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动必然会受到限制,因而是相对的。对于安坐的观察者和孤独的梦想家来说,视野是无限而绝对的。可是,我们出生在这个精彩时代的末期,我们有太多的教养,太强的批判性,太细腻的智慧,对强烈的快感有太多的好奇,以至于我们不愿意用生活来换取任何关于生活的思索。
——摘自奥斯卡·王尔德《谎言的衰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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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因为白昼变长的缘故吗,善佑反而觉得更加恐惧。被鲜明刺目的猩红色笼罩的房屋,因此更显诡异可疑。漆黑阴暗的角落里还拖着影子,让人怀疑——即使是在这栋出生并生活至今的房子——这真的是善佑要回去的那个家吗。
「…呃嗯。」
善佑挺起胸膛深吸了一口气。没错,是回家了。是回家了。我没有理由这么紧张。她才是受害者。家人才是加害者。世上没这种道理。受害者居然要害怕加害者,简直荒谬。
她摇着头甩开消极念头。把脑中的想法统统抖落后,善佑再次深呼吸。反正迟早要回来,今天摊牌后这里就是找到新住处前要暂住的家。当然,前提是父亲允许搬出去。
「对,没事的。没事的…实在不行就打包行李去尚赫家吧。」
尚赫要是听到了肯定会说『不行,不可以啦——』善佑一边这样想着一边走向大门。明明是才离开三天的家却莫名陌生。慢慢伸手按下门铃,叮咚声响了三遍。啊,看来家里没人呢。真遗憾啊。这样的话果然还是得去尚赫家…正这么想着的时候,传来了母亲的声音。
——善…善佑?
「是我。」
没有更多的话语了。没有更多的话语,只有大门开启时哐当的声响。感受着冰冷的触感推开铁门,熟悉的风景在眼前展开。宽阔的庭院依旧,草坪依旧,庭院通往玄关入口处栽种的善佑木也依旧。
- 这是善佑树啦。善佑你出生第二天种的。所以才叫善佑树啊。
- 哦!所以是和我名字一样的那个吗?
- 没错。从现在开始由你来照顾?
- 嗯!
此刻眼前浮现的仍是与善良父亲的对话。善佑经过那棵树时,用朦胧的目光望着善佑木。不过长得挺好呢——独自苍翠般矗立在善京木旁的善佑木。树木依旧如昔,为何却。
「听说你要来正准备晚饭呢。要换好衣服下来吗?洗完澡再来也行。」
「就换件衣服马上来,妈妈。」
洗澡实在太费时间。洗头发又要做这做那的简直没完没了,善佑边回应母亲玉女士的话边径直走向二楼的自己房间。
陌生,一切都那么陌生。即使回到家也感觉成了外人。但善佑只是扑哧笑了。本来就是这样嘛。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从善佑患上变异症那天起,在这个家里善佑就是外人。永远无法融合的异质存在,就是这样的东西。所以也没什么好惊讶的。
「是。」
白色盒子里装着两副蓝牙耳机。他把它们摆在桌上时,发现抽屉里有张皱巴巴的纸片,好奇地捡起来一看竟是张名片。
「是。」
「嗯。」
虽然迟早要理顺称呼问题,但现在心理上还是极度抗拒叫善京哥哥。估计至少得过几年才能自然喊出口吧。(*这里用的是不分性别的、称呼年长同辈亲人的叫法,而不是「欧巴」。)
「是啊。上周五下午来的啊。」
「你的身份证办下来了。听说你决定用原名?」
该换衣服的,说起来几乎没买过女装呢。现有的也都是珍善的衣服。衣服确实该买些了。但现在再拜托珍善也不太合适吧。怎么办啊。在独自的思绪中善佑眨了眨眼睛,又重新坐起身来。
- 善佑啊,衣服都换好了吗?
刚进自己房间善佑就反锁房门,一屁股坐在床上。从包里掏出手机立刻给尚赫发消息。说平安到家了,问你也到家了吗。
「啊…是那时候的那位大叔。」
「爸爸来了。」
「啊,包,把包给我吧。」
出院当天出现过的那位大叔…善佑把名片正反面翻来覆去地看,噗嗤喷了个鼻息。有种微妙的感觉。当时这个叫文尚浩的家伙确实说过,不久后会联系。仔细想想连几周都不到,善佑倒觉得说不定真会是自己先联系对方。
「啊,嗯。」
「晚饭,还没吃吧?」
父亲一向生硬的声音似乎柔和了许多。虽然有些尴尬,但善佑嘴角还是浮现出一丝微笑。即便如此他也没有答话。生怕说错半句又会惹父亲生气,善佑心里多少有些发怵。
「换好衣服来客厅。等着吧。」
无法完全理解父亲的心情。而且,父亲也不该那样。但善佑决定理解父亲。或许情有可原吧。是啊,作为父母——该多么肝肠寸断啊。身为子女,父母发火也是应当的,更何况这火气并非无缘无故。善佑决定理解。
玉女士抚摸着善佑的头。那触感,是久违的温馨。在外游荡时分明是个彻头彻尾的外乡人,可被这样抚摸着,终究家人还是家人。若是方才冻僵现在才重新跳动的心脏,那感觉就像僵硬的身体在母亲手心里渐渐融化。
是玉女士。虽然善佑乖巧地像亲生女儿般伺候父亲的样子让她相当安心,但不知道里屋谈了些什么,心里还是好奇。
书桌上的书依旧原封不动地摊着。善佑离家后似乎没人收拾过,就一直那样放着。玉女士也压根没碰过善佑的书桌,这倒也正常。善佑跨坐在书桌椅上,拉开了抽屉。
走到玄关的善佑弯腰行礼。后脑勺火辣辣的。现在能明确感觉到父亲的视线正投向自己。善佑笨拙地挺直弓着的腰,垂下了视线
「是吗?没发脾气之类的?」
站在玄关的善京朝善佑咧嘴一笑。
善佑小心翼翼地关上里屋门来到客厅。因紧张而冻结的心脏此刻才松弛下来,开始扑通扑通哐当哐当吵嚷着跳动。呼——混着安心的叹息声中,善佑走到客厅小心地坐在沙发上。
「是居民身份证呢。」
「…以后别再搞离家出走那种事。那天爸爸也太过分了。」
「…哥也还没。」
「没说什么特别的。说要到客厅去,让等着…」
- 爸爸来了。
善佑喜形于色地转过头。
「父亲说什么了?」
「我回来了——啊,善佑在呢。」
「是…」
善佑骨碌碌地跑到父亲身边接过公文包。拿着公文包,接过父亲的外套。善佑跟着解开领带走向里屋的父亲,也回到了自己房间
把包放在平时常放的位置,接过父亲递来的手机插上充电器。将上衣放进衣物护理机按下护理按钮。接过领带挂在领带夹上。
善佑重新站起来环顾自己的房间。一辈子都生活在这个房间里。但直到今天才知道天花板原来这么高。也是第一次发现房门的花纹是这样的。仅仅是视线高度改变了,却莫名觉得一切都焕然一新的那种心情。
上节目…也不是没考虑过复出。要说善佑的优点果然还是适应力强,用这副身体生活也已经挺…虽说生理期还是没习惯,总之。但现在似乎还不是时候。
「你哥…善京呢?」
- 韩大日报娱乐部 文尚浩。
听到父亲从里屋传来的假咳声,善佑正了正坐姿。想着或许父亲有什么话要说,又或许会说什么好消息。
家里真陌生啊,怀疑原来是这样吗,好想快点租到房搬出去,到现在都不敢和爸爸开口说这事是不是很可笑…哒哒哒哒正在输入的信息被退格键推着逐渐消失。最后只草草发了条平安到家的消息,善佑就仰面躺倒在床上。
「咳咳。」
从茶几底下拿出个方正的公文袋。袋子已经拆开,父亲从里面抽出几张文件和一张塑料卡片递给善佑。
善佑的心脏咚的一声沉了下去
「…比起看佣人做这些,看你动手倒是挺养眼的。」
「那就好…」
怨恨虽长和解却在一瞬,父亲那句道歉让善佑的心似乎解开了。是啊,说不定。我看起来就是那样吧。那天爸爸可能在公司遇到了不顺心的事。
善佑这才明白父亲那天为何如此心烦意乱。那个被视若珍宝养大的二儿子如今不在了——变成了女儿。甚至连名字都保留着,每次看到那个名字都会想起曾是男孩的儿子模样。但那个儿子现在成了女儿,这怎能不让人窝火。
「…上节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