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幢大房子里,她为自己弄一个房间,难道就是一件兴师动众的大事吗?一件需要郑重其事地加以讨论的大事吗?难道她,苏珊,就不能这么宣布:『从现在起,顶楼的小房间就是我的了,我在里面的时候,别来打扰我。除非房子着了火。』?事情本来可以就这么一句话解决掉的,根本用不着这样一本正经地讨论老半天。
——摘自多丽丝·莱辛《到十九号房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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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是深褐色的沉默,回到家再看却成了灰烬色。在善佑眼中便是如此。录音文件播放结束后占据客厅的沉默是灰烬色的。谁都不舒服的沉默只让人觉得沉重,没有一丝好处。
「…这真是,太惨淡了。」
过了许久父亲才挤出这句话。是啊。真惨啊。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呢。又不是我的错——善佑在心底默念。这是无法说出口的话。明明是受害者,连她微小的希望都未能实现。即便如此也无法说出口。
「善佑你…那这段日子都住在哪里?」
「朋友家。」
「朋友的话…应该不是珍善吧。」
「嗯。是之前跟您提过的那个叫尚赫的朋友。」
听到这话父亲猛地瞪向她。那眼神莫名熟悉。善佑一迎上父亲的目光就明白了为何熟悉。最初促使她离家出走的那种眼神,正是如此。
「怎么,我在男人家里住过就要被说吗?对,我就是和那男孩同居了。就算说没发生什么您也不会信,但确实什么都没发生。」
「你——」
「适可而止吧。我也是受害者啊。受害者,您明白什么意思吧。要是在珍善家住就能改变什么吗?待在谁都找不到的地方才不会被发现吧。哥哥干那些事您不也不知道吗。」
这是平淡的事实罗列。善佑吐出的话语里流淌着毫无虚假的纯粹真相。
「呼…」
父亲的叹息里混杂着郁愤。他终于意识到这个家已支离破碎的悔恨——但又能怎样呢。善佑自始至终什么都没做错。她没有任何过错。错的是哥哥,不是善佑。
「好吧。知道了。你没错。那么善佑,你现在想怎样。」
「家里是待不下去了。既然知道哥哥是那种畜生,还怎么在家里住。给我找个单间吧。还有从今天起我得去酒店之类的地方住,把卡给我。」
善佑的话确实挑不出毛病。自己亲哥做出这种事还能怎么办,父母也心知肚明『在家住』根本是疯话。善佑话音刚落,父亲就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卡递了过去。
是张卡。用金属打造的薄片。这既是力量,也是在社会生存的武器。接过武器的善佑缓缓起身,环顾四周尽是陌生景象。生活了二十年的家本应无比熟悉,此刻却如此疏离。就连这具新换的身体都已逐渐适应,为何唯独这个家如此陌生。
在能作为玄善佑存在的地方。
人类白宇成也是人类白雨柔。那两个人并无不同。但作为男性的白宇成已经死去,此后便以女性白雨柔的身份活着。而且那两人是不同的人——对于自认为从尸体中诞生、靠吮吸其养分存活的她而言,泰民的回答又展现出意外的一面。
善佑已经出来了,可尚赫还浑然不觉地呆坐在路边的花坛边,这时才猛然抬起头来。那小子…我非得让他减肥不可。谁都没刮过的彩票,就由我来刮开吧。
「嗯,素琳同学怎么了…?」
没过多久她就到达了任职的学校,和往常一样霸占两个车位停好车后,雨柔下车缓步走向文科学院入口。现在正值考试季,为了抢占图书馆座位学生们也都出来得早,所以虽说是清晨却已有不少学生。
雨柔闭上了嘴。泰民的话也有道理。毕竟,雨柔是当事人。虽然这话不该对当事人说,但泰民意外地戳中了要害。
即便是泰民也鲜少见到的那种笑容。
含着无法隐藏的微笑的脸庞,看起来平静得没有一丝忧虑。
「…对善佑你来说很残忍,但善京不是该继承公司吗。」
「您也不必对泰民同学这么费心。」
早晨醒来的雨柔首先看向了日历。不是手机上的,而是挂在墙上的日历,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行程和约定。
她需要氧气。需要能呼吸的地方。需要能蜷缩着休息的角落。对,需要尚赫。只有尚赫在,她才能呼吸。才能感到安心。眼泪快要涌出来又被硬生生憋回去。
「女儿。就当没生过我吧。我会过好自己的生活。还有请别让那个人再出现在我面前。否则我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
本就糟糕的心情越发腐烂,雨柔走向电梯。而在那电梯门前站着个对她而言也很熟悉的人。
嗯,以后都不哭了。
雨柔皱起脸。突然袭来的偏头痛让她考虑吃止痛药,又想起今早刚吃过便作罢。反正只是暂时的…
那句话让父亲点燃了一支烟。苍白的烟雾,在弥漫的呛人气息中袅袅升起。那,仿佛成了无言的回答。在虚空中飘散消失的烟雾啊。
「嗯。大概是这样吧。」
「那个,呃,在这里说有点…」
现在已经没有要哭的事了。
没等听到回答,善佑就冲了出去。
「为什么?」
梳妆台镜中映出的雨柔表情近乎空白。一如既往的冷漠面容配上微挑的眼角,甚至带着几分神经质,但那张脸所怀的心思却是那般模样,实在不相称却也无可奈何,人类白雨柔就是这样的存在。
父亲没有回答。但其实答案已经不言而喻。而且,这样反而更好。如果听到亲口回答,善佑觉得自己会撑不下去。
心被撕碎了。千丝万缕支离破碎,连形状都不复存在。颤抖的双腿仿佛下一秒就会跪倒。但善佑咬着嘴唇坚持住了。勇气,必须拿出勇气。绝不能在这里倒下。绝对不能。就像尚赫救了我那样,我必须自救。否则就没有意义。不能就这样绝望。不可以。
「要是能早点辞掉教授职务去玩就好了。」
我要幸福地活下去。
「她还没来向教授道歉吧?」
「善佑同学吗?」
说的是延宇朋友们要来的日子。
「尚赫啊。走吧!」
今天是星期二。早上刚起床就吞下一片头痛药后,莫名变得有些感伤。明明再次意识到今天当然是有课的日子必须上班,雨柔的心情却怎么也好不起来。本来就是这样的,上班这种事。
「啊,教授。您好。」
好想见到尚赫。
趿拉着没穿好的鞋子,脚步逐渐加快。
「是的,正要去见白教授。」
「所以您要对我说的是?」
已经哭够了所以到此为止吧。
*
泰民呼——地长叹一口气,咂了好几次嘴。虽然觉得可能是难以启齿的话,但不懂为什么尹素琳会对泰民这么在意。
是泰民。依然与和蔼可亲相去甚远,保持着精干的都市形象,泰民看到雨柔后微微点了点头。
在能让我安心的地方。
这周六的话大概还剩四天左右。
「给教授添了那么多麻烦还这样,实在让人看不下去。我说过道歉要趁早的…」
善佑说到一半突然停顿。虽然清楚以父亲性格会如何回应,但此刻仍犹豫该不该开口——何必自讨没趣呢。
为了爱某人而努力的人,是不是哪里有所缺失呢…大概是这样想着入睡的吧。
现在不是儿子了。
「泰民同学?」
进门时还是初夜时分,此刻迈出的门前却已完全被黑暗笼罩
雨柔难得露出了笑容。
「…房间我会看着联系的。我不会回家了。您就当没我这个儿子最好。玄善佑这个儿子…不对。」
「我回答说是女人。老实说那个,就是…以前教授您说过,性别改变不代表人会改变,但我觉得不是这样。性别改变后人就不同了吧。和周围人的关系啦,社会认知啦…这些全都变了,等于从头再来,怎么可能还是同一个人呢?」
「…还有。」
「好吧。那去教授办公室吧。」
刚踏出玄关,善佑就急促喘息着吐出一口深长沉重的叹息。但另一方面又感到释然。原本就连家人这层羁绊不也早已淡化了吗。本以为改变的只有身体,看来事实并非如此。
泰民环顾四周后尴尬地笑着说。周围全是女学生。虽说文科学院大多如此,但以女生为主的科系确实占多数。看他似乎不愿被女生们听到谈话内容,想必是不宜传开的事。
「哥您打算怎么办。」
「是关于尹素琳的事。」
反复默念着这句话,善佑推门而出。
「嗯,您好。您是要去教授楼层吧。」
「似乎深受性别认同困扰。和我吃饭时突然问——自己到底是女人还是男人…」
「不,您确实做得很好。这是真心话。」
笑了——尽情地。
「是的。」
「我也…算是吧。倒不是抵触什么的,但确实是这样。那个,嗯。人类玄善佑没有改变,但男性玄善佑现在已经不存在了。因为今后要以女性玄善佑的身份活下去。「我认为你是女人」…大概这样。我的回答可能有点草率了…」
「反正只要假装不知道我的存在就能蒙混过去,所以您是说就这么算了对吧。是这样吗?」
「不,您做得很好。这话没错吧。」
就像善佑的决断那般干脆利落,黑暗降临得也同样迅速。
每次上课时虽会故意和尹素琳对视几次,但那孩子只是瑟瑟发抖地躲开视线毫无特别反应。虽不记得和素琳有过什么冲突,也不明白为何会招致雨柔的厌恶,不过这些都毫无意义。对雨柔而言尹素琳不过是个学生,就算那孩子再怎么折腾也绝不可能引发任何值得在意的事。硬要说的话,嗯,或许能引发雨柔的怒火吧。
我要幸福地活下去。
「那倒是值得庆幸。」
「没剩几天了。」
「…好的,不过以防万一我还是再说一次。另外我和善佑一起吃了饭。」
最终跑向玄关时 善佑抹去了眼角泪水。
事实上至今对延宇仍谈不上有什么爱情之类的东西。应该要有才对,毕竟是必须共度余生的伴侣…所以怀有爱意才是正确的。虽然每晚睡前都会盯着床头雕像发呆直至入睡,但爱情哪是能靠理性获得的呢。这终究不是易事。
尚赫浮现在脑海。总是守护着善佑的尚赫的样子浮现出来。抓住善佑的手腕奔跑的——尚赫面对善京不可能不害怕,但即便如此也鼓起勇气的那个模样。
爱驹科尼赛克的车钥匙一抓,雨柔踏上了上班路。拥堵的道路一如既往地挤得水泄不通,但该说是意料之中吧。况且雨柔的车就算强行加塞也完全没问题。说白了就算称之为能引发红海奇迹的车也不为过。所以和其他车比起来确实还算好开。
得去打工才行。虽然至今从未做过,但现在要赚学费就必须做了。必须这样了——还有,那个天真的混蛋家伙,那小子。总之今晚先一起吃顿好的再考虑吧。
雨柔倒没有那种东西。不是没有,而是不该有。拥有白宇成记忆的雨柔,从外表看无疑是女性,但实际上更接近无性别才对。雨柔听到这话直勾勾地盯着泰民,催促他继续说下去。
父亲的话一点都没错,将明园财团交给雨柔以外的人更是无稽之谈。所以别无选择。尽管不情愿也必须结婚,既然是孤儿当上门女婿也没问题,更不用担心混入其他血脉,这样的条件已经够好了。虽然没有爱情,但那份爱情…虽然觉得或许能靠努力培养,但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是啊,现在已经不是了。
「啊,所以您是想说这个啊。」
「见我?」
但雨柔的社会地位摆在那里,别无选择。必须继承财团,要让财团完整作为白氏家族延续下去就只能如此。即便要为此耗尽雨柔的人生也得忍受,她已决心顺从这般命运。
善佑摩挲着口袋里的卡片。虽然不知道具体额度,但应该足够支撑一段时间优渥生活了吧。当然也不能肆意挥霍,不过总归是有了保障。既有信用卡,决定另觅住处,还发誓再也不回到这里。
教授不是说过吗,以后能放心哭的机会不多了。
「是。听说上周五泰民同学一起来过。我因为有事提前下班后,您好像才来的。」
现在开始别哭了。
其中也能看到素琳的身影。发现她的雨柔眉头微微一皱又立刻恢复原状。尹素琳,尹素琳…真是个令人极度不快的名字。更何况按她的标准早该出局了。若真发生过那种事就该立即来找她道歉才对,可那学生至今都没这么做。
惠智上班时去倒了咖啡回来。她悄悄察言观色后迅速让出位置,教授办公室里只剩下雨柔和泰民两人。
听到善佑的名字,雨柔也终于表现出兴趣。毕竟她不就是少数知道善佑遭遇的人之一吗。虽说用了些强制手段。所以善佑也算是半只脚踏进她那窄得可怜的领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