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时间的流逝,名为白雨柔的人类似乎正逐渐腐烂、崩坏。每次看到镜中的模样,雨柔总觉得无法相信那是自己,于是便一次又一次地反复端详镜子。带着那种、那种仿佛难以置信的表情。
难道是因为自己正值成长期吗?为何每次照镜子都感到陌生呢?可能只是心理作用吧——但至少可以确定,镜中映出的模样让自己觉得是在看一个与自己无关的陌生人。
清晨时分。时钟刚指向7点。说早或许有些不太妥当,但雨柔醒来已有两小时左右,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说,要说早也确实算得上了。
洗漱后吃完早饭,晨读到了7点附近就穿校服。现在穿校服花费的时间也稍微缩短了些。与其说是习惯了,不如说是厌倦了照镜子这个行为本身。
「…我出门了。」
雨柔对着空无一人的家轻声说完便关上门。直到雨柔回来前,那个家都不会有人。不会有人来访。空荡荡的家。
上学路上顺道去便利店买了三角饭团和牛奶。到校后不久就是早会时间,村上老师絮絮叨叨说着什么,但雨柔几乎听不懂。不过既然能断断续续听到些词句,说明确实有进步。
雨柔来到日本已超过半个月。这段时间她独自进行着艰苦卓绝的战斗,现在看来这些努力有了成效,总算不像从前那样百句话里只能听懂一两句。现在好歹能听懂二十句左右,该说是重大成果了。
上课开始后就疯狂抄写板书。手腕疼也忍着,手指痛也忍着,非要把板书全部抄完不可。她的课堂时间总是这样惨烈的搏斗。藤崎也只是心疼地望着雨柔拼命的样子,并没有贸然搭话。
本来就不该打扰吧。一个连话都说不利落的外国人特意转学过来,肯定有不得已的苦衷。怀着这样的想法,藤崎至少在课堂上没有和雨柔说话。
下课休息时间到了,也没有任何人靠近雨柔。虽说对来自韩国这种事产生好奇心也恨正常,但这种新鲜感保质期本来就不长。倒是因为雨柔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再加上知道搭话对方也听不懂,主动开口反而会让自己憋闷。
所以雨柔终究成了教室里格格不入的存在。她自己也不是不明白这点,即便如此雨柔也不在意。反而乐得清静。关注即是毒药,既然最终选择了独处,这种漠不关心正合她意。
每到午休时间,雨柔总是独自安静地吃完三角饭团喝完牛奶就离开教室。然后前往的地方便是图书室。
学校图书室在主楼五层。她发现图书室是在转学来一周左右的时候,被藤崎连珠炮似的追问搞到精疲力尽的她逃也似地离开教室,徘徊间找到的地方正是图书室。
图书室今天也很安静。或许是午休时间的缘故空无一人,管理员老师虽然安静地守在岗位上,但和往常一样瞥了眼雨柔就摆出没兴趣的样子忙自己的事了。
反而正因为这样雨柔才喜欢上了图书室。安静、没人搭话、能独处的地方。所以从那之后,她每天午休时间都会去图书室。填饱肚子后为了驱散睡意在书架间徘徊也很惬意,不知名的书籍密密麻麻排列的光景颇有田园诗意,让人平静下来。
雨柔在书架间徘徊时,突然像被蛊惑般抽出一本小说。是简单的日语——《挪威的森林》(ノルウェイの森)。作者是广为人知的村上春树。
翻开书发现汉字都标着振假名(読み仮名)(*注音假名。),应该很容易读。看到这个的雨柔眼睛一亮。每次都要查字典确认汉字读法,看到这种标注确实很方便——就像在沙漠发现绿洲的人一样,雨柔着魔似地拿着书坐到桌前。
没带字典和笔记本是个失误。虽然能看书,但也仅限于能看而已。多亏背完了五十音图所以能读,但翻译又是另一回事,总之现在只能做到阅读这一步。
一边推测内容一边逐行阅读。很慢。光是读一页似乎就要花上10分钟。午休时间并不长,以这种速度读下去的话连五六页都读不完。即便如此雨柔也没有放弃。读着,读着,这个形状的汉字是这样念的…在脑海里拼命地填塞着。
雨柔直到午饭时间快结束才勉强读了三页。但有种莫名的满足感。虽然没理解书的内容,但还是有种相通的感觉。
小说的第一句话。
雨柔在放学后,回家路上顺道去了书店。回家的途中要经过新宿,新宿各处都有书店,所以找起来并不算太难。只是害怕还不熟悉的日语浪潮——尤其是书店里更是如此。
原本是平躺着睡觉的
「挪威的森林…」
别搭话,求你们别搭话…或许是她的强烈心声起了作用,店员们真的没有和雨柔交谈。也可能在她被搭话前,就已找到了文学专区。
同作者的其他小说还有几本。她把那些也一并拿起来。而其他地方还有另一本,又一本,再一本——
为了不忘掉,为了不忘掉这个书名。
文学专区里很容易就找到了村上春树的小说合集。《挪威的森林》也在其中,虽然封面和出版社与学校图书室那本不同,但翻开后幸好同样附带了振假名。
即便如此还是不想放下。虽然像是被什么蛊惑般拿了起来,但这些小说确实有种说不出的魅力。有种被吸进去的感觉——明明对日语一窍不通,别说熟悉了连像样的话都说不利索,却还是瞬间就被俘获的那种力量。
这几个月却做不到,只能向左斜侧着睡
*
雨柔将这句开场白反复读了许多遍。因为是简单的文字,所以能够理解。有种奇妙的心情。仿佛与书中的叙述者融为一体的那种心情。不久前自己不也坐在飞机座位上离开了韩国吗。
「我今年三十七岁,现在正坐在波音747的机舱里…」
作者的话(后记)
非常不舒服呢…
好想平躺着睡觉啊
明明过去和书本并不亲近,真是奇怪的心情。
或许是因为这样才觉得和这本书的叙述者很亲近吧。这就是开场白的力量啊——雨柔感受到了奇妙的情绪。明明只是简单的文字排列,也并非特指雨柔,为什么会有这种深深被吸引的感觉呢。
但要是平躺的话感觉会在床上窒息而死
明明穿着日本高中校服却一言不发只管递钱,看着实在很嚣张吧。雨柔突然这么想着,但觉得无所谓。能怎么办呢,事实就是如此。
「仆は三十七歳で、そのときボーイング747のシートに座っていた。」
随心所欲地拿取间,不知不觉已选了十本小说。问题是要带着这些走,光是现在手腕、手肘和肩膀就已感到沉重,别说继续选购,就连带走已选的书都够呛。
雨柔再次看了看书的封面确认作者的名字。村上,村上…这个姓氏和老师的姓氏一样所以马上认出来了,但后面的名字不会读。不过既然是村上,而且这本书的作者的话,应该就是那个有名的村上春树吧。
踏入未知圣所的朝圣者就是这种感觉吧。虽然想转身离去,却无法轻易挪动的脚步。雨柔虽不情愿,却不得不踏入书店。几名店员望向她,但她无视那些视线,四处张望寻找文学专区。
就这样买了十本书的雨柔,在新宿根本迈不开步子,最终叫了出租车。和司机也语言不通,最后只能出示写着地址的纸条才勉强踏上归途。
「挪威的森林…还有…」
正当抚摸着书封时,预备铃响了。现在该慢慢回教室了。雨柔把书插回原来的位置。然后又仔细看了一遍书名。
雨柔对此非常好奇。于是,她抱着那十本书走向收银台放下。店员露出颇为惊讶的表情说了什么,但雨柔只是默默递出一叠钞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