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可以将此话当成是母亲一如往常的夸张说辞,泰然自若地听过去。然而,不知为何,我从母亲那时的声音,不,是眼神里,感觉到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异样。那一瞬间,我不知所措,进而又看到她微微泛红的脸颊和噙着些许泪水的眼睛,顿时恍然大悟。
——摘自太宰治《斜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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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发誓,尚赫从没来过汽车旅馆。以他的经济状况,根本没余力住一晚上万韩元的汽车旅馆。倒不是因为穷得叮当响这种可悲的理由,但对他来说,有那钱还不如随便找家民宿或干脆叫旅馆的破地方将就睡一觉就满足了,这就是南尚赫。至少他还没像现在的善佑这样,能眼都不眨就刷五万韩元住一晚。
但形势所迫,尚赫只能呆呆看着,直到善佑付完钱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
「喂,喂喂…该我付的。」
「行了,都是因我而起的事。」
「这儿都有监控别担心,钥匙拿好咯。」
汽车旅馆主人那不耐烦的话让两人闭上了嘴。虽然好奇为什么会说有监控,但尚赫不知道善佑却很清楚。推测起来大概是不用担心什么MeToo或性侵诬告之类的,只管拿钥匙之类的话吧。因此善佑紧闭着嘴接过了钥匙。
因为不是酒店,客房用品也寒酸得离谱。比如一碰就断的牙刷、分不清是牙膏还是研磨膏的管状物,还有薄得可怜的浴帽之类的东西胡乱塞成的客房用品包,善佑和尚赫拎着它乘电梯上楼。
电梯外的走廊泛着粉红色。被粉红空气填满的走廊里,明明才刚入夜就已经飘出些许可疑的呻吟声。这倒是没料到…善佑也好尚赫也好,都被这尴尬到极点的氛围压得喘不过气,他们不约而同地快步穿过走廊,几乎是跑着进了房间。
不是钥匙而是门卡,刚把它对准门锁就吱呀一声开了。推门进去后一片漆黑,连遮光窗帘都拉得严严实实,整个房间黑黢黢的。
「喂,这个…灯怎么不亮啊…?」
尚赫咔哒咔哒地反复按着电灯开关。问题在于善佑也不懂这些。两个菜鸟第一次来汽车旅馆当然不知道,结果连门都没关好,外面还传来黏腻的呻吟声喊着欧巴欧巴,简直尴尬得要命。
「这个,是不是要插卡啊?」
在入口处摸索的善佑接过尚赫手里的门卡插了进去。随着啪的一声,灯终于亮了,展现在他们面前的陈设都很朴素——除了一张格外华丽的家具,没错就是那张床。
「哈,心形床倒是头回见。而且只有一张诶…」
「呃,是、是啊。」
至今为止两人都是同屋而眠。虽说好两套被褥但并排躺着睡也没什么不同,可要在一张床上盖同一条被子就又是另一回事了。
「…先休息会儿吧。」
「嗯,休息吧。」
「…对不起啊尚赫。都怪我哥。」
「我要吃炸酱面。你要吃什么?」
「就是啊…因为有那个在,我以为哥哥也没法再折磨我了。」
尴尬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些。善佑翻弄着放在柜台旁电话机边的外卖手册,把中餐馆菜单推到尚赫面前。
「不,你听我说。早就该告诉你的。只是因为我太痛苦才没说出口。」
「啊,好啊。就这么办。」
呼吸停止了。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尚赫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已无意识地握紧了放在膝盖上的拳头。这种事怎么可能发生,何况是对已经活在巨大痛苦中的弟弟。
预想和亲耳听闻的痛楚竟有如此差距。更何况这还是挚友的伤痛。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并非真的遭到强奸,而是差点被强奸。
「不过这个怎么办…接下来到底该怎么办啊?」
「没事。不过比起那个…」
「…没有。但作为交换条件,我离家独自生活时…保留了哥哥承认试图强奸我的通话录音。」
「嗯,我那次被送进医院也是。因为靠在浴室门上,门往后倒的时候…我当时晕过去了。所以才会那样。」
「哈,真是…搞不懂为什么女孩子的眼泪这么廉价。实在忍不住…真的不明白为什么忍住眼泪这么难…」
「你猜的应该没错。是来找我的。来把我带回家的。」
「那我吃炒码面。」
善佑坐在床垫上,尚赫则坐在勉强算椅子的木凳上。于是两人之间横亘着尴尬。都不知道该先开口说什么,双方都紧闭着嘴,就那样连对视都不敢地任由时间流逝。
「能叫外卖吧。应该可以?」
「要不再点份小份糖醋肉?」
善佑用手机打电话订餐时,尚赫东张西望地打量着四周。这大概是他第一次来汽车旅馆吧…而且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就是和善佑一起。还能有比这更奢侈的事吗。虽然肯定不会发生什么也不该发生什么,但即便如此今天也堪称值得纪念的一天了。
所以尚赫只是望着善佑。不知该说什么,也不知该如何开口。
「我,差点被哥哥…强奸了。」
只要我看不见不就行了吗?只要我埋在心里不就行了吗?但哥总在眼前晃的话会很难受,所以想出来生活,就是这么回事啊——最终还是落下泪珠的善佑。
想过的,本来打算这么做的。善佑的声音渐渐带上了哭腔。但是做不到啊,没法亲手毁掉家人啊,哥哥怎么能这样对我,从那些事开始为什么我要遭遇这些——混杂着自嘲的悔恨。从她的声音里满满地渗出来。
「举报…」
「发生了什么…你其实早有预料吧?」
不知何时善佑已坐直身子凝视着尚赫。那双漆黑瞳孔里想必正映着尚赫的脸。尚赫确信着。因为善佑正用如此清澈的眼神注视着他。所以尚赫无法与善佑对视。是啊,早就预料到了。大概就是那样吧,因为早就预料到了啊。
想拥抱她。想安慰她。想叫她别哭。想说至少我会陪在你身边。但都做不到。不知为何,也不明白原因。但有一点很确定。
明明清楚家庭会因此支离破碎,又怎能做出那种选择。
「其实,我…」
「啊,嗯。谢谢。」
一度被打破的尴尬气氛总算平息了些。善佑又重重坐回床上长叹一口气。是该等他先开口呢,还是——
就知道是这样。不知道的人才是傻瓜。从这种时间突然闯进来,如果不是打算带走善佑的话根本说不通。要带走善佑——想到这个,尚赫突然感到一阵心绞痛。想到那个空无一人的家,打工回来推开门时,那间弥漫着冰冷寒意的屋子…
「难受的话可以不说。」
怎么可能报警。
喉咙像被硬块哽住般声音嘶哑。尚赫因突如其来的干渴难以开口。他向来认为家人不过是累赘,是妨碍,可听闻善佑家庭遭遇这种事时,却哽咽得说不出话。
听到善佑的话,尚赫点了点头。原本尚赫就只吃了善佑做的那盘蔬菜。食量不小的他光吃那些还这么东奔西跑,不可能不饿。
还有个问题。刚才急着跑路没察觉,现在汗稍干体温降下来,就开始散发出酸臭味。时间早已过了六点直奔七点,肚子也渐渐饿了,可又怕出门买东西会撞见善京而不敢行动。
「炸酱面点了大份的。你要不够可以再吃。」
「我不可能亲手毁掉爸爸妈妈,毁掉我们家的啊…只要,只要不显眼的人是我就可以了。」
尚赫很生气。对只能看着善佑这样哭泣的自己,还有对那个所谓的哥哥什么都做不了的自己。
夹杂着悔恨的叹息声流了出来。一切都已成为过去的回忆。明明不是那么漫长的岁月,充其量不过一个月左右,但善佑周遭的日常全被非日常覆盖,像发霉腐烂的垃圾一样被丢弃在地上翻滚着。
就像水槽里的水母一样,他生活在必须各自谋生的地方。各自求生,必须自寻活路的地方。虽然提供住所和食物,但那水槽就只有这些。在那里特别茁壮成长的水母。那就是尚赫,不知该如何安慰她才好。
「肚、肚子不饿吗?」
尚赫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不擅长安慰别人。虽然知道该说些漂亮话,但不知道该怎么安抚哭泣的人。
连理由都不问就收留了食客的尚赫。什么都不说就接纳了他的尚赫。善佑觉得自己真是个烂人。自私到令人发指,只顾自身安危不说,连这种后果都没考虑到,最终连尚赫也…这样,这样。
尚赫什么话都说不出来。那些像样的话,漂亮的话,动听的话,至少能安慰人的话。尚赫很想说出口。但终究没能说。尚赫只是静静凝视着善佑。
「真难啊…」
「报警了吗?」
一点一点地,本想在他过去的形象上漂亮地刷层油漆。善京却是那个在油漆上留下深深手印的人。就算重新粉刷也无法抹去的深深手印。在善佑心里划下长长伤痕的那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