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舞的白雪宣告新的季节到来,飘落在拉根魔法学校的石板路上。
「文斯!」
新生欧莉亚娜在穿着全新制服的人群里逆向奔跑着。十三岁的少女身体雀跃不已,奶茶色的秀发轻盈摆晃,与雪花嬉戏。
激烈的心跳声怦怦作响,连乐福鞋的鞋跟敲击石板的声响也听不见。
「我好想你!」
轻松地接住扑进怀里的欧莉亚娜的那双手臂,散发出熟悉的雪松木香气。
(啊啊──没错,就是这股气味。)
无论欧莉亚娜收集了多少种香水,都找不到与这一模一样的气味,她在抱住对方的同时深吸了一大口气。他令人怀念的体温与香气,令她的心颤动不已。
她接着在差一点就要当场痛哭倒地的脚上使力,笑容满面地抬起头来看着他。
「这段期间你过得怎么样?身体还好吗?有没有觉得寂寞?我一直都好想见你。我啊,回到了七岁的时──」
「很抱歉──」
紧抱住的身体发出冷冽的声音。
这时,欧莉亚娜总算注意到不同于平时的异状。平常他总会马上回抱住她,温柔呼唤她的名字──身体也不会如此紧绷。
「妳大概是认错人了吧。」
那双有如宝石般美丽的紫色瞳孔,冰冷地俯视着欧莉亚娜。
「……咦?」她哑然失声,原本抱住他的手轻易就被拉开。
「等等,文斯。你是怎么了,我……我一直期待着今天,期待着能见到你的这一天。」
「要找人过来帮妳吗?我顶多只能帮到这里。」
「难道文斯你没有恢复吗?……前一段人生的、记忆……」
「我实在无法奉陪了,告辞。」
「你以前拿的那根法杖,在我的印象中差不多就是那么长。」
拉根魔法学校在春之中月(四月)会举行盛大的舞会,事情就发生在舞会结束后没多久。
(就算他忘了我。)
(──文斯没有第一段人生的记忆?)
房间里很暖和,也许是为了让欧莉亚娜可以暖暖身子。暖炉里,点点星火在跃动。因为迟迟没有得到回应,欧莉亚娜觉得纳闷一瞧,才发现文斯阖着双眼,神情十分祥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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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欸嘿嘿,这种冷漠的态度我也很喜欢。欸嘿嘿。」
「很遗憾,我不打算把妳的话当真,也无意与父亲商量,好让妳进入我的未婚妻候选人栏位。」
「不劳费心。妳的手可以放下来了。」
这是间和平的学校,就算多少有些争执或是派系斗争,也不至于会演变到杀人。
「我对淑女是很有礼貌的。」
她马上摸了摸文斯的脸。那脸颊冰冷得不像是人类该有的温度。
接着她用力扑了上去,文森则俐落闪开。
难道是突然发病骤逝吗?
欧莉亚娜•艾夏与文森•坦宰开始交往,是在五年级刚开始的冬天。
──欧莉亚娜对自己死亡的瞬间没有什么印象。
魔法史学的葳仑敦老师在一群新人魔法师面前讲解,整个人像是喘不过气般,拉起的裙䙓都让落叶与泥土弄脏了。
她抱住文斯的身体,整个人瘫软地跪倒在地上。
其树枝可当成法杖,树皮可制成绘制魔法阵的墨水,树叶则可作为绘制魔法阵的魔法纸。
「各……各位同学都知道,我国受慈悲为怀的龙神庇护,获得莫大的恩惠。呼──第、第一个是五谷丰收,第二个是,呼,天灾稀少的宝贵日常生活。」
──欧莉亚娜有两段人生记忆。
那些在一旁瞠目结舌地观望全程的学生们,这时议论纷纷地躁动了起来。在人们好奇的目光下,欧莉亚娜一动也不动,维持着手被放开的姿势,全身冷汗直流。
「慈爱的龙神将魔力注入延展于地底的龙道,给予了人类挥舞法杖、吟唱魔法的权利。也就是说──可以将这棵龙木的树枝用来作为法杖。」
她又一次试着凑上前去,文森也步步后退拉开距离。
「大家都到齐了吧?接下来请各位同学从掉在地上的树枝开始挑选。不用担心,你们既然都获选为魔法师,照理来说一眼就能分辨普通树枝与龙木树枝有哪里不一样。」
那里是只属于他们两人的秘密空间,不会有人来打扰。
「很不巧,我才刚开始找。」
她伸出手要挽住对方手臂,却被轻巧地闪了过去。
他没有遭人刺杀,也没有烈火焚身。他在她发现的时候就已经死了。
欧莉亚娜随手捡起一根脚下的树枝。文森朝那根树枝露出质疑的眼神,但出于礼貌还是姑且接了过来。树枝一拿在手中,他顿时面露疑惑神情。因为欧莉亚娜给他的这根树枝拿起来很顺手。
还是说,在欧莉亚娜抵达这里之前,他遭到不明人士杀害?
这一次的人生,自己一定要保护好他。
她嘴角紧抿,旁人也看得出欧莉亚娜内心的焦虑。她从没考虑过那样的可能性,但从对方的眼神以及语气已经足以判断。
葳仑敦老师从口袋掏出手帕,擦着汗向学生下达指示。
欧莉亚娜下定了决心。
她坐在文斯脚边,手轻轻搁在他腿上,脸颊也跟着贴了上去。即使隔着长裤,也感觉得出来文斯的身体冰冷。
葳仑敦老师一交代完,头便无力地垂了下去,大概是打算稍微恢复一点体力吧。毕竟如果想吃到今天的晚餐,还得再沿着原路走回去。
「又要开始妳最擅长的凭空杜撰了吗?」
她在文斯脸上轻轻拍了几下,在等不到反应后,她更大力地拍了起来。尽管如此,文斯的脸颊没有因此红肿,眼睛也没有睁开。
「睡着了?太累了吗?」
刚满十三岁的今生记忆,以及上一段人生的记忆。
「天啊……坦宰同学?对淑女做出这种行为,不会太失礼了吗?」
「别乱害羞,别在那边乱扭身体。事实摆在眼前,我没兴趣特地说出口。」
「不过,那种表情我也喜欢。」
邀请没有在交往的异性当舞伴也没问题,不过见文斯面红耳赤地抱着花束,欧莉亚娜也不至于迟钝到没有察觉他的心意。
「没关系!因为我并不是想当公爵夫人。」
欧莉亚娜尝试了好几次要拉住对方的手,或是从背后抱住对方,但文森完全没有让她有机可趁。她只好放弃不再试着抱住对方,叹了口气,在文森身旁走了起来。
「很遗憾,我如果对妳有兴趣,这会是很有意义的一段时间。」
「我记得妳说过,我们以后会变成一对相爱的恋人。」
拉根魔法学校有几间谈话室,可充当学生们的休息室,或是周末举办活动、社团开会讨论事情的场所,学生皆可自由使用。
「不过,如果你想跟我再谈一次恋爱,尽管直说不用客气,我会做好万全准备等你的!」
文森优美的脸庞皱了起来。
高挺的鼻子、精致的下颚,不带给人压迫感的柔美五官,垂落在耳际的丝绢般金发,以及如春日暖阳般亮丽的紫色瞳孔。
所谓的龙木,如同其名,为龙神所喜爱的树,生长在地下龙道密集的土地,富含强大的魔力。
「那我也一起找吧。」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她毫无头绪。
「啊,坦宰同学!」
在之前的人生,她也诞生自同一对父母,在同一个家庭长大,同样进入拉根魔法学校。
她远远发现心爱的人,整张脸顿时亮了起来。文森的反应则跟她相反,皱起了脸,一副嫌弃的样子。然而,欧莉亚娜没有因此打退堂鼓,照样凑了上去。周围那些本来想搭讪文森的学生们纷纷瞪着欧莉亚娜,识相地散开了。
至于文森会受到如此关注,并不只是因为他将来会继承的爵位。
葳仑敦老师在森林正中央的一棵大树──龙木的树根处坐了下来。
葳仑敦老师平常总是一脸苍白,看也看得出来对运动很不在行。
「不用了,我想还是安静一点,比较能专心寻找。」
──再一次。正是因为有再一次的机会,欧莉亚娜才能再见到活着的文森。
毕竟那时候,她把文斯抱在了怀里。抱住了最爱的他那具断了气,没有一丝温暖的冰冷身体。
(该不会……)
文森翻了个白眼,对不管怎么拒绝也不退缩的欧莉亚娜露出了不耐烦的表情。
「文斯……文斯!?」
欧莉亚娜和其他一年级生一样,专心盯着森林的地面走了起来。森林里的微风吹拂着平凡的褐色发丝,轻抚过脸颊。
欧莉亚娜并不知道文斯的死因。
「你找到适合的树枝了吗?」
「抱歉,让你久等了。」
欧莉亚娜拉起文斯的手,两人之间的关系便如华尔滋般缓缓动了起来……──一年级的欧莉亚娜跨过树根,想起这件事。
──那一天,两人相约在常去的谈话室见面。
文森邀欧莉亚娜当他的舞伴,参加学校主办的舞会。
那一天,欧莉亚娜因为老师交代的事情,到谈话室的时间晚了一点。她跑在走廊上,外面轰隆的雷光照得她的影子更显漆黑。她抵达时,文斯就慵懒地坐在暖炉旁的单人沙发上。
「……我会放入候补名单。」
学校旁边有一座人们所知不多、广大无垠的森林,用来保护稀有植物或是危险性不高的生物,而其中最重要的职责就是龙木的栖息地。
由于文森是下一任紫龙公爵,一入学就备受瞩目。紫龙是他有一天会继承的领地之名。据传亚玛尼塞尔国过去由八只龙守护,因此将八处领地以龙之名分封给八位公爵,由这些统称为八龙的公爵家代代相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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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里还留著文森的暖意,他却倏地走过欧莉亚娜身边,进入人群里。
然后与文斯成为一对恋人──年仅十七岁便香消玉殒。
「对我们魔法师而言,最重要的──就是有丰富魔力流动的龙道。」
「不会吧坦宰同学,难不成这其实是向我求爱的舞蹈吗?」
上过一次的课,让她觉得很无聊,没有睡着只是因为她一直在活动身体。
基于其神圣性,自然不允许任何凹折或是会伤害到龙木的行为。
就在欧莉亚娜找寻适合的树枝时,很快就有一根树枝引起她的注意。她拿起来掂了掂,感觉相当顺手。她苦笑了出来,在这片广大的森林里──落在地上的几百根树枝中──居然会选到和上一段人生同一根树枝,实在不知该说是幸运还是命中注定。
欧莉亚娜气呼呼地噘着嘴,耍起了小脾气。这个无意间做出来的稚气举动在第一次的人生里,每当欧莉亚娜觉得难为情,文斯都会夸她「可爱」。可惜现在的文森不可能说出这种甜言蜜语,朝她露出的只有冷冽的目光。
他的姿态凛然,年仅十三岁便散发出下一任公爵的气质。
文森似乎只把欧莉亚娜的话当成是捏造,用来接近他的借口。
「那根树枝将会成为你们的法杖,陪伴你们一辈子。手感、长度、重量都可以依照各自的喜好随意挑选,只是务必慎重。好了,大家注意别走太远。」
龙木的恩惠只能从地面的掉落物取得,这是规定。
欧莉亚娜回想起往事,忍不住全身哆嗦,挽住文森的手臂。文森像是一时大意,马上把手抽开,但欧莉亚娜并没有打退堂鼓。
「看来妳有再一次学习谨言慎行的必要性。」
「……文斯?」
「别这么说嘛。来,你觉得这根树枝怎么样?」
文斯与欧莉亚娜常去的是位于东栋角落的小谈话室。东栋由于教室用途的关系,除了上课时间很少有人经过,谈话室也就长年无人使用。
欧莉亚娜笑着说完,文森整个人愣住。
「不错吗?从你的表情看来,那根树枝感觉不错吧?」
「啊,要先自我介绍对吧!我叫欧莉亚娜•艾夏,生日是冬之始月五日,身高一百五十七公分,体重是秘密,喜欢的食物是面类……」
此时,欧莉亚娜人在苍郁的森林里。入学不久的一年级新生魔法师们穿着全新学生袍,与旁边的学生有说有笑地走在森林里面。他们刚满十三岁,在学习魔法这扇新世界的大门前全都难掩兴奋。
她检查文斯的身体后,没有刺伤,脖子上面也没有勒痕。学生在上课时间外禁止使用规定范围外的魔法,再说他们根本没有学过、也不会学致人于死地的魔法。
文斯的神情安稳,就像睡着了一样,很难想像是他杀。
欧莉亚娜抱著文斯冰冷的身体,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她连离开这个地方去叫人都做不到。她实在没办法把冷冰冰的文斯一个人丢在这里。
他已经一个人孤单地死去,就算只有一瞬间,也不想再让他孤身一人。
小小的谈话室里,暖炉的火星爆出微弱声响,雷声轰鸣。
或许是因为哭得太厉害,脑子里昏昏沉沉,无法思考。她甚至没有注意到,有一股陌生的甜腻香气正包围着自己。
她只是不停抚摸著文斯的脸颊,沿着自己的脸颊流下来的泪水让文斯整张脸都湿透了。
她吻上那对被自己的泪水沾湿的双唇。
一吻之后,她失去了意识。
为什么只有自己保留记忆、重新开始新的人生,欧莉亚娜无从得知。
她只是没来由地认定既然自己的人生重新来过,文斯的状况肯定也一样。也许她就是借由这样说服自己,逃离对前所未闻的人生重来(回圈)感到的不安。
(就是因为觉得文斯也会是同样的心情,我才能一路努力过来。)
第二次的人生路上,她在感到幸运的同时,偶尔也会觉得寂寞与无力。
在与他重逢之前可不能被打败了,她这么激励自己。
(可是──终于见到他后,他什么事也不记得。)
说不定不是他「不记得」,而是只有欧莉亚娜一个人的时光倒转了。
注意到这个可能性后,她感到了深深的孤独感。
她想都没想过,自己竟会永远失去不知不觉已成为内心寄托的文斯。
「他明明说过对我是一见钟情。」
上一段人生中,文斯全心全意深爱着欧莉亚娜。
为了不让他送命,得要有留在他身边的手段。
不能只是表现出好感、纠缠着他不放,还必须用功读书,留在资优班。拉根魔法学校是按照实力分班,万一学力落后导致两人分在不同班级,平常就连要见上一面都很困难。
她回想起眼神火热的文斯轻抚自己的脸,坦承心意的那一瞬间。「大骗子。」明知道骂了也没用,她还是忍不住埋怨。
在与没有记忆的文森接触前,她没想过要让他爱上自己竟会如此困难。
(根本就没有一见钟情。甚至是被一见厌恶了。)
如果他是生病,为了可以马上发现病征,自己会一直陪伴在他身边。
(即使没办法再次跟文森交往也无所谓,只要他活着就好。)
坦白说,她并没有努力要让文斯爱上自己。文斯就这么爱上了最自然的她。
欧莉亚娜打算尽一切努力,只要能让文森活下去。
(可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如果是有人杀了文斯,那么她一定会把凶手抓出来。
自己出身既不高贵,也不是绝世美女,更称不上是特别温柔。出生于商人家庭,不论长相还是头脑都很平凡的自己,恐怕很难射下文森的心。
就算某一天他有了恋人,就算自己无法祝福他,也总好过他死于非命。
(因为,我记得很清楚啊。)
她一步也不想离开文森身边。因为只有自己,能保护他免于那场现在的他无从知晓的悲剧。
(现在的我跟上次的人生里那些围绕在文森身旁的女生算是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不对,我甚至是站在比她们更后面的位置。)
自己曾受到什么样的温柔宠爱,以及他有多么重视自己。
欧莉亚娜基于这些原因,改变了目标。
被对方冷落疏远,她内心不可能没有受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