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雨柔,从前的名字是白宇成。
雨柔始终忘不掉那个名字。甚至觉得比起现在的名字,宇成这个名字更亲近、更熟悉、更像自己的本名。
以雨柔之名生活的时间短到连岁月都称不上,而宇成这个名字持续的时间要长得多,会这样想也是理所当然。
她的本性亦是如此,天生喜欢亲近他人的性情本就不易改变。或许正因如此,即便察觉到藤崎正逐渐靠近自己,雨柔也没能狠心推开她。
难以想象身边有人相伴的处境,近乎偏执地坚持着绝不能让人发现这个父亲甚至不惜背负污名才创造的身份——对这样的雨柔而言,有人靠近实在是件可怕的事。
即便如此,自从图书馆那次交谈后,藤崎确实在一点点接近雨柔。雨柔虽然心知肚明,却依然无法推开藤崎,大概因为喜欢与人亲近本就是雨柔的天性。
虽说靠近,倒也不是指物理距离。毕竟本来就坐在邻座,也不可能更近了。
所谓靠近终究是人际距离的问题,所以搭话次数突然变多了。
比如像这样,每到休息时间就问韩国怎么样啊,日本食物合不合口味啊,周末在干嘛啊。
韩国也是有人生活的国家。
日本食物也还好。
在家睡觉。
不需要更多言语。
既不需要,也不想说。
即便如此藤崎也没有退缩。
「白桑,知道今天午餐是什么吗?」
「不知道。」
「是咖喱哦,咖喱。我们学校咖喱很好吃的。」
「这样啊。」
「要一起去吃吗?」
要是一月初出生就好了。
「…又来了啊。」
问题在于,这样获得的并不局限于单纯的语言能力。
(历数过往,我的人生满是可耻之事。)
如果说讲课有二十句,大概能听懂一半左右,剩下的另一半靠上下文也能猜个大概。
雨柔将这句话反复读了好几遍。
她笑着说。雨柔没有回答ㅡ因为她觉得没必要那么做。只是翻着书页而已。
窗边角落,阳光斜斜照进来的位置。阳光里飞舞着尘埃的地方。坐在那里,雨柔翻开了书。
食物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甜腻喷香又带着烟熏感的味道扩散时,雨柔不自觉地皱起了脸。
在日本生活过一阵子的雨柔,如今多少能理解日本人的习性。假装惊讶并非真的吃惊,只是种应和方式。虽然当事人自己可能根本没意识到。
展示了书的封面。藤崎「呃」地发出微妙的声音,似乎吃了一惊——不过应该不是被吓到吧,只是随口应和罢了。
藤崎不停晃着蛋卷催促雨柔。都做到这份上了再拒绝也有点尴尬吧,意外的是藤崎应付雨柔的技巧似乎更娴熟了。
开篇第一句就重重撞进眼帘。与挪威的森林截然不同的文风。是比那更具冲击性与破坏性的开端。
「耻の多い生涯を送って来ました。」
「我妈做了很多非要我带。」
藤崎夹起一块蛋卷递给雨柔。对话的脉络完全接不上。东跳一下西蹦一下还晃得那么夸张,真是怪事。
*
雨柔努力无视着,专注看向黑板。虽然还像以前那样抄写所有文字,但到现在已经能听懂老师讲的部分内容了。
是瞳孔暴露了吗。应该是戴着隐形眼镜才对,但藤崎似乎没注意到这点。
午休时间一到,雨柔像往常一样掏出三角饭团吧唧吧唧啃完,走出了教室。
「甜的。」
听到藤崎的声音,雨柔抬起头。正吃着便当的藤崎与她四目相对。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雨柔没有回答。视线重新落回书本。藤崎似乎对此就很满足,明媚地笑着吃起了便当。
对原本与书籍无缘的她来说,相当讽刺的是那里竟成了唯一能让她安心休息的场所。
「嗯,我也要吃饭。」
…也是。连图书管理员老师都默许了,雨柔也没法插手说什么。
雨柔简直想叹气。或许因为是提早的午休时间,图书室里空无一人,所以像这样聊天也没人制止,这才是问题所在。
上课时也时常能感受到藤崎的视线。这种被偷瞄的感觉,果然是作为宇成生活时完全察觉不到的。
所以别来打扰我…虽然掺杂着这层意思,但藤崎肯定理解不了吧。果然藤崎正瞪圆眼睛打量着书的封面。
所有这些,一字不落地钻进耳朵——而那些对话里关于雨柔的内容,可并不怎么令人愉快。
「没,看你一直读个不停。」
「容我拒绝。」
人间失格。感觉是个相当暴力的标题。也许正因为如此才更吸引人。雨柔抽出那本书盯着封面看。褪色的旧文库本,发黄的纸张散发着岁月的味道。
走在走廊时雨柔盘算着今天要读的书。昨天那本已经看完。今天得找本新的,这次想读点村上春树之外作家的作品。
即使像这样刀斩般的果断拒绝,藤崎非但没露出沮丧神色,反而像没事人似地点点头。然后下次休息时间又会过来搭话。简直让人怀疑她是不是整节课都在琢磨该和雨柔说什么。
「我也试着读过但放弃了。人该活得开朗健康些,太阴暗的话总归不太好。」
而且那个,对雨柔来说微妙地不像之前那样感到不舒服了。
望向图书管理员老师那边时,她正好也在看着雨柔和藤崎所在的方向。接着,她发出一声短促的鼻音,又将视线转回了书本。
作者的话(后记)
「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进步很快。快到自己都能明显察觉的程度。
说不在意那是假的。但也不能说什么,总不能叫别人别盯着看吧。
她在书架间穿梭寻找感兴趣的书。指尖划过书脊扫视标题:夏目漱石、川端康成、太宰治…
「…请慢用。」
「确实挺有意思的。」
「看什么呢?午饭就吃那个三角饭团?感觉你每天都只吃这个。要注意营养均衡啊。」
「好吃吧?」
每晚读小说,把不认识的单词全抄在笔记本上背诵,这个过程周而复始,要是不进步才奇怪。
「到底在看什么啦?」
仔细想想或许也是件会觉得有点奇怪的事。
「怎么样?」
「都说没关系啦。」
图书室陷入静谧。翻书声、筷子碰便当盒的声音、窗外隐约的鸟鸣,这些声响填满了空间。
传来熟悉的声音。抬头看见藤崎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什么东西,看起来像是便当包袱布。
「不用了,我饱了。」
目的地当然是图书室。
既然定了方向就不用纠结。反正图书馆永远堆满书。
「太宰治的话不是超级阴郁吗。」
最终雨柔没用筷子,直接用手接过蛋卷塞进嘴里。单纯的甜味。没有丝毫复杂微妙的味道,就是甜甜的鸡蛋香。
「看来你喜欢开篇这句?」
雨柔无视了那些对话。对他人费心纯属浪费。只要划清界限,只要对方不越界,别人说什么都无所谓。
人生满是可耻之事。
彼此都没有说话。
「怎么可能有人吃个三角饭团就饱啊?就尝一个嘛,我妈手艺可是出了名的?」
那样的话,如果在二月怀上老三并在十二月左右生产,老二和老三就能成为同龄人了。感觉像是达成了什么人生成就…(*这家伙说什么呢……)
但完全不作声又有点尴尬,雨柔留下这句话后再次把视线移向书本…
手指停在太宰治那栏。更准确说是停在《人间失格》上。
雨柔瞬间语塞。这里明明是图书室,又不是吃饭的地方。正想这么说时,藤崎已经在对座坐下打开了便当。
「不清楚。我才刚开始读。」
藤崎吃着饭。
「…这个。」
刚推开图书室门,熟悉的寂静就迎面而来。管理员老师照例只是对雨柔点点头。
雨柔读着书。
很有趣。从标题就很吸引人不是吗。人间失格,人间失格…雨柔拿着那本书找了个空位坐下。
与我无关的故事。雨柔如此坚信着。
「找到了。」
总之,对雨柔来说是无法理解且现在并不乐见的那类人。
当课堂内容开始能听清时,周围来往的对话也渐渐传入耳中。走廊里擦肩而过的学生闲聊,或是课堂上窸窸窣窣的悄悄话这些日常对话。
都说女人这种动物对视线很敏感,看来是真的呢——不由得这么想。
「嗯——对吧?意外地喜欢的人还挺多的…不过比起那个,你先尝尝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