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表情很严肃。
「蜜蜂总要从一朵花飞到另一朵花,」他说,「但它们总会回到蜂后身边。」
我眨了两次眼。
我的那个男人也得飞来飞去。
但他总是会回来。
——摘自丽贝卡·雷森《塞纳河畔的小书店》
*
将她从晨睡中唤醒的并非闹钟,而是再度袭来的头痛。她皱着整张脸摸索头痛药,踉踉跄跄走到客厅和水吞下后,才终于看清周遭景象。日出时间已缩短许多,窗帘外透进毛糙光线的客厅,赤裸裸展示着昨日那片狼藉仍是现实。
「我有叫过清洁公司吗。」
记忆很模糊。雨柔用力按压着太阳穴站在餐桌旁,身体不住发抖。直到药效发作,直到这该死的头痛平息。
「真的该再去趟医院了吧。」
已经持续几周了。这种头痛。感觉头痛突然加剧了,或许正如泰民所说该去医院看看了——雨柔这样想着,决定联系她主治医生所在的明园大学附属医院。无法去其他医院的雨柔别无选择。而且也必须和那位主治医生进行深入交谈。关于现在的状况,那位主治医生究竟是知情还是不知情。
毕竟她的主治医师正是她的父亲。
每当心脏跳动时就会产生的剧烈头痛刚消退,雨柔就立刻往水壶里装上了水。在水烧开期间,她思考着今天该做些什么。首先上午会有出差自助餐厅的人来回收碗碟餐具,下午则会有清洁公司上门打扫。这期间最好把房子空出来,所以还是出门为妙。
朦胧透亮的窗外景色早已洒满明媚晨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阳光碎片正轻声诉说着今天会相当暖和。是个适合外出的好天气,但雨柔的脑海里依旧一片混乱。因为还有未完全整理好的事情凌乱地飞散着。
往咖啡杯里倒入沸水时,她反复回味着昨天发生的事。虽说都是转瞬即逝的事情,但那些事的密度却是前所未有的高。
坐在餐桌前啜饮一口咖啡,雨柔盯着手机屏幕。按理说延宇该联系她了,但至今没有消息。他应该已经起床了,会不会因为昨天的事感到羞耻难堪,所以不敢联系雨柔呢…要真是这样倒还算庆幸。
现在该怎么办才好呢。随着糖分补充到大脑,雨柔用清醒的头脑再次反复思考。和父亲商量的事暂且往后放放吧。反正谈话随时都可以进行,没必要着急。最终最先要做的事是从延宇那里问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然后接下来要做的事就是彻底斩断和那些朋友的关系。雨柔不了解那些家伙的品行。也不知道他们的行为举止和平素作风。没必要知道,也不可能知道。他们和雨柔分明是生活在不同世界的人。那些人怎么生活根本不是雨柔该管的事。
所以要断绝往来。切断关系,让延宇完全融入她所生活的世界。
「…能做到吗。」
反正也不是什么要紧事。雨柔随便蹬了双舒服的运动鞋,走到一楼大厅向导面前说道。
「您最好和那些朋友断绝缘分。」
又不是什么小狗,倒像是犯了错的金毛犬呢。雨柔这么想着,走到延宇对面的位置坐下。接着突然开口。
这街区本就高档,咖啡一杯超过万元的店铺。在那样的地方,透过玻璃窗能看到延宇正等着雨柔。一杯咖啡,而本该是雨柔座位的空位上摆着看似芭菲的甜点。
「啊?」
听到向导回答后,雨柔这才朝别墅外走去。久违地不开车步行出门。对于讨厌走路、连身体都懒得动的她来说真是稀罕事。不过要是开车出来,又怕延宇回去时想捎上她,所以雨柔特意没开车。他在等的那家咖啡店也不算远。
雨柔断言道。
- 首先,抱歉…
雨柔没有回应便挂断电话,哼地喷出一股鼻息。换作平时她肯定会过去,但这次完全没有这个打算。做错事的人本就该拿出诚意。雨柔可没理由白白受累。
「您知道我家地址吧,请过来。不过不必进屋,到了附近联系我。我下楼。」
只是想向那样的雨柔展示而已—— 让她看看我能果断贯彻朋友们说的话,一个区区地上的微物已经成长到能向星之国的公主殿下直言不讳的程度。
「看到那种东西说明他还是有基本品位的吧…」
当然,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雨柔毕竟也是人,不悦的情绪终究从声音里流露出来。或许正因为如此,电话那头的延宇一时陷入了沉默。虽是尴尬的沉默,但雨柔也闭口不言地等待着。对话的主导权必须由雨柔掌握。
是啊,最终那样了。那或许可能是延宇的自卑感作祟。总是在雕刻时抬头仰望的那片夜空,是个繁星闪烁的世界。要仰到脖子发疼才能看清的那片夜空里,无数铺展开来的闪耀星辰。
*
延宇犹豫了。那部分还记得。直到那时记忆还留存着。其实单就他个人而言确实没什么大不了的。实际上也不是第一次见到善佑。但朋友们并不怎么喜欢变异者。所以看到善佑那样端盘子到处走动,朋友们都没给好脸色,最终通过延宇提议先让善佑回去。
或许这是反作用吧。延宇一直活在自己独有的世界里,而雨柔却试图将他改造成适合自己世界的人,因此延宇可能反而因这种反作用走上了歧途。这大概不可能吧。雨柔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个想法。
让善佑回去是他最后的记忆,之后发生了什么延宇也不知道。
反正都是要谈的事,也没必要拖得更久。
语气变了。到这份上延宇也不可能没察觉。至少和延宇在一起时还用女性化语气的雨柔,现在用的是极其公事公办的生硬口吻。
「嗯?」
「延宇先生。」
看着尴尬赔笑的延宇,雨柔长叹了一口气。是啊,也是。
「那么,没必要再看更长远了。」
「…对变异者完全没有抵触这件事,是真的吗?」
「那个,其实…完全不…」
「说到底还是那些朋友有问题。对吧?」
挂断电话的雨柔将剩下的咖啡一饮而尽,起身把杯子放进洗碗槽,径直走向淋浴间。当然延宇可能会在这期间来电,但无所谓了。让他煎熬会儿吧——雨柔完全有资格这么说。
「上午会有酒店自助餐厅的人来取餐具,您帮忙开下门就行。下午清洁公司的人会过来。」
延宇没能说出不是。所以只是点了点头。朋友们那样煽风点火是事实,延宇去找雨柔那样说也是事实。所以硬要说的话,不仅朋友们有问题,延宇也有问题才对。
「到底是哪里的高中…不,这个先不管。我不明白为什么朋友们差距这么大。那些人应该是延宇先生的朋友而不是我的朋友吧。」
- 啊,是这样啊。那么…
「好的,教授。明白了。」
延宇其实也有点委屈。因为短时间内喝了近二十杯葡萄酒,一下子就醉倒了,结果不省人事,完全不知道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也没联系朋友们,一清醒就立刻先给雨柔打了电话。
- 是,是的。我这就去。
对延宇而言,雨柔是生活在那个星辰世界的人。住在华丽美好到不敢直视的世界里的大小姐。被这样的雨柔带着去的每个地方,都是延宇连想象都做不到的场所。延宇偷偷攒钱给那些明知在占便宜却还应付着的『朋友』们花的金额,就算攒一个月也抵不上雨柔一天的开销。说什么一天,恐怕连半天都抵不上。
呃呵呵。
「道歉不是该当面说吗?」
延宇那边联系过来是在那之后大约40分钟。看时间估计是打车来的吧。当然这段时间里雨柔已经连洗澡带化妆全搞定了。要说缺点的话,就是头发没完全干透,实在没法扎起来,只好随便吹了吹披散着。
伴随着轻快的门铃声,雨柔走了进来。和往常一样,她面无表情的脸庞透着高傲的冷峻。原本微微蜷缩着的延宇看见她,刚要挤出笑容又尴尬地变回一副做错事的表情。
「还记得昨天的事吗?」
「嗯,是…是朋友没错。从高中时期就…」
「我、真的没关系的。」
延宇用荒唐的表情看着雨柔。
「啊,那个。那个…」
「那个…」
「为什么这么问?」
雨柔将脑海中整理好的内容逐一展开。最想确认的、昨天为什么会发生那种事——看延宇醉得不省人事的样子应该是记不清了,这点无法确认。
「还能为什么。昨天善佑同学那么辛苦地帮了我。您不是对我说『能不能先送她回家』吗。」
「我是白雨柔。」
- 啊,那个。我是柳延宇…
很久以前读过的书上有这么一句话。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起来。屏幕上赫然显示着「柳延宇」这个名字。手指舒展。三,折起一个剩二。再折一个余一。然后按下通话键。
- 爱着作为商品存在的人类的人,无法忍受对方商品价值下跌,也不可能爱上这样的对象。因此若想重新爱上对方并与之和睦相处,就必须修复或提升对方的商品价值。即为了重新爱上对方而对其进行修理改造,但对方本能地明白:这种修理改造行为并非源于爱情,亦即并非出于珍惜关怀自己的心意。
- 叮当~
「那些人,真的是延宇先生的朋友吗?」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