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沿着河堤向下游走了二里多路,来到相生村,这村里供着观音菩萨。回头向温泉街望去,月光下红灯闪烁,那响着鼓声的定是妓院了。河水很浅,但流得很急,水也像有些神经质,发出奇异的光亮。我在土堤上信步前行,约莫又走了半里光景,对面出现了人影。透过月光,我看到人影有两个。大概是从温泉返回村里的青年人吧。但听不见歌声,显得十分寂静。走着走着,我发现自己的脚步比他们来得快,那两个人影渐渐增大。
——摘自夏目漱石《少爷》(*国内译作《哥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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形容现代社会有个词叫速食社会,指的是任何事物都快速兴起又转瞬消逝的社会。在这个快节奏的现代社会中,若要说有什么格格不入的词汇,那便是至纯至真这个词了。
吴泰民正是这样的人。他和雨柔分手那天,喝得烂醉如泥。说是酩酊大醉都不为过。
出身富裕家庭的他从小衣食无忧,又继承了演员母亲的美貌,本应是令人艳羡的男人。这个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的男人——吴泰民。
如果说泰民最终有什么没能弄到手的东西,那就是白雨柔,那个女人。
「…呼。」
老实说,事到如今还对她念念不忘本身就很可笑。是可笑的,也是不可能的事。如果说她正在和别人交往,那倒还有可能。毕竟可能会分手,而且泰民还年轻——因为白雨柔这个女人,值得他这么做。
但结婚又是另一回事了。成为某个人的伴侣,终究是恋爱的终结,现实的开始。在那个现实里,根本不需要什么爱情存在与否的甜蜜故事。
「我太掉以轻心了。」
在等待左转信号的出租车里,泰民接连叹了好几口气。满载后悔的叹息转瞬即逝,就像那后悔本身一样,叹息也为时已晚。无论咂舌也好,叹气也罢,甚至接二连三地叹气。
「该死。」
就算最后咚咚地用手机砸大腿,怒气也消不了。正好信号灯变了,载着泰民的出租车缓缓左转。远处出现了学校正门,熟悉的身影也映入眼帘。
白雨柔乘坐的车,那些泰民也大多都认识。所以即使从后面看到,泰民也立刻认出白雨柔现在正在出勤路上。进入正门,停车券被确认后栏杆立即抬起。雨柔的车向右驶入员工停车场,出租车则开往学生停车场。
心情很复杂。两次,只有白雨柔给吴泰民留下了两次失恋的痛苦。对于总是精心策划接近的泰民来说,异性并不是那么难以攻克的城池,而那座城池往往在泰民的攻势下坚持不了多久,守城的意志就会崩溃。
泰民今天特别想抽烟。至今为止一次都没抽过烟,甚至可以说是厌恶吸烟的人,但今天似乎明白了吸烟者为什么要抽烟。内心涌上的这股怒火该如何平息,完全摸不着头脑。
所以在停车场下车后也徘徊了很久。接连深深叹了几口气后,泰民好不容易冷静下来迈开步子。仿佛一直在等待这一刻似的,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哦,智淑啊。现在在停车场。这就上去。」
智淑打电话是询问什么时候到学生会室的,看来她先到了。泰民敷衍地回答后,一进文科学院大楼就直奔学生会室。反正现在没课,要不是学生会的事,今天本没必要出门。
「我来了。」
「你现在是说白雨柔教授,是私生女?」
「十四年前。明园财团现任理事长…也就是白诚真理事长,有过丑闻。」
智淑哆嗦着对泰民说道。
「啊,来了?」
素琳紧闭着嘴说不出话。事实上泰民的话一点都没错。要想证明存在舞弊,白宇成和白雨柔本就不该是兄妹关系。而素琳的主张也正是两人并非兄妹。但如果两人真是兄妹呢?如果白雨柔只是就读于其他高中呢?…那么素琳就得面对明园财团的法务团队了。以损害白雨柔——明园财团掌上明珠的名誉为由。而且这事绝对没法善终。
泰民将印有雨柔和宇成证件照复件的纸张撕得粉碎扔进垃圾桶,回答道。
「按你说的,假设这么做的话。已经…假设已故的白宇成同学和白雨柔教授是双胞胎兄妹。但即便如此,也不能保证这对双胞胎都毕业于明园高中。对吧?而且如果是兄妹,就意味着白雨柔教授是明园财团的千金。你应该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就教授聘用而言,明园大学是私立学校,教授的研究成果卓越,聘用上没有任何问题。就算白教授是明园财团的千金,也不代表教授聘用过程中存在舞弊。」
泰民的话让素琳脸色一僵。本以为作为代表,这样强硬地指控教授舞弊会有效果,结果却——
「……如果读不同学校,很多人没见过也正常,葬礼上初次见面的人也有。这种理所当然的话有什么好说的。」
「不觉得奇怪吗?」
*
「…她怎么回事啊?那人真是阴森森的。」
「…….」
「还有你看。假设白雨柔教授是在白宇成的葬礼上首次露面。但之后又以私生女身份登场。这不自然吧。白宇成刚死白雨柔就出现。怎么看都很可疑。」
「如果和白宇成不是兄妹就不是私生子,也和明园财团没关系;如果是兄妹就是私生子,还是明园财团的大小姐。这个推论没错吧?而且白雨柔教授亲口对我说是双胞胎妹妹。那不管怎样,白雨柔教授都对我撒谎了吧?」
白雨柔,白宇成…并排复印的两人身份证件。放在那张纸上的白雨柔身份证,照片分明是泰民也熟知的那张脸。而另一张身份证上,则是与之毫无相似之处的少年面容。
「是。就是要追查教授的底细。但也不是没有可疑之处吧。大韩民国的名牌大学明园大学,被聘为正教授的人如果身份可疑,当然会觉得奇怪不是吗?这个,我本来要提交给学士部的,先来找前辈了。」
素琳起身要去拿桌上的纸。但泰民比她更快地抢过了纸张。
智淑迎接了泰民。泰民面无表情地挥手致意后走到自己座位坐下,这时发现学生会室里除了他和智淑还有一个人。
头好痛。
素琳咧嘴笑了笑,走出学会室。
虽然泰民声音里逐渐混入烦躁,素琳却毫不在意。突然掠过脑海的念头与记忆——那段记忆让她确信白雨柔在说谎。
「是吗?我听说你好像有什么要问我的。」
「这个我来销毁。不能这样随意携带教授的个人信息。」
「什么?」
「他们两人,根本不是双胞胎兄妹。」
「啊——对了想起来了。素琳啊,说过想见我是吧?」
「但是那…」
泰民摸着下巴看向素琳。虽然像是出于某种正义感才这么做,但谁都看得出这已经越界了。想到这里,泰民看向桌上放着的A4纸。
「素琳啊。你知道自己现在在干什么吗?」
高二暑假时因突发事故去世的白宇成。
「所以别那么想。还有,这个由我来销毁…」
「干嘛?」
泰民正伸手去拿桌上身份证复印件时,素琳抓住了他的手腕。
「…就是说啊。」
白宇成,他在明园高中也是出类拔萃的学生,而且确实已经去世了。但谁都不知道他生前还有个双胞胎妹妹。
「嗯,没错。之后一直没联系,所以今天就直接过来了,智淑前辈说您很快会来,我就一直在等。」
「你…呃,就是。」
「好,随您便。」
「啊?」
此刻他连掩饰都不屑,烦躁完全显露。虽然泰民曾想过要把雨柔绊倒一次,但素琳说的这事太过无稽之谈,光是听着都觉得浪费时间。更何况阴湿得很,究竟想挖白雨柔教授什么把柄?光是听这种卑劣的谈话就令人极度不快。
虽然有点面熟…但不是常见面孔,也不是令人印象深刻的长相。扎起的黑发配宽松的T恤…挂着累累骷髅头的摇滚明星图案T恤确实挺醒目,就是…
其实那种事根本无所谓。
终于,泰民的声音里开始浮现愤怒。不管怎么说,他对那个叫白雨柔的女人不是怀有感情的吗?被这样的女人若无其事地侮辱,泰民当然会火大。
「是的,学长。您好。」
没错。就是不舒服。某种难以言喻的违和感像痕迹般残留在泰民心里,愈发强烈。
「…知道了。就按您说的办。总之谢谢您,学长。」
「聘任流程没问题不就行了?你想知道的不就是这个吗?」
泰民想着果然还是该学抽烟。
「对。婚外私生子。」
「不,请等一下。」
「如果白雨柔教授真是明园财团的千金,你打算怎么办?这事,你能收场吗?」
「双胞胎…也可能是分开生活的啊。」
「…我就当没听见,你回去吧。实在不放心就去教务处申请公开教授信息。这样总行了吧。」
白雨柔的真实身份到底是什么。
「素琳啊,你的话基本前提就错了。」
「又不会显示个人隐私。」
「那私生子的传闻又是怎么来的?」
素琳反复确认了好几次。甚至向毕业于明园高中的她哥哥,以及通过大学生活APP「宇宙时光」的匿名论坛也确认过。
「是素琳啊。」
「丑闻?」
真让人不舒服,真的。
虽然零星有人目击过在他的灵堂上,站着个穿丧服、看似和宇成同龄的少女,但没人知道那女孩是不是他妹妹。
「我有件确定记得的事。」
「哈啊…你记得什么?」
这次素琳闭上了嘴。
坐着的素琳突然站起来鞠躬行礼。泰民正要点头回礼,瞥了眼智淑。她是谁啊-不知道啊哥哥。说是想见哥哥才来的-这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