避免这种事发生!把我儿子、把我儿子弄成那副模样还敢说没错!你这贱人,该死的贱人!」
即使整个头皮被撕扯的剧痛中,雨柔仍紧咬嘴唇没有反抗。
即便她不反抗,从善美带着雨柔现身医院那刻起,暗中尾随的保安们就已冲上来拼命拉开那个女人。
然而事关子女时父母总会爆发出超人般的力量,即便四名壮汉连同善美一起扑上去,她仍死死揪住雨柔的头发撕扯不休。
「你、你这坏女人!你这贱人!你替、你替我儿子遭报应!你替他遭报应啊!」
「我已经——」
已经,遭报应了哦。
在你们根本无法想象的痛苦中,与那种痛苦共生超过十年的她差点脱口尖叫。
既不需要见这对父母也没必要见面,今后应该不会再有任何交集。
「…是当事人自己的过错。既不是我的疏忽,善佑同学昨天早晨也受到周围人劝阻。您向系里学生打听也会知道。我没有责任,也没有必要承担责任。希望今后不要再因这件事与我见面。」
正这样想着走向病房外的雨柔面前,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眼眶含泪的她,正是明珍善。
「…若您真心认为这是我的过错,大可以玩忽职守为由起诉我。虽然胜算为零,但若能借此让您心里好受些的话。不过届时我也不会坐以待毙。这里是医院,遭受暴行的我完全可以立即验伤。建议您仔细权衡哪边损失更大。」
呃。
虽然可以理解,但看到被殴打至狼狈不堪的雨柔的模样,她的行为并不能被正当化。
「白教授!您的话太——!」
雨柔说完便转身离去。
「虽然已经多次向您说明,而且这次若不是我朋友善美的请求我也不会来,但即便如此还是前来是出于道义层面。TS变异症既不是传染病,是当事人…」
雨柔在内心叹了口气。
需要这么多人合力才勉强将她和雨柔分开。
好累,真的。
她攥着满手雨柔的头发,泪水与愤恨混杂成扭曲的面容。
现在又轮到父亲了吗。
「…教授您真的太过分了…」
「还我儿子,把我儿子还来——!」
「你、你…!」
足足四名壮汉之后又冲来两人增至六名。
她整张脸简直像要昏厥般惨白。
雨柔轻轻咬住嘴唇。
她想说的话都已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