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赫尔是那种典型的、纯朴的乡下少女模样。
直到现在也丝毫没变。
她既不化妆，也没换过什么时髦的衣裳，这很正常。
然而即便如此，我也没法再单纯地把莉赫尔看作「纯朴」了。
「确实不算特别喜欢哦？」
莉赫尔的那句话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
准确地说，是那句话连同一起传过来的感情，在我脑海里反复回荡。
我细细回味着藏在过去那个总是对我温柔微笑的莉赫尔内心深处的那股负面情绪——如果非要分类，大概最接近「嫉妒」吧。
〈沟通〉是将人与人之间的精神直接连接起来的道具，它会把双方的想法与感情都连接起来。
正因如此，完全没有经过过滤的感情同时也告诉我——她究竟为什么会怀有那样的情绪。
莉赫尔很聪明。老实说，光用「聪明」两个字已经不足以形容。在这个随便谁都敢被叫作天才的时代，我仍然可以毫不犹豫地断言：
莉赫尔就是天才。
她这辈子下棋从没输过，小小年纪就把高等数学当玩具玩。
如果她生在韩国，恐怕不到十岁就会被媒体炒得沸沸扬扬。她的才能千真万确是真的。
而遗憾的是，莉赫尔在魔法上完全没有天赋。
她确实是传统意义上的天才，却不是魔法的天才。
那正是莉赫尔的悲剧。
在这个世界的魔法体系中，天生聪不聪明其实关系不大。当然也不是完全没关系，只是稍微有点帮助，起不到决定性作用罢了。
能够加深对元素本身的理解，从而更深刻地认知世界——这样的人，才配得上「魔法师」这个称号。
而想要提升这份「理解度」，最至关重要的东西是什么呢？答案是「感官」。
还没来得及判断这个念头是对是错，我的意志已经先一步行动了。
……嗯。
(才不会呢。)
欢迎。
戒备、不安、被剥夺感、嫉妒、愤怒……无数负面感情瞬间将我淹没，而在这一切之上，耸立着最庞大的一股感情。
只是，她的处境并不算一帆风顺。
有人抢先一步，触及了答案。
(冷不丁就聊这么多，我们的天才魔法师不会为难吧。)
再多一点。
当然，脑子好使的人自然知道该把感官往哪个方向去磨炼。
丑陋的情感也好，积极的情感也好，全部共享。
「是啊。」
这种新鲜体验，没理由拒绝更多。
直到她遇见了特莱尔。
不过，也正因为有了这数百年的积累，特莱尔才会在读完我的论文后，瞬间就开发出了第二个固有魔法。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话都不对。
一直，都这么快乐。
思维的浪潮也倾泻而出。
(两位都别说了，你们俩半斤八两。)
这是问我要不要把这份情感共享也开放给其他人。
只是，他们一直都这样。
那正是我最初短暂接入过的频道。
特莱尔是一位触及5阶的魔法师。
在莉赫尔的劝阻下，斯托克和凯卢安同时笑出了声。频道震颤起来。无数念头与情感瞬间填满了频道。
但是，知道正确的方向，和真正抵达想要的目标，完全是两回事。
(总算见到本人了啊。)
因此，现在只剩下最后一步。
那确实是原因之一，但并不是主要原因。
欢迎。
留着络腮胡的男人，斯托克哈哈大笑起来。
在一个不需要互相怀疑、不需要互相误解的世界里，人们在笑，在开心。艾尔西姆的魔法师们总是那么明亮，全都源于这样的机制。
我一表示同意，斯托克便把我带进了整座城市所有人都连接着的那个大频道。
可即便如此，没能靠自己亲手走到终点，终究还是让人心有不甘。
「连到这里来这边。」
现在的我虽然不会主动送出自己的感情与想法，却能完整地接收别人的情感与思绪——正因如此，我明白了。
根本不需要什么欢呼声。一千人心里同时涌起的欢迎，比任何呐喊都更加响亮、更加真实。
(斯托克，你得改掉自作聪明的毛病啊。)
想要让〈沟通〉的真正力量彻底觉醒，就必须让特莱尔能够与多名固有魔法持有者共享魔法，也就是说，她需要同时掌握复数固有魔法。
那才是，莉赫尔的本性。
比起与一个人共享情感，和好几个人一起共享果然更加新鲜。
不知何时，他们已经完全忘记了我也连在网里的这件事，滔滔不绝地说个不停。能够把自己的想法完美无缺地传递给对方，或许比毒品还要让人上瘾。
我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突然冒出一个冲动的念头。
就在莉赫尔突发奇想，试图把固有魔法按不同类别进行归纳，看看是否能找到突破口的那一刻——
因为这点程度根本不会让我为难，而且我也不是什么天才魔法师。
我刚把〈沟通〉接入，情绪与想法便如洪水般倾泻而来。
正好相反。
事实也的确如此。自从莉赫尔加入艾尔西姆之后，相关研究便出现了飞跃性的进展。
咔哒。何物被解开了。
那是一种保护膜。
「怎么样？挺有趣吧？」
现在，它被我亲手解除了。
这种体验，实在太独特了。
她们成功将固有魔法的本质彻底剖析开来。
或许〈沟通〉真正的力量，就是让对方被「彻底理解」的能力。
——固有魔法，正是为了让人在追寻真理的道路上不至于迷路，而必须拥有的那颗「指引之星」。
然后接受。
这一切，都是莉赫尔真正的感情。
所有高阶魔法师，在获得固有魔法的瞬间就已经被认定为天才。因此，特莱尔也是天才。
只要找到让一个人拥有两种以上固有魔法的方法，一切就结束了……
莉赫尔曾怀抱着成为魔法师的梦想，却仅仅在2阶就撞上了天花板。这样的资质让她陷入深深的失意，从此像行尸走肉般在世间漂泊。
那莉赫尔为什么还要向我推荐〈沟通〉呢？
这个答案，我也已经收到了。
在那副纯朴的外表下，藏着异常黏稠、沉重的感情。那才是莉赫尔的真实面貌。想到这里，你大概会产生疑问——
完完整整地。
在这种甚至能感受到美学的关系里，我终于明白了，他们为什么非要维持3阶段连接。
人本来就是两面性的。人心从来不会只装下一种感情，哪怕那些感情互相矛盾，也能同时存在——这才是人。
(可不是嘛。我早就想看看本人长什么样了。)
好奇、嫉妒、惊叹、期待、自卑、雀跃、怀疑、希望、空虚、亲近、兴奋、挫败、释然、怨恨、感激、凄惨、解放、焦躁、惊讶、丧失、急切、友情、紧张、满足。
「有意思吧？」
他们现在很快乐。因为终于见到了苦苦期盼的我？
至少，在这个世界的魔法体系里就是如此。
当我把〈沟通〉接入其中，情感的巨浪瞬间倾泻而下。
我刚在学会发表论文，艾尔西姆就举城欢庆。庆祝那延续数百年的苦修终于画上了句号。
正是在这里，莉赫尔找到了自己的价值。
原本漆黑的世界里，出现了一缕细微的光。那是遮蔽天花板的〈扭曲〉与〈镜面〉上裂开了一道缝隙。
不增不减，不误解，不曲解。
(通过连线看，和亲眼见到能一样吗。)
我想再多感受一会儿。
我正细细品味这崭新的感官时，斯托克把身子向前倾了倾。
我点了点头。
她或许不是实践意义上的魔法天才。但莉赫尔确实是天才——至少在理论层面，她有自信不输给任何人。
她坚信，自己能够亲手终结那延续了数百年、让上千位魔法师苦苦挣扎却徒劳无功的死结。
莉赫尔嫉妒我。讨厌我。憎恨我。
——因为一旦拥有多个绝不会动摇的「坚固基准」，固有魔法本身就会在那一刻失去意义。
不是他们非要维持3阶段，而是只要不进入3阶段，「沟通」这个行为本身就失去了意义。
一直替我过滤着、阻挡着我与他们的连接的屏障。
艾尔西姆的魔法师们，对我表示了由衷的欢迎。
明明一看到我就会涌起负面情绪，她到底是为什么？
与此同时，她也佩服我。震惊于我。想要见我一面。
所有人都在毫无隔阂地交谈。这里不存在虚伪这种东西——因为虚伪意味着隐藏，而这座城市里的人，彼此分享着一切。
我明白了此刻莉赫尔、斯托克、凯卢安的心情。
她们找出了魔法师终其一生只能获得一种固有魔法的真正原因。
我定定地凝视着莉赫尔。莉赫尔与我对视片刻，忽然露出一个很深的笑。
(说的倒是你，凯卢安，一有机会就爱挑刺，也该改改了吧？)
「还要继续吗？」
而这，正是莉赫尔讨厌我的原因。她嫉妒我——那个抢先实现了她梦想与目标的人。
能够真正理解对方到底在想什么、真正想要什么。
「是啊。」
与此同时，他们心里也泛起一阵苦涩。毕竟自己几百年的努力，仿佛一下子成了泡影。
(你不是早就看过了吗。)
尤其是莉赫尔，她最遗憾了。明明只差最后一步，只要再迈出那一小步就行了，可比赛却在她迈腿之前就结束了。
莉赫尔把我引导到一张目前桌边众人共享的小型频道。
(好神奇吧。) (我第一次也是这样啊。) (我也是。) (该不会想吐了吧？) (你当露娜大人是尤雷克吗。到目前为止，连接以后吐出来的只有尤雷克一个人。) (总比尿裤子的好吧。) (喂！那件事你要说一辈子吗！) (当然是一辈子啦。)
固有魔法〈沟通〉本身是极其强大的魔法，但单独使用时，总有太多让人尴尬的限制。
「不再多试试吗？」
原本维持在1阶段的「沟通」，一瞬间跃升到了3阶段。
我将自己怀抱的所有情感——
连藏在心底最深处的那些，也一股脑地倒进了公共频道。
来吧，诸位。
大家也来和我「沟通」吧！
(魔法？) (说是魔法？) (魔……法好厉害？) (魔……法……)
(魔法好棒) (魔法好棒) (魔法好棒) (魔法好棒) (魔法好棒) (魔法好棒) (魔法好棒) (魔法好棒) (魔法好棒) (魔法好棒) (魔法好棒) (魔法好棒) (魔法好棒) (魔法好棒) (魔法好棒) (魔法好棒) (魔法好棒) (魔法好棒) (魔法好棒) (魔法好棒) (魔法好棒) (魔法好棒)
…咦？
我对着突然彻底疯掉的频道猛地眨了好几下眼。
砰！莉赫尔一头砸在桌子上。砰！斯托克和凯卢安也跟着砸了下去。
砰、砰、砰。整座酒馆里所有人都——
不。
整座城市的人，同时失去了意识。
频道瞬间安静得可怕。那一刻，我彻底慌了。
轰——！！！有人在猛攻城市的外墙！
「别抵抗了，老老实实把〈沟通〉和永恒之泉交出来！」
犯人正是恶神教团，可惜此刻城市里已经没有能对抗恶神教团的人了。
我在心里小声嘀咕了一句。
搞……
搞大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