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怀着一种创造性的激情投入了这个幻想,日复一日地添枝加叶,用飘来的每一根绚丽的羽毛加以缀饰。再多的激情,再多的活力,都比不上一个男人孤独的内心所能集聚的情思。
——摘自斯科特·菲茨杰拉德《了不起的盖茨比》
*
被兵务厅这个词震住的不仅是尚赫。善佑也目瞪口呆地盯着尚赫手里那封信。
「啊,不是…这、这是为什么…?」
即便如此,善佑还是用微微发抖的手从尚赫手里抢走了信封。这下反倒让尚赫觉得荒唐至极,呵,他苦笑着从善佑手中夺回了那封信封。
「你连军队都不用去,到底在怕什么啊。」
「啊,我确实不用去呢。」
这时善佑才恢复成平时的样子。尚赫露出了更加荒唐的表情。
「快拆开,赶紧的。」
在善佑焦躁的注视下,尚赫深呼吸着捏住信封边缘。中途还怕撕坏里面的东西,特意举到荧光灯下照了照。
虽然这样拖延时间其实纯粹是因为害怕。尚赫很清楚善佑是孤儿不用参军,但兵务厅突然寄信来能有什么好事。兵务厅干的事横竖就那一件,这种地方居然寄信过来…怎么可能不害怕。
- 滋滋…
不管怎样信封还是乖乖被撕开了。他小心翼翼地拆开避免损坏内容物,展开里面的纸张,发现只是张普通的三折页通知单。
「…叫你去参加征兵体检?」
东拉西扯说了一大堆,但重点其实就是叫你来做个体检。再怎么美化包装,说白了就是要把大韩民国20代里身体健康的家伙们好好筛选出来拉去当兵。
「哪天啊…?」
「星期三,后天。」
「不是,怎么跟炒豆子似的突然…话说你不是孤儿吗?不用去军队吧?」
「所以说…」
此刻最混乱的人就是尚赫。不是,你明明是个孤儿啊。没爹没妈的孤儿啊。这种人也要抓去当兵?没道理啊。明明确认过不属于征兵对象来着…
「…教授您该不会就为说这个特意来…?」
「又不是草率决定的,没关系。反正这样下去也难找正经工作,我长得还挺漂亮吧?」
正如突然想起的泰民所说,雨柔要不要也那样试一次看看。想想看,吴泰民除非是不得已的情况,否则总是亲自来找她谈事情。所以雨柔拿着教材走出教室,乘上了电梯。
「您这是有什么事…?」
「教授?」
*
虽然保卫国家守护家园的大义名分非常明确且光荣,但个人的牺牲却是徒然的。或许正因为如此,善佑才没法嘲弄尚赫。
在想些不符合性格的烦恼呢。雨柔轻轻地长叹了一口气。明明直接打电话问「要一起去研讨会吗」就行的事。看她这样烦恼的样子完全就是个女孩子嘛——不对,她本来就是女孩子啊。不,就算是这样这么快就改变态度也不太好吧…这样的犹豫也涌上心头。
听到这话雨柔犹豫了。因为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人影,于是回答今天之内会联系就挂断了电话。
门缓缓打开,出现在那里的是个完全出乎意料的人。
面对咧嘴笑的善佑,珍善一时语塞。原以为是突然决定,但似乎并非如此。虽然深思熟虑过,可重点又不在这里。
因庆典结束后的余波,正为结算头疼不已的智淑用嫌恶的眼神瞪着泰民。泰民虽然也忙着处理庆典的收尾工作无暇他顾,但要是能快点弄完来帮忙就好了。虽然也有这样的想法,但泰民自己也费了不少心思,这样应该够了吧…智淑正这么想着的时候。
「期中考试结束了,庆典也结束了,现在各位该准备即将到来的期末考试了。虽然我想大家应该没忘记这点,但五月底我要参加一周的学术会议,会暂时离开。提前感谢大家的理解。」
「啊,是的。对,就是这样。现在确认过就行了。」
「…该怎么和泰民说呢。嗯,直接说要不要一起去参加研讨会就行了吧。」
「和叔叔阿姨商量过了吗?善京哥哥呢?」
- 如果觉得与人相处困难,就请完全模仿我对雨柔小姐做的事。您只需原样对我做同样的事就行。别人怎样待我,我便怎样还之,这就是人际交往中最基本的准则。
在这种地方善佑才明白自己是TS患者。要是在平时的话,大概两个人会头碰头坐在一起发出「啊,军检啊…」这样夹杂着挫败的叹息吧。而尚赫说不定还会嘲弄说「我不用去但你要去是吧,要去铁原是吧——」这样的话。
「请进。」
「吴泰民同学在这里吗?」
「那个,其实打电话也…您不是不知道我的…」
随着雨柔这句话,学生们哗啦地散开回到各自座位。雨柔也装作没看见的样子走向讲台,放下教材后清了清嗓子。
雨柔脸上闪过的一抹红晕,或许是泰民的错觉。
智淑内心咬牙切齿,表面却挤出甜甜的笑容。对于泰民那无声的「让个位置」的请求,她恨不得竖起中指,但好吧——这次就忍了。真的就忍这一次,智淑磨着后槽牙露出笑脸向雨柔打招呼。
雨柔从没经历过任何因钱产生的麻烦。关于钱的事她从没陷入过困境。所以本想开口说那点违约金我来付就好,但负责人比她更快地说了。
诧异的声音交错响起。至少雨柔来这个学生会室还是头一回。倒不如说非授课时间离开自己教授办公室也几乎算是第一次吧。如果没什么私事的话。
其实是昨天的事。见了民哲做采访,虽然有几个敏感问题但都妥善应对了。昨晚新闻播出后,这种反应也在预料之中。
雨柔略显尴尬地坐在沙发上,对智淑点了点头。这时泰民端来一杯咖啡放在雨柔面前,自己则在对座坐下。此刻只剩两人的研究室氛围倒不坏。雨柔咕嘟咕嘟喝着咖啡,眼珠骨碌碌转着打量研究室各处。
泰民张大嘴呆呆地望着雨柔。不是错觉。雨柔避开泰民视线支支吾吾的样子,绝对是泰民第一次见到的模样。
「诶!?」
尚赫转头看向善佑。那双黑眼珠里真的盛满了对尚赫的担忧。或许正因为如此,看到这眼神他心里稍微好受了些。是啊,应该只是去做个军检吧。做完检查,当场就能拿到免役证明之类的。这么想着尚赫心里总算舒坦了些。
善佑静静地注视着那样的雨柔。虽然看起来有些疲惫,但这部分对善佑来说也很难揣测。而且也是不该揣测的部分。
「啊,谢谢你,智淑同学。」
泰民慌得连话都说不利索,猛地站了起来。然后一边把雨柔引向茶几,一边快速对智淑使了个眼色。
珍善对善佑突然变得冰冷的反应相当慌张。明明是和父母还有哥哥那么亲近的善佑,没想到会有这种反应。虽然想到搬出来住后还和尚赫一起生活可能是有些矛盾,但没想到反应会这么冷淡。正想着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严重的事情时,教室前门打开,雨柔出现了。
其实昨晚已经联系过学会那边了。本来和延宇约好要一起去的,现在既然不能那样了,就说要自己一个人去。但负责人说已经按两人预约好了没法取消。会产生违约金,这种情况得由雨柔来承担…其实金额根本不是问题。
「好的。那就太好了。我会这么准备的。」
雨柔正头疼着呢。其实之前有一次,她向泰民提过这个建议。但取消这个提议的也是雨柔。现在再说要一起去的话,有点、有点…有点不太合适吧。就是说,那个啦。
「嗯。」
「啊——那个。」
「虽然不知道有什么好事,但请等下课后再继续享受吧。」
但善佑没法嘲弄尚赫。退一步看,当看到尚赫陷入这种自己可能也经历过的困境时,就开不出玩笑了。两年啊,两年。虽然不是完整的两年,但反正是两年。在20岁到21岁这个最美好的年纪被拉去军队度过两年。
「啊,好的。那个事。明白了。完全没问题。」
泰民爽快地回答完便挂着笑容等待下文。但刚听到答复就嗯嗯点着头的雨柔,让他不由得歪头发出「呃…?」的声音。
雨柔像办完正事似地把刚才放下的教材手忙脚乱地收拾起来。等等,这就完了?特意跑过来就为说这个?泰民怀着疑问向雨柔确认。
「善佑啊,我看到采访了。你真要复出吗?」
- 不如换成变更如何?现在也可以变更。不需要额外费用。如果有其他同行的人立刻…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让智淑望向门口说道。
「…五月底的研讨会…我在想是不是还是让泰民同学陪同比较好。」
「…我的人生不需要经过谁允许。只要我说要做就会去做。」
下课之后雨柔还在教室里待了一会儿。既是整理教材,更因为脑子里乱糟糟的。
「教授!我暂时回避一下哈!」
总之后天就要接受军检了,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所以善佑和尚赫慢吞吞地走进了教室。不知为何——其实善佑早有预感,教室里众人的视线一下子全集中到了善佑身上。而最前排的珍善噔噔噔地走过来,一把攥住了善佑的手。
「不,不是的。泰民同学的电话号码我知道。只是…」
「…按、按收到的做应该也不错…泰民同学这么说的。不是经常亲自来找我告诉我吗。所以…就来找你了…果然很奇怪吧。」
「那个该死的家伙,现在有多少事要做啊…!」
- 咚咚。
「啊,嗯。」
放下手中的咖啡杯后,雨柔支支吾吾地犹豫了好一会儿。正想着要不要催促一下,又觉得那样不太好。于是泰民只是安静地等着,终于听到雨柔艰难地开口。
「可能只是让你去做个军检?别太担心啦。」
她要去的地方不是5楼而是4楼。
「在、在的。请进来吧。」
「…啊,白教授?」
雨柔其实昨晚就已经做决定了。不能再戏弄泰民了,对于那份纯真的爱慕,雨柔也应该给予回应。虽然还是不太明白,虽然不知道具体该怎么做。或许正因为如此,掏出手机的雨柔「嗯」地轻哼一声,又把手机塞回了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