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好,我还是个男人。
但这个状态究竟能维持到什么时候……我将颤抖的身体浸入浴缸,紧紧拥抱住自己。平坦的身材、单薄的胸膛、纤细的手脚。虽然这副身躯总是被直哉嘲笑太过贫弱,但此时此刻,我却从未如此珍爱过它。那一夜,我彻夜无眠。
——摘自中山七里《七色之毒》
*
善佑睁开眼睛时已近晚上九点。不知是否因为积压如山的重度疲劳,几乎刚躺下就瞬间陷入沉睡。但意外睡得相当酣畅,身体反倒清爽了不少。
她怀着希望想或许生理期结束了,但下腹涌来的绞痛立刻粉碎了这个念头。
「呃呜…」
善佑躺着伸了个懒腰环顾四周。果然是尚赫的家——人的适应力真是快,在这家住到现在才三天,这小小的阁楼房间已经变成相当熟悉的风景了。
「醒了?」
熟悉的声音让善佑将视线转向那边。墙边倚坐着正盯着手机看的珍善望着善佑。
「啊,善。你还在啊?」
「还不是因为你睡着了我才走不了。」
「哦…这样啊。尚赫呢?」
「打工去了。」
找尚赫这件事莫名让人不太痛快。虽然珍善心里并不怎么舒服,还是压下这个念头说道。
「你睡觉的时候他来过了。看你睡着不好叫醒。说明情况后他说打完工会直接去学校。」
「哎哟。这不成客人把主人赶出门了吗。」
善佑的话一点没错,珍善噗嗤笑了出来。毕竟善佑和珍善都算客人。客人把房东赶出门,这可真是主客颠倒。
「…善,你吃饭了吗?」
「还没吃。本来想等你醒了吃,这不刚起来嘛。」
「我也饿了。要不吃饭去?」
「我仔细想过啊——」善佑拖长音调继续说道
善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珍善虽然笑得灿烂,但善佑连笑都笑不出来。既说不出话,也笑不出来,而且此刻下腹部隐约的异物感正像闹钟般清晰地提醒着善佑所处的境况。
「如果真是那样,你患上变异症的话,我就要经历更痛苦的离别了。所以没关系。因为这是与我的意志无关就结束的爱情,所以没关系。所以说。」
想到这点,善佑闭着嘴只是听着珍善的话。她的心意,借由独白流露的心意如此恳切,又如此沉重。要是早点知道这点就好了,要是那样的话。
「如果我早点向你表白会不会有什么不同?我觉得不会的,善佑啊。反而,反而…会经历更痛苦的离别。我是这么想的。」
夜风真是凉飕飕的。空荡荡的市场胡同里打着旋的风阴森森的,沉甸甸的。和珍善的心情一样沉甸甸的,冰冷的夜风磨磨蹭蹭地围着两人打转。
善佑觉得这主意不错正想跟珍善说。珍善也没有拒绝的理由,两人意见一致便爽快地起身准备出门。而在那之前善佑又去换了片卫生巾。
「呃…珍善啊?」
「调味排骨…嗯,好像是个好主意。」
「…….」
在善佑的想象中或许会的。
「…这倒也是。」
「我问过啊。不对,前几天来着。啊,是昨天。昨天那家伙凌晨去打工回来时浑身烤肉味重得要命。光闻味道就让人食欲大开。所以就问了。」
「所以觉得特别遗憾。」
「我为什么总黏着你。」
「现在那些也都结束了。既不是因我的意志结束,也不是因你的意志结束,所以遗憾到令人发指。我至今爱着的玄善佑,是否就是现在我眼前的善佑你呢。我有过这样的想法。」
「去过吗?」
「…….」
「嗯,善佑。」
「所以说…这样,这样反而是没那么痛苦的离别。不可能从恋人退回朋友,但朋友可以继续做朋友啊。我可以继续看着你。继续见面,继续聊天。所以说没关系的。善佑啊。」
两人走下的路是一段下坡路。当下坡路走到尽头时,那条路又连接到了市场街。夜晚的市场街白天的活力不知去了哪里,完全消失不见,变成了红白蓝三色霓虹招牌闪烁、酒馆林立的街道。穿行其间的两人聊着各种话题,很快话题就彻底枯竭了,于是不约而同地闭上嘴继续走路。
「哪里?」
与犹豫半晌才开口的珍善不同,善佑回答得干脆利落。甚至脸上看不出丝毫羞赧。妇产科这个词对未婚女性来说多少有些禁忌色彩,就连天生女性的珍善提起妇产科都难免尴尬,善佑却完全没有这种反应。
「对吧?」
「因为是女儿身就不能和女生谈恋爱,真是遗憾啊。」
并非她的选择,也非她的意愿,珍善的爱在四月初的某个夜晚,就这样落下了帷幕。
嘴角挂着笑的珍善望着善佑。
「没。就是觉得你适应得也挺快的。」
是那样吗?也曾有过这样想过的时期。要说完全不知道倒也不是,那些想着或许有可能的瞬间。毕竟那时还是更喜欢和朋友们玩耍,直到大学都形影不离的日子里,善佑的时间总和珍善的时间紧紧重叠在一起。
「虽然身体变成这样,但我脑子还是男的啊。就算接受并承认自己是女人,谈恋爱还是太勉强了。脑子是男的所以没法跟男人谈,身体是女的所以没法跟女人谈。什么都做不了啊,完全没辙。」
「——我啊,那段时间真的好喜欢你。善佑啊。你不知道吧?」
「哎哟喂?照这样下去怕是要开始闹恋爱了吧。」
珍善虽然开了口却难以启齿。毕竟这是初潮不是吗。再加上因变异症变成女性的身体,按理说应该去过一次的。
「没,没去过。需要去一次吗?」
「看什么看?我脸上沾东西了?」
「喂,别逗了。唯独那个绝对不行。」
是啊,应该是这样。
「…啊?」
没有眼泪,甚至没有笑容,在冰冷的夜空中落幕的爱,只留下空虚的悔恨,就这样消散了。
「吃肉怎么样?烤肉。」
「那个…」
善佑没能作出任何回答。
只是雪白的笑容上方,霓虹招牌的光像眼泪一样闪烁。
虽然从未认真考虑过恋爱这回事,但大概就是那样吧。
「别同情我。这个嘛,悲伤个三四天就会好的。就这种程度而已,别同情我。」
珍善的爱结束了。
善佑你肯定不知道吧。
无论说什么都无法成为正确的回答。
如果当初表白的话,我是否能接受珍善的告白呢
夜风很沉重。
「肉当然好。但去哪儿吃?你该不会说买回来在这儿吃吧。」
「所以没关系。反而因此没关系。我因此能放下执念了,善佑啊。所以说没关系的。不用安慰我。反而能像这样说出来让我很痛快。」
怎么会有人讨厌调味排骨,珍善当然也喜欢。况且今天善佑说要请客,珍善干脆打算狠狠宰他一顿。
「天气真好啊,对吧?毕竟是四月呢。四月,春天,马上就是初夏,紧接着梅雨,夏天就要来了。然后秋天,冬天,又是春天,又是四月。到那时候我就能彻底收回对你的爱了。就能和你一起吃饭聊天,像朋友一样相处了。」
「…妇产科。」
珍善望着善佑。
善佑就是这样的家伙,真是的。珍善觉得性格方面善佑完全没变。适应速度快到神奇,又乐观,又开朗,又活泼,又积极…还有,还有…还有什么来着。关于善佑的优点本以为能滔滔不绝说个不停,结果也不是那样啊。珍善在内心苦笑着直勾勾盯着善佑。
「没什么,就是考虑到现在身体变成这样。想着是不是该去做个精密检查什么的。」
「为什么?」
「你怎么知道尚赫打工的店?」
「但不是的。善佑啊,善佑你…虽然是玄善佑,却不是我爱的那个善佑。我爱的善佑…现在已经变成别人了。」
「怎么了?」
「珍善啊。」
「你肯定不知道吧。」
「不然能怎样。都已经这样了。难道要我半死不活地喊着想变回去吗?要是能变回去我随时可以哭丧着脸活着。但不行啊。既然再也回不去了,垂头丧气地过日子吃亏的可是我。」
珍善没有哭。
「想吃什么?」
「珍善啊。」
「就是啊…嗯。啊,要去尚赫打工的店里吃吗?」
「嗯。」
在闪烁破旧的霓虹招牌下,两个女人面对面站着。
「所以,我的爱到此为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