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着作为商品存在的人类的人,无法忍受对方商品价值下跌,也不可能爱上这样的对象。因此若想重新爱上对方并与之和睦相处,就必须修复或提升对方的商品价值。
即为了重新爱上对方而对其进行修理改造,但对方本能地明白:这种修理改造行为并非源于爱情,亦即并非出于珍惜关怀自己的心意。
——摘自金泰亨《劝诱假爱的社会》
*
要说柳延宇这个男人,可谓是个配不上头衔的家伙。延宇是个奇特到难以用更多语言描述的男人。
在孤儿院前院被人发现遗弃后长大的他,拥有独特的精神世界。看到木块就说有松鼠啦牛啦马啦鸡啦等各种稀奇动物,修女们曾担心年幼的延宇是否患有自闭症。但当某次偶然机会,他握着美工刀笨拙地削出木块,展示出稚嫩的[雕刻]时,修女们才终于理解延宇说过的话。
然而对他来说,孤儿这一身份是不幸的。艺术需要金钱。而且是大量的金钱。孤儿院没有那么多钱。给予延宇的支援远远不够,不过是文具店卖的廉价雕刻刀罢了。
除却他的不幸,另一重不幸在于他的才能不上不下。虽确实出众却非万人之上的天赋,是需要努力与支援叠加才能成长的那种才能。再往前三四步就能触及,但偏偏就差了那么一点点的才能。
因此他进了普通高中。加入美术社后,社团活动层面的支援让他好歹能在小型比赛里获奖,这种程度的才能对他而言也算种慰藉。而他那种奇特的精神世界,在朋友们看来也是另类的[乐趣]。
木块,或是黏土。加上雕刻刀。只要有这些就能整天沉默着独自消磨时间的延宇,对朋友们——虽然不确定能否称他们为朋友,但确实是很好利用的类型——而言也是如此。
比如说,这样——
「我们这下不用愁就业了。」
「明园财团的话人脉肯定很硬吧。到处安插好职位还不是小菜一碟。」
「喂,延宇啊。我们帮你搞定的那事儿可不能忘啊?」
「以后我们的酒钱是不是都免单了?」
延宇在朋友们夹杂着笑声的对话中相视而笑。高中毕业后直接去法国留学,在那里读完精英大学又回来的延宇,这群朋友对他而言弥足珍贵。学生时代就和社交能力不太好的延宇做朋友,在兜兜转转很久后回到韩国时也没忘记迎接他的朋友们。
每次聚会时,十来号人的酒钱总是由延宇来结账。朋友们大多在准备就业,而靠着财团的艺术家补助金好歹能过活的延宇买单倒也不奇怪。更何况是朋友嘛,有钱的人付账天经地义。
「总之延宇,今天最晚几点要过去?」
「啊,五点前到就行。」
「真让人期待啊。城北洞Hills Town不是住着财阀们的别墅区吗?能住那儿得多厉害啊。」
「明园财团确实是财阀级别吧。旗下有好几所大学、医院,产业也不少不是么?」
「我还是第一次进到这里面来。送外卖倒是来过几次…」
雨柔实在无法理解这种荒唐情况。延宇明明这么端正可靠,为什么朋友会是这种人。穿着运动服来介绍场合其实也能理解。雨柔大三岁想着是代沟也能接受。但运动裤就有点过分了吧。更何况袜子配凉鞋,简直离谱到家了。
其中一人还算穿得体面,但另外十来个男人活脱就是街头混混的德行。也就是说,这些人和这高级别墅区毫不相称。
「啊,我、我在找洗手间。抱歉。」
可毕竟那个房间是绝对不能被打开的禁地。
在雨柔和延宇的对话之间,以及两人之间,突然有个男人探头进来。吓得后退的雨柔,相比之下延宇只是笑着没有任何特别反应。反而是善佑吓了一跳,上前一步挡在雨柔前面。
雨柔不自觉地发出尖厉惊叫。所有视线瞬间集中到她身上,正准备推门的两人也吓得缩回手,尴尬地笑着举起双手示意。
即便如此,延宇还是笑着说是朋友,哗啦推开椅子站了起来。
「嗯,都到了。这些您是怎么准备的?连善佑同学都来了。」
粗略数来有十人。雨柔悄悄拽了拽延宇的袖口问道。家里突然涌进这么多客人还是头一遭,反倒担心起自助餐式准备的饭菜会不会不够。
「您怎么进来的?」
她对自己说。没什么好隐瞒的,也不是我的错。没必要逃避。这样反复告诉自己后,终于感到些许轻松。或许正因为如此,善佑摆弄着扎起的头发,尴尬地笑了笑。
当延宇默默结完这笔账时,金额已不容小觑。
而且和善佑已经是老相识了,没理由摆出那种难看的表情。
「该动身了。时间快到了。延宇啊,咖啡喝得很尽兴。」
「延宇先生,朋友们都到齐了吗?」
「哇哦。头发…颜色。染的?还是那个什么变异来着?」
雨柔尴尬地笑着迎接延宇,延宇也满脸笑容地走向雨柔。
奇妙的沉默。
*
此刻雨柔突然瞪大眼睛。在走廊深处的雨柔私密空间——即回忆之屋门前,正徘徊着两个人。
善佑就算被劝阻「别那样别那样」也坚持要帮忙,主动上前分装着炖排骨和杂菜。坐在餐桌旁的几人面前餐盘一空,瞬间就会被察觉并重新添上炖排骨和杂菜。虽然光是看着就觉得过意不去,但教授说还是让他待着比较好…
若无事由便打算立即采取驱逐措施。然而,当保安听到——那个勉强算得上体面的男人口中说出的名字,让保安不得不立刻发送无线电。只因独居顶层复式的白雨柔的名字从那个男人嘴里说了出来。
「是啊,天越来越热了还坐什么地铁公交。打车吧,打车。」
「啊,这样啊。」
「啊,善佑同学也在呢。」
「我是玄善佑。又见面了。」
手机刚响雨柔就接了起来。延宇先生,啊,您到了呀。善佑识相地起身,跟着快步走向玄关的雨柔。电梯下来直通玄关,所以说到快了基本就等于已经到了。
「啊…是的。是老相识吧?我是玄善佑同学。」
善佑刚向延宇打完招呼,延宇的朋友又突然插了进来。
虽然不知道那群痞子是怎么混进来的,但绝不能坐视不管。所以保安抄起警棍朝他们走去。
听着这轻浮的语气,雨柔不明显地皱了皱眉,而善佑则尴尬地笑着。那个词刺入肺腑——变异。但这并没有让她语塞。现在该习惯这种问题了。或许像现在这样直接刺痛反而更好。
「真他妈绝了。」
因为是朋友嘛。
那人时而东张西望,时而四处转悠参观,时而拧动门把手…雨柔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说好听点叫不拘小节,说难听点就是没礼貌。
「是的,TS变异症…」
「牛逼啊。」
雨柔确实有些反应过度了。
- 咕噜噜…
虽然转瞬即逝的表情很快恢复正常,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延宇这次真是飞黄腾达了。喂,不会忘了我们吧?」
足足十一杯咖啡。
「哎哟喂——弟妹啊,这可真是。您家也太气派了吧。」
「雨柔小姐,我们到了。分开来有点不好意思就一起来了,电梯装不下。还有人要上来。」
「啊,不是的…洗手间在、在这边。」
这是尴尬的感叹。
「啊哈。」
「那得轮流去打招呼才行。延宇先生,麻烦您去朋友们那边…」
为了珍贵的朋友们,花点钱不是什么难事吧。延宇觉得雨柔也不会觉得奇怪。因为朋友是很珍贵的。
虽然只是短暂的沉默,但善佑看到了。
「啊,延宇先生。您来了。」
虽说他们是延宇的朋友,但可不是雨柔的朋友。出于些许善意和对延宇的照顾,雨柔才把他们请到家里作客,除此之外别无他意。然而这些以「延宇朋友」自居的陌生人如此行径,实在令人尴尬至极。
「…嗯?」
延宇的表情不太好看。
「那当然。咱们是朋友啊。」
「那、那个房间绝对不能开!」
「啊。」
最终那笔车费也会由延宇支付,但无所谓了。
雨柔和善佑刚到玄关,电梯就叮——地发出清脆声响。不一会儿电梯门打开,延宇和几个同行的朋友现身了。看到他们的衣着打扮和举止神态,雨柔猛地脸色一僵,但随即又抿起淡淡的笑意。
「您好啊,弟妹!」
「打车去吧啊——分三辆坐不就行了。」
「我带您过去吧!」
雨柔介绍善佑时,善佑也低头行礼。朋友们是什么样的人都无所谓,但至少延宇是教授未来的丈夫,打个招呼也是应该的。
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毕竟,延宇说过他不在乎那种事。
私人保安看着这群男人皱起了脸。
善佑急匆匆地跑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