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座上面,坐镇着一颗高傲的紫色宝石。
那一天没能装上的坦宰石,在欧莉亚娜的法杖上面闪烁着光芒。
舞会后是两天连假,每个人都懒洋洋的。大家还沉浸在舞会的余韵里,趁下星期一开始就要正式投入求职活动前,享受片刻的宁静。
「雅娜~我们去吃拉面吧~」
「哎呀,今天餐厅提供拉面吗?不知道有没有盐味的。」
欧莉亚娜在室内待腻了,拉着雅娜去餐厅。招牌前面人山人海,看来大家都在期待这一天。拉面就是正义。
「今天是盐味和味噌拉面啊,唉~我比较想吃豚骨拉面说。」
「欧莉亚娜妳要选哪一个?」
「我没吃过盐味的,就选盐味拉面吧。」
漫无边际的闲聊,一如往常的景象。然而,欧莉亚娜知道这样的生活不会永远维持下去。
欧莉亚娜一边在盐味拉面的队伍里排队,一边摸着学生袍的内侧口袋。手指抚过口袋里面的东西,确认触感。
自舞会过后,欧莉亚娜便随身携带法杖,与一叠画上好几种魔法阵的魔法纸。
非上课时间不能使用魔法,但舞会后她就顾不了那么多了。自己会挨骂或退学都无所谓,这攸关文森的性命。
话虽如此,文森现在不在学校。这个事实让欧莉亚娜紧张得喘不过气来的内心得到了一丝纾解。
文森的死亡现场在校内。拉根魔法学校戒备森严,外人很难潜入学校里面。连侦探都雇用的欧莉亚娜判断几乎不可能是外人所犯下的罪行。
在上一次人生中杀害文森的某人,也有可能会去外面找他,不过文森毕竟是公爵家长男,是仅次于王族受到严密保护的人物。相较于一介学生,以公爵家长男的身分待在家里的生存机率肯定更高。
而且文森知道自己有生命危险,应该会比平时更小心提防。
文森在花之日(星期六)离开学校时,「死亡的日子快到了,希望你提高警觉。」欧莉亚娜这么提醒他。文森虽然曾要她别再管这件事,但看见她的表情那么急迫,也没有驳斥她,接受了。
而文森寄了一封信给她,告知她公爵有急事不在,他可能要等到种之日(星期一)中午过后才会回去学校。
我会在放学后回到学校,请妳按照约定等我。
「是,不用客气~」
「真的不可以喔?我是认真的喔?」
「欧莉亚娜。」
米格尔眯细眼睛,扬起了嘴角。他的笑容跟平常一样,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欧莉亚娜脑中闪过一个可能性,不禁全身僵硬。
「哎呀,他们是什么人啊。」
「不愧是运动社团。」
「当然,超幸福的喔。」
「要、要去哪里呢~?」
「笋干真好吃。」
「再多说几句。」
米格尔配合欧莉亚娜的步伐,一步一步往前走。
她知道自己整张脸都红了。她按住双颊后,米格尔咬着棒棒糖,咧嘴笑了开来。
魔球社的盘子上面,摆满了大量的食物。
「啊~?我没注意过那种事。」
唰,米格尔从背后拿出伞来,欧莉亚娜感激地高举起双手。因为早上天气很好,她根本没想到要带雨伞出门。
扑通,如果要形容内心激昂的情绪,这是最适合的声音。
「我要去谈话室!」
「文──」
(他要我等……我会等他的。)
「不可以再闹了喔。」
「咦……妳想撑吗?」
「这种时候应该要说『我来撑伞!』吗?」
「好惊人的食量。」
──我会在放学后回到学校,请妳按照约定等我。
欧莉亚娜振作起胆怯的心情。
「啊,对对,路……第二班同学们玩的板子上面没有魔法纸,不过玩法一样。听说顾问是肯西老师,练习场地一直谈不拢。」
「我跟文森约好了……」
∴ ∴ ∴ ∴
「妳要是不告诉我,我就一路跟着妳好了~」
「啊哈哈,放心,我绝对不会过去的。」
收到这封信后,欧莉亚娜反复重看了好几次。
「跟路希安他们在午休时玩的球类运动很像呢。」
明天一整天要怎么度过他不在的时间,她一点头绪也没有。
「那下次我帮你染,你不需要找工作吧?」
「咦,米格尔你的指甲是细长型,形状好漂亮,真好~」
米格尔笑着撑开伞来,欧莉亚娜回应他的期待,「呀啊!好帅~!」地欢呼了起来,接着钻进他的伞底下。
「你居然会带伞来。」
「麻烦你了~」
她和文森还不是一对情侣,她接下来可说是要去听告白的回复,跟朋友说这些事实在很丢脸。
「是,我以后会注意的~」
「没有。」
被米格尔叫住后,她回头,转过身去。
(那是舞会结束的几天后──居然不记得正确日期,好不甘心。好可怕。但我相信只要跟文森在一起,一定能度过这个难关。)
欧莉亚娜把汤匙放进汤里,面早就吃完了,喝汤的动作却迟迟停不下来。
她再三叮咛后,米格尔笑着点头答应了她。欧莉亚娜见到他一如往常的态度松了口气,挥手向他道别。
欧莉亚娜从米格尔手中接过雨伞。伞骨不出所料打到了米格尔的头顶。他弯下高大的身子,说着「好痛痛痛」,按住了头发。
「……难不成你打算让我先走,再跑过来偷看吗?」
「我闻到了要下雨的气味。」
「哇~!米格尔!谢谢你!」
她在心里念了一次又一次,读到都要记住文森的笔迹了。
在校舍门口仰望天空的欧莉亚娜不自在地回过头去。往前一步就是倾盆大雨,这实在很难说是处适当的避风港。
反正无论如何都逃不了,那就只能勇往直前。
米格尔出现,露出他最擅长的猫咪似的笑容。
「我喜欢这个葱花。」
她跟文森约在明天放学后见面。
汤匙舀起汤、葱花和芝麻。好吃。该承认豚骨以外的拉面也有人权吗?欧莉亚娜烦恼了起来。
如果跟上一次人生一样,欧莉亚娜也知道这件事。今年的新生中有魔球的狂热爱好者,她记得那些人为了在拉根魔法学校成立社团,直接去找校长谈判。
「欧莉亚娜。」
(再说──面对危险时,文森会陪在我身边。)
「好啊~」
「你这么时髦,感觉很适合染指甲。」
「可别太失控喔。」
「啊~……既然马上会被刷下来,还是来涂指甲吧。也约雅娜一起,时间就订在下次的花之日(星期六)吧。」
她的脸上微微泛红,心里想的那个人是谁很明显。她万万没想到在这次的人生中,还能有想这种情侣之间思考的一天。
「啊,难得有这个机会,就当成是累积经验。」
欧莉亚娜明知道米格尔只是在多闲聊几句而已,还是觉得难为情得要死。
欧莉亚娜答得飞快,米格尔直率地问道。
欧莉亚娜眨了眨眼睛,用力点头。
雨伞还给米格尔后,欧莉亚娜帮他把头发从伞骨解救出来。米格尔揉着头,挺直了腰杆。
「妳现在幸福吗?」
「啊哈,果然行不通,还是交给你吧。」
欧莉亚娜放下了汤匙。
明明刚才还喝得停不下来,现在她却连一口也塞不进这充满爱意的心里了。
她从未感觉到如此信心十足。
当她吃下最后一根笋干时,一群男生从餐厅门口走了进来。他们总共有十个人左右,所有人都穿着实习服,手里拿着板子般的东西和大手套。
「不用客气,趁身体还没淋湿,赶快去吧。」
「文?」
「对对,你有染过吗?」
「是今年开始的社团喔,听说叫魔球社。」
「哦,为什么?」
他们就这么闲聊着,一路走到了东栋。她离开米格尔的雨伞,往东栋屋顶下面移动。
「他们利用板子上面的魔法纸,把球远远打出去。」
「真辛苦呢。」
「谢谢你,帮大忙了。」
「难不成妳打算穿过这阵大雨吗?东栋对吧。我这里有伞,一起走吧。」
她精神奕奕地回答,米格尔「哈哈」笑了起来。
「好像很好玩,是拿花瓣来染吗?」
「那是怎样,太帅了。」
「今天有点冷,我想说早点过去,先热好暖炉。」
「不行不行,走后门还要接受压力面试,老爸会打死我的。」
「知道啦。」
(他现在在吃什么呢?)
欧莉亚娜说着,别开了视线。雨水滴滴答答地从玄关屋顶不断滴落下来。
东栋很冷。中午过后开始下的雨,雨势愈来愈大。今天──说不定会打雷。
宣布从今天开始进入求职期后,同学们哀号声四起,像是世界末日来临了一样。菲尔贝拉家的长男笑着摇了摇头。
欧莉亚娜说着,仔细观察米格尔撑着伞的手指。
「妳要去哪里?」
在餐厅的角落,她与雅娜两个人享用着盐味拉面。
「嗯?」
一下课,欧莉亚娜就马上冲出教室。米格尔今天也陪在她身边,早就发现她一整天都心神不宁了吧。他追上来,像是想看看有没有什么好玩的。真是只鼻子灵敏的猫。
「……米格尔。」
米格尔叮咛着私下相约见面的欧莉亚娜他们。多管闲事的家伙,欧莉亚娜瞪着他,整张脸都红了。虽然不清楚他指的是什么,但那个文森不可能做出米格尔担心的那种超出学生界限的行为。顶多只是夺走一个吻的程度而已吧。
米格尔看见欧莉亚娜又被自己的思绪搞得开始脸红,嘴角扬得更高。
「再见,欧莉亚娜。」
米格尔的齿缝间可以窥见一根橘色棒棒糖一闪一闪的。
「再见。」
米格尔挥手道别,欧莉亚娜也朝他挥挥手,接着往谈话室走了过去。
∴ ∴ ∴ ∴
「咦!? 你有喜欢的女生吗!?」
(好轻浮。)
文森点头,同时感觉到头痛与目眩。
位于王都的紫龙公爵府,是一座优美的宅邸。有可停放数辆马车的宽敞门廊,随季节更换高级地毯的大理石玄关大厅,随时磨得亮晶晶的大楼梯,以及社交季时所有王都贵族都期待受邀的沙龙与宴会厅。
这个地方从文森出生时就理所当然地存在,也是他必须保护并传承至下一个世代的宅邸。
此时,文森就站在这座宅邸里的书斋。
而他面对的人,正是这座宅邸的主人──现任紫龙公爵。
阳光从窗帘照了进来,照得桃花心木制的书桌格外光彩夺目。父亲在文件旁的烟灰缸捻熄了烟。
他摆了摆手要文森坐下,文森婉拒了。
「我想跟她共建未来。」
「什么,你是来跟我说『你不答应的话我就要离家出走!』之类的吗??」
虽然很不想相信,但他面对的人物就是货真价实的紫龙公爵本人。
「啊~受不了,正经八百的好孩子就是这副德行,一旦钻牛角尖,谁也管不动……」
「文森大人。」
因此,究竟哪一面才是父亲真正的样子,有时候文森也搞不清楚。
这种话要是说出口,不是被当成疯了,就是被当作为了结婚不惜说谎的不诚恳儿子,导致评价受到影响。
(如果我说自己本来马上就会面临死亡,是欧莉亚娜救了我──)
执事由衷感到开心似地笑着。文森真心庆幸与父亲交涉时有邀他一起出席。
「……啥??」
至于有没有必要冒那个风险,他打算见过欧莉亚娜再来决定吧。
文森蓦然一惊,回头看向执事。
即使贵为公爵,能处理的范围也仅限于贵族。要保住贵族最重视的体面与尊严,必须有代代血脉相传的责任与决心。
「慢着慢着,先别急,好吗?」
「所以说──」
为了安抚激动起来的文森,父亲摆出了温柔的脸孔。
「──不。」
父亲眯起眼睛,笑咪咪地说。他注意到自己一时间无言以对,暗骂了声「可恶」。父亲刚才那些浮夸的表演,似乎就是为了让文森松懈下来。
「嗯?」
能够改变欧莉亚娜心意的,只有文森一个人。
如果欧莉亚娜在文森身边对父亲有好处,他一定就会答应。
父亲靠在椅背上说道。文森身体颤抖了一下,支支吾吾地说了起来。
「父亲不是好人,但也不是坏人。」
文森站起来,决定今天有这样的收获就够了。他低头看向坐在旁边的父亲。
「……怎么可能──」
父亲发出由衷的疑惑。
「父亲……您是人渣吗?」
虽然想尽办法把消息压下来,没有公诸于世,但与莎蓉的婚事当然告吹了。
「……我们还没有交往。」
「不用说了,我明白。我也不是小孩子了,不会全盘相信他的话。」
「我说啊,她有答应你吗?」
回到自己房间,为返回魔法学校让随从帮忙更衣时,他不禁自嘲了起来。随从恭敬地让他的手臂穿过外套袖子。在学校可以一个人做到的事,在公爵家也需要多名人手帮忙。
父亲指向眼前的沙发,文森不情不愿地坐了下来。
「当然,我对自己的职责没有不满,为此付出的努力也没有勉强自己,结婚也是……」
「你从小就努力在学习魔法和领地管理,没有一句怨言,所以我也太放心了呢。现在回想起来,你的责任感是太强烈了点。在学校你要跟几个女生谈恋爱,其实都没有关系。」
「我没有说那种话。」
「……她是庶民。」
「啰嗦,我们没有在讨论这件事。」
父亲的个性没有善良到会说没有损失就没差这种话来,但只要有好处,他就会在某种程度内宽容。
这位执事从文森小时候就开始照顾他,关系形同家人,算一算也已经六十岁以上了。
离开书斋后,原本在房里的执事跟著文森走了出来。
「那么,我下次放假会带她回来。」
是文森主动希望在自己与父亲商量时,执事能陪在旁边。因为他很清楚一旦与父亲独处,自己会容易控制不住脾气,被父亲玩弄在掌心。
离开书斋走上楼梯时,执事小心翼翼地向他搭话。文森露出凝重的表情。
「您忘记学校里面的都是未婚女性吗?如果有多个家族要求负起责任,我能迎娶的也只有一个人。」
他知道要是自己一开始就提出条件,不管父亲实际上是怎么想的,都一定会要求他说到做到。
「……我果然还是需要你健康地在身边。今年的生日也好好期待吧。」
「我们不一直都在讨论这件事吗?别管了,你坐下,仔细说给爸爸听,好吗?」
结果他根本不需要说出口,就让父亲无条件认同「文森的恋人是庶民的女儿」了。虽然是不符合绅士风范的态度,但无所谓,他感觉自己仿佛赢了一场豪赌。
文森诧异地喊了出来,以为内心的想法被看穿了。
「文森大人,可以听我一句话吗?如果您不想听,就当成是老人家在胡言乱语没关系。」
她想必同样有来自家庭方面的考量。虽然不觉得她父母会优先选择其他人等,拒绝与紫龙公爵家联姻,但若要这么说的话,文森也没想过世上竟会有人活了两次人生。
「假设那位小姐也有相同的规划好了,但是,文森大人,如果连您都要求对方必须有跟您一样的心意,距期望的未来想必只会愈来愈遥远。只要您有坚定的决心,就没有事物可以阻挠。」
(不过,已经得到足够的承诺了。)
与欧莉亚娜的这段恋情,在文森心中有特殊的意义。
在那之后,文森的未婚妻一席就处在空白状态,想必是双亲决定等适当的时机再来帮他挑选对象吧。
所以,他相信欧莉亚娜也是相同的心情──不,相较于自己,她一定有更特别的感受。他没有想过其他可能性。
文森能拿上谈判桌的,只有自己的时间。
文森握紧了放在腰边的拳头,告诫自己不行,不可以被父亲牵着鼻子走。
「你到底是怎么回事,未免太操之过急了吧。是初恋吗?这是你的初恋吗?」
「我们可以认真谈话了吗?」
(毕业之后,她有可能就不会理我了。)
小时候,决定由亲戚莎蓉成为他的婚约对象时,她家出了丑闻。
他咧嘴笑着──看起来真的十分开心。
说出口的话远超乎自己想像的幼稚,且不可靠。
看似应有尽有的文森,其实根本没有任何事能自由作主。
「那么,文森大人。」
这句话对他造成了很大的影响。
在文森的记忆中,还没有见过父亲如此傻眼的模样。
小时候的自己一心只想要让父亲露出笑容。
「居然说我人渣……最爱的儿子……居然说我渣……」
「父亲说的没错,我的确太急了……她可能想都没想过要跟我结婚。」
「我太幸福了。」
而且,得到好处的人一定是他。
每年执事生日时都会和姐妹一起送礼的文森露出苦笑。在执事心中,说不定不仅文森,甚至连公爵都还是需要照顾的小孩子。
只要文森努力,父亲就会笑得很开心。父亲作为公爵家长男诞生,受到所有人尊敬、喜爱,相当懂得如何操弄人。
「……我不想以将来会分手的前提交往。」
对文森而言,结婚是既定的未来。他早知道自己没有随意选择对象的权利。
就算如同父亲所说的,欧莉亚娜只是想在学校交男朋友,也没有必要连文森都装出只想逢场作戏的样子。
「请说。」
「先别急。你会这么说,表示对方不是贵族千金吧?如果是贵族的话,你就直说吧。无论是子爵或男爵,就算是拿不出嫁妆来的贫穷贵族,我都会当场答应。由我来想办法处理。」
「你看!就说你责任感太强了!到时候只要说一句『我什么都不知道』就行了。」
但不消说,他一点也没有主动开口的意思。
「我正在考虑将来让她成为公爵夫人,若父亲愿意赞成,就是最令人安心的支持。」
他从位子站起来,坐在文森旁边,皮革沙发沉了下去。除了小时候──如果十七岁还算是小孩子的话,那就是更小的时候──他从来没有坐得离文森这么近过。
他本以为自己这一辈子都不会谈恋爱,就这么与父母决定的对象结婚,坚守住重要的领地与稳定的家庭,但这份感情让他感受到了命运的安排。
我来想办法处理──公爵一诺千金,他就是有言出必行的力量。不管是在哪种场合,他的发言都绝不会受到轻视。
「我就知道!不过既然敢跟你交往,胆子也是满大的。」
最近欧莉亚娜注视文森,而不是文斯的瞬间变多了这点,他也清楚感觉到了。
「好啦,别那么急着下结论。下次放假你带女朋友回来,妈妈那边由爸爸来应付。结婚的事之后再来考虑──别摆那种脸色,我自有办法。」
换好衣服后,文森拿起了学生袍。他一面向门口,在门前的仆人便为他打开门。
他本来就打算把自己的时间交给父亲。只要能与欧莉亚娜共度未来,五年也好,十年也罢──他这次回来,已抱着要对父亲言听计从多久都无所谓的决心。
「没问题,爸爸很期待看到她。」
父亲装模作样地双手捂住脸,哀叹不已。待在房间角落的执事默默地递上手帕,父亲接了过去,看来是想继续假哭下去。
「对方也有可能只是想在学生时期拥有「文森•坦宰的女朋友」这个身分吧?」
随从帮他扣上扣子时,执事微笑,眼角皱起了鱼尾纹。
父亲有一瞬间露出了毫无掩饰的表情。
「假设你们之后会交往好了──对方也有可能只是想在学生时期拥有『文森•坦宰的女朋友』这个身分吧?」
「我当然不会那么想,你说吧。」
然而──他的心情始终无法摆脱郁闷。
就算没有欧莉亚娜,文森也会为了完美守护领地,在魔法学校取得不辱紫龙家的成绩,无法把这拿来当成说服父亲的交涉条件。
(我希望是欧莉亚娜坐上那个位子,而不是其他任何人。)
「也是,抱歉抱歉,我不是认真的。我懂喔,你最注重的就是紫龙的名誉与尊严。伤到你的心了吗??对不起喔?」
届时如果连文森也只是玩玩而已,欧莉亚娜必然不会对结婚有所期待。
「──啊?」
执事深深弯下腰来致意。
「路上小心。」
执事与几名仆人的声音交叠在一起。他们是训练精良的优秀仆从,也都是文森需要保护的人。
文森眯起眼慢条斯理地环顾众人,点了下头。
「我走了。」
因为已经事先通知家里有事耽搁,文森没有受到老师的责备。
他更郁闷的是会比预定时间还要晚回到学校。他在中午过后出门,回程路上下起雨,马车车轮陷进了泥巴里。他与车伕合力,好不容易把马车抬出泥泞,但他和车伕全身都湿透了。
一回到学校,他马上换上备用制服,前往东栋。在过去的路上,空中闪现一道雷光。
(她还好吗?)
欧莉亚娜应该是一个人在谈话室。一想道怕打雷的她一个人在发抖,就不禁觉得可怜。文森撑着伞,心急地跑了起来。
远处可以看见葳仑敦老师愣在原地。她似乎正想警告学生别在雨中奔跑,却没想到那个人居然是文森。
文森加快脚步,冲出葳仑敦老师的视线范围。他现在分秒必争。
(我得赶快过去──然后,然后?)
文森蹙起了眉头。
(我该怎么说呢。该如何传达才好?)
出身贵族的他,甚至没想过会迎来向人告白心底爱意的一天。
(我喜欢妳?──太没分量了吗?我爱妳?那会不会太肉麻?)
告白的话接连浮现又消失,而且无论说哪句话,他脑中想像的欧莉亚娜都很开心。
(不管了……不用想那么多,只要看着她,把内心的想法说出来就行了。)
雷声大作,强光瞬间让天空变成了一片白。
心脏跳得遽快。他把耳朵抵在欧莉亚娜的胸口,只听见一片死寂。
──叽。
文森将手肘抵在大腿上,将脸埋在合起的掌心里。
「什么嘛,睡着了啊。」
他很讶异自己的声音居然能如此镇定。
(……头好昏。)
文森就这样失去了意识。
「我最重要的人死去的时候,打雷了──」
世界又闪过一道白光。
(太好了,妳没有注意到雷声。)
香甜的气味使文森蹙起眉来,盯着那根树枝。
(快点走吧。然后,紧紧抱住她。)
「难道──真的是龙神的惩罚?」
他真的有办法再说一次吗?连文森也不禁怀疑自己,整张脸都红了。
他轻抚欧莉亚娜的脸颊想叫醒她时,身体顿时僵住。
「欧莉亚娜、欧莉亚……娜?」
到了这个时候,文森的手也已经冷到感觉不出她的脸颊有多冰冷。
文森大步走向沉睡的欧莉亚娜。尽管外面在打雷,对她很抱歉,文森还是想催她赶快离开这个地方。
魔法师都能一眼分辨出普通树枝与龙木的不同。
紫色宝石在欧莉亚娜手中闪闪发光。文森的嘴角轻扬,那就好像自己随时陪伴在欧莉亚娜身边。
他向后转身,心想得先离那根树枝远一点。
雷声轰隆,有如龙的咆哮。
──轰。
文森松了口气,在她斜对面的沙发坐了下来。
他把欧莉亚娜的身体从沙发拖下来,让她坐在自己脚上。他不想和其他任何事物分享她的重量,想成为她唯一的支柱。
文森的脸上一时间没了血气,身体在颤抖。
无法置信。这一切都教人无法置信。
「欧莉亚娜……欧莉亚娜!」
树枝从暖炉里被取出来的瞬间,一股宛如把全世界的花朵都拿来熬煮,连龙也会垂涎三尺的独特芳香,在室内扩散开来。
欧莉亚娜在因打雷而发抖的那一天对自己坦白的话,不知为何鲜明地浮现在脑海。
那根法杖不知何时镶嵌了一大颗坦宰石。他想起欧莉亚娜以前跟同学的聊天内容。很明显她正是想着自己,才在法杖上镶嵌了宝石。
他看着树枝,身体晃了一下。树枝飘散出来的甜腻香气刺激着胸腔,感觉像是酩酊大醉般,力气从身上流失。
终于走到谈话室时,文森已经是气喘吁吁。
「……我喜欢妳。」
文森明知她会害怕,却暗自期待着打雷的时候。
「……欧莉亚娜?」
(死的人,不是我吗?)
「……不可能吧。」
她的身体像石头一样冷冰冰,道出生命已经离开这副躯体的事实。
文森低头看向欧莉亚娜。令人酣醉又呛鼻的甜腻香气充满鼻腔,视野蒙上了一层白雾。
(好久没有看见她睡着的模样了。)
不知不觉间,话语便脱口而出。
欧莉亚娜的身体非常冰冷。
欧莉亚娜的表情依旧那么幸福,宛如正作着美梦。尽管文森检查她的脖子和衣服,也什么都没有发现。他也用手指在她的口腔里面搜索,但仍然没有发现异状。
文森抱住了欧莉亚娜。
数秒过后,巨大的雷声传来。雷电沿着地面而来的冲击化成地鸣,在文森脚下微微震动。
「这是……什么?」
现场没有其他人在听他说话,他却找借口站了起来,把拨火棒放入炉火烧得旺盛的暖炉。
「我希望妳可以考虑和我一起共度的未来。」
欧莉亚娜没有呼吸。
他急忙把手放在欧莉亚娜的嘴唇边。文森身子一软,瘫坐在欧莉亚娜坐着的那张沙发旁。
(怎么回事……?我有很不祥的预感。)
以前他看过一次,那时候欧莉亚娜因为发烧以及对过去的后悔,在睡梦中不断呻吟。
不过,她现在睡得很安稳,脸上甚至像是带着笑容。她那安详的睡脸,仿佛是一边想着什么事,一边等待文森的到来。
他不经意地发现,欧莉亚娜手上拿着法杖。看见那根镶了紫色宝石的法杖,他笑了出来。
(如果打雷了……欧莉亚娜会来找我吗?)
他放下心来,同时紧张得双脚差点忍不住发抖。
在暖炉里面和柴薪一起燃烧的,是如熔岩般火红的诡异树枝。
龙木树枝如熔岩般持续燃烧,仿佛一头发怒的龙。文森背上一阵颤栗。
打开门后,他一眼就看到欧莉亚娜。发丝松软的奶茶色后脑勺,从沙发后面稍微探了出来。
他发现有个奇怪的物体,操作起拨火棒。好不容易把东西勾过来后,他将其移到清理灰烬的畚箕上。
她手中的法杖掉落在地上,发出声响。坦宰石绽放残酷的光芒,在地上滚动。
「欧莉亚娜,抱歉,我来晚了。妳很害怕吧?」
文森走向欧莉亚娜坐着的那张沙发。她坐在文森常坐的那张单人沙发上,眼皮放松地阖着。
他紧抱住欧莉亚娜的身体,仿佛相信只要把自己的体温多少传一点给她,她就有可能再睁开眼睛。
拉根魔法学校的暖炉使用的是柴薪,由校务人员定期检查各处的暖炉,放置需要的柴薪。偶尔会有学生把写坏的纸或低分的考卷丢进暖炉里,可是文森万万没想到,会有人把龙木的树枝一起放进去烧。
他想起欧莉亚娜说过的话。
文森将手复上欧莉亚娜的脸颊,只想再多看她一眼,感受她的存在。
刹那间,谈话室划过白色的闪光。
这是龙木的树枝。
有如地狱之门打开的声音传来。
「听说也有人把雷称为龙神。简直就像是──」
「……本来不是说要做墨水型的吗?」
「──嗯?」
文森惊愕地睁大双眼,看着原本被放入暖炉里的那根红色龙木树枝。在这个空间,唯有那根树枝是异物。
──叩,咚。
「为、什么……」
「……等妳醒来后,我会再说一次的。」
以前在欧莉亚娜害怕打雷时,他只能在一旁陪伴。他要欧莉亚娜在打雷时来找自己,但后来便没有再打雷,那样的机会一次也没有出现。
视线愈来愈模糊,连欧莉亚娜的脸也看不清了。
「好热──减少一些柴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