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一日
吃了学姐请客的晚饭,又去唱了卡拉OK之后,两人在分别时来到了车站。
于检票口前拒绝了夜晚的邀请,学姐问我:
「去东京的事呢?」
面对沉默不语的后辈,学姐用生硬的语气把话挑明了。
「我在问你,能够下定决心去东京了吗。」
「……」
「差不多想听你的答案了。怎么打算?」
这时候拒绝,意味着什么,你清楚吗?——点头就是了。那语气低沉而强硬,几乎称得上是威胁。
喉咙里翻上来一股苦涩,我强撑着发出声音:
「我……」
还是算了。
没有直视她的眼睛,吐出这一句软弱的话,学姐悲伤地点了点头,背过身去,什么也没说,穿过了检票口。
拒绝了去东京的提案,我急着需要有人肯定这个决断,跑去了鲇中町第二公园。
津原夜途像往常一样在那张长椅上。
「怎么了?今天是星期一呢。仓田先生来这里不是只有周日吗。难道连日子搞混了?」
「昨天才刚见过面,哪会搞混成这样,那我要去看老年痴呆了。」
「那是在慢跑?不过看仓田先生的体型,比起有氧运动,我更推荐重训。」
「豆芽菜怎么你了。」
「哦,我明白了。是色狼吧。趁着夜色想摸女性的屁股,于是四处搜寻目标,最终想到了我的脸,被这座公园吸引过来了——是吧?我知道了,好啊。我虽然没有胸,但屁股还是有的,来吧,随便摸。」
「虽然拒绝了一次,可一想到要放弃近距离享受学姐光芒的权利,我果然还是做不到啊。」
虽然我也做好了某种程度上被围观的觉悟,但也不能一直在公共场所秀恩爱。
「所以留在这座城市,已经不在您的选项里了吧。」
「那……回头见。」
「那就再见了。」
「当然没问题!」
但是,人为了憧憬可以变得自私。同为黑暗中的居民,你应该能理解吧?
「好的。」
也就是说,答案其实早就定好了。
学姐忽然凑近了脸,随后在我的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虽然只是短短一瞬,但那柔软的触感却清晰地残留了下来。
「学姐。」
「就这个劲头把我的决断夸一夸。最好能说点锋利到能彻底斩断留恋的话。」
「倒也不是不愿意……」
「话说,接下来我应该做什么?搬家的准备之类的。」
眉头蹙起。这下要降下悲伤的雨了。
看到意料之中的反应,松了口气。
其实我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没法放弃学姐,即使想放弃,也做不到。来到这里,也不过是在装出一副反抗欲望的样子而已。
「真拿你没办法。那这样如何?」
「您要去东京了吗?」
只是,对那内容的遐想,也仅仅只持续了离开公园后的一分钟而已。剩下的时间里,我满脑子都只是在期待着,和闹翻了的学姐重归于好。
然而遗憾的是,主动来求这场「甘霖」的本人却心不在焉。学姐的残影仍拽着我的后发,几乎要把头发都扯断。
「是谁发的?」
「不可能……」
「我明白了。这段时间谢谢您。」
也许,我从一开始就期待这个走向也说不定。
「干、干嘛呢!」
「修君……!」
「不不不,脱了才厉害呢。不然我现在这里当场证明给你看?」
「喂,住手!未成年猥亵的话被抓的可是我啊!」
强行换了话题,拉开一点距离。
就是这样,我就知道津原一定会这么说。
随着如太阳般耀眼的学姐离去,周围重新变回了平凡的景色。月光与人声喧嚣支配下的夜晚广场。原来这里……竟然这么安静、这么昏暗啊。
「啊,其实……」
露出恶作剧般笑容的学姐脸颊,红得像情窦初开的女高中生。
她发出了预想中的下流声音,于是我用锁喉让她闭嘴。
立刻回复。
我站起身,没有看津原的脸,只是点了点头。
这时,手机震动。看了一眼屏幕,整个人差点站起来。
「什么嘛,不满吗?」
「那就决定了。三天后的正午,在这里集合。好吧?」
「呜呜……明明对自己的屁股很有自信的……」
「诶,不会太突然了吗?」
「说好的。……不,等等。两天太久了。我现在就想见她。」
「话说,您是有什么事呢?」
「我现在马上去见学姐,车站前广场可以吗?」
「是这样……太好了……」
喷泉边缘上,坐着一个低垂着头的人偶般的身影。
好,走。
这个变态女人站起身,把屁股直接顶到我面前。看着眼前那像黑色晴天娃娃一样的身影,我说了声「你个傻瓜」,轻轻在她屁股上拍了一下。
再次把视线落到屏幕上,
会赞同「和须美琴华这种顶级中的顶级女性分手」这种愚蠢行为的人,这世上恐怕只有她一个。所以我才会来见她。
小跑向公园出口。
「学姐还是一如既往地强势啊。」
「哎?」
声音因为慌乱变了调。
「问我两天后能不能见个面。」
「津原!? 你怎么在这?」
「嘻嘻,这可是所谓的誓约之吻嘛。」
「今天闹得那么僵,对不起。只想最后一次听你的答案。两天后有专业课的聚餐,之后要不要在车站前的广场见面?大概是晚上十一点,可以吗?」
「是、是什么事?」
是学姐发来的。
「您看起来很幸福呢。」
就在踏上马路前,我回头瞥了一眼。原本以为她会依依不舍地望着我,结果她只是坐在那里,低头看着膝上的那本笔记本。
淡漠的别离让我感到了一丝寂寥,同时也好奇那本笔记本里究竟写着什么。
「已经不会再改变主意了吗?不会突然来一句『还是算了!』之类的?毕竟仓田先生可是优柔寡断的人。」
「不好意思,我现在要去见学姐了。」
学姐露出了前所未有的明朗笑容,「嗯哼」开心地搓着手。
我是觉得对不起她的。明明她喜欢我,还把学姐视作情敌,而我却一直拿学姐的事情去找她商量,最后又如此干脆地抛下了她。
「太棒了!!您终于下定决心了!!」
直到这时,我才终于朝旁边看去。那个蜷缩着背、坐在褪色长椅上的娇小身影,与初次相遇时的津原重叠在了一起。
「……这样,啊。」
换作平时,我肯定会下意识退开,但现在正是该展现男人气概的时候。第一次把手绕上学姐的背。
我能感觉到肩膀渐渐放松下来。作为黑暗世界的居民,果然还是这种氛围更适合我。
我慌忙制止正准备从袖子里抽出手臂脱衣服的津原。
纤细的手绕到我背后,身体贴紧。和好的拥抱。
那声音仿佛有人一把抓住了我的脚踝,下一秒就会被拖进黑暗深渊之中。
被她用那种眼神看着,我多少还是会有罪恶感,但人终究无法违抗本能。
先拒绝一次,好制造出再被邀请一次的机会。因为我就是那种特别喜欢被人需要、喜欢被人在意的人。
我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包括学姐邀请我去她家、询问我是否愿意去东京,以及我拒绝了这些事。
「不。已经决定了。这次不会动摇。而且,只要我把决定告诉学姐,估计连重新思考的空档都没有,就会被她牵着鼻子去办搬家的手续吧。」
「刚才真是对不起,我还是跟着学姐去吧。」
「少废话,跟根小树枝似的瘦子。」
起立鼓掌。
「回去吧。」
从动物一路夸到伟人,最后甚至变成神。毫无逻辑的夸奖如雨点般倾泻下来。
正当我准备朝车站大楼走去的时候——
天才秀才贤人麒麟儿林中智者黑田官兵卫诸葛孔明上帝……
「OK。」
话虽如此,对下班路过的上班族来说是件煞风景的事。更别说还是那些在星期一加班处理完周末积压工作的战士们。毫不留情的目光扑面而来。学姐也迟迟不肯分开。
「!」
「你不愿意?」
一直沉默听着的津原,话音落下的同时——
冬夜的喷水池旁,年轻男女相拥。如果男主角是个帅气演员,那大概会让人误以为是恋爱电影的结尾场景吧。可惜我只是个不起眼的普通男人——即便如此,只要有学姐在,画面就会变得耀眼。
她有些害羞地说完,便蹦蹦跳跳地消失在车站里。
「啊嘤。」
津原从心底里为恋人的分手而高兴。
「您怎么回答的?」
「是我太蠢了。居然会想着和学姐分开,真是发了什么疯。」
「三天后出发,你愿意一起吗?车票我会帮你准备好的。」
我在车站前广场的喷泉旁等待时,从车站大楼里走来的学姐发出了欣喜的声音。看到那在站前大楼灯光下依旧耀眼夺目的身影,我的嘴自然地张开了。
「……」
津原沉默地站起身,以像是被抽掉了魂魄的踉跄步伐走近。垂下的刘海遮住了双眼,看不清她的表情。
她在我面前停下,开口第一句话便是:
「我应该杀了她的。」
「什么?」
「我应该把须美小姐杀掉的。」
「你在说什么?」
「请看这个。」
说着,把手伸进那只平时背着的红色斜挎包里。
「!」
看到取出来的东西,我惊呆了。
那是一把刀。
「你带着这个干什么!会被抓的!快藏起来!」
然而津原无视了我的话,又拿出了另一样东西。
那是我每次进入公园时,都会看到她摊在膝上的那本A4大小的笔记本。红黑色封面,给这场合平添了几分不祥气息。
而它的内容,终于第一次被揭晓。
「这里面写着我想出来的——把您变成属于我的人的计划。」
「哈啊?」
「只要杀了须美小姐,就可以随时启动。我一直在等待时机,但迟迟无法下定决心,拖拖拉拉的,就这样等来了今天。」
我完全摸不着头脑,只能继续听下去。
这个计划是疯狂的。
津原必须凭着自己的意志开始这个故事。
需要耗费多少时间不知道,能否成功也不知道。
被津原积攒的执念这种爱液劈头盖脸地泼来,晕晕乎乎的。
厚纸板很粗糙。
《仓田先生攻略笔记》
我现在就是那个感觉。
「快感」这个词还不够。
「喜悦」这个词不够。
视线的边缘泛起红光。是桌子上,那本笔记本。消沉的津原托付给我的爱的结晶,把我吸引了过去。
「……」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某个计划,跨越了好几页。
果然靠我自己一个人不行吗?那个比我年幼的少女准备好的至上故事,连写序章都做不到吗?
也就是——诱导。
津原也不差,她本来就是执念很深的孩子。过分的肢体接触也挺舒适的。
没有不带走的理由。
纸页上残留着无数反复修改、写了又擦的痕迹。还有被撕掉页面留下的残痕——大概是被废弃的方案吧。她曾写下:「这种计划根本只是中二病的妄想。」却又用巨大的字迹覆盖其上:「如果不去做,那还不如去死!」光是看着这些文字,我甚至能清楚感受到她写下它们时的心情。
「不是写在那里面吗。」
只是,没有超越平凡的范畴。那个程度,还不足以覆盖学姐的强烈光辉。
我想被津原彻底蹂躏。
拥有「通过杀人来进行时间回溯」能力的她,从我坦白能力的那一天起,就一直在构思这个计划。
从头到脚,全身都像第一次暴露在空气中的龟头一样。。
冷静的声音回响起来。
光是想到就已经异常,而且还推进到了付诸实行的一步之前。不然不会随身带着刀的。
只属于住在黑暗里的废物男的东西。
「我放弃了计划的话,让她忘记放弃这件事就行了。」
为此,只知道计划梗概还不够。
全程莫名其妙。她这边一个人演得如火如荼,我被完全撂在了一边。
唯独有一件事我能确定——津原的悲哀是真实的。
要在不让她察觉的情况下培育她的执念。
「这到底是什么……」
「就拜托您了,仓田先生。」
「等等!」
「我迈不出第一步的话,把她逼进不得不迈出去的处境就行了。」
「下不去手……!」
极致的高潮。
而且就算成功了,记忆也会消失。
那是一本把不可思议的执念具象化了的笔记本。虽然之前已经感受过她的执念,但这完全是另一个级别的。像是从血液中萃取出来的那种鲜红的执念。
「那还不简单。」
理智的脸浮现在脑海里,我发出了狼狈的声音:
津原带着满脸大颗泪珠,把脸埋进了我的胸口。
我不像津原那样聪明,不会操控人,也无法预测未来。在房间里踱步了一个多小时了,渺小的脑子还没能推导出答案。
「这个计划,能付诸实践吗……」
「这样就结束了。再见了,命中注定之人。永远地……再见了。」
正因为是卑屈的人,才自我肯定感低。有个女孩子为了得到这样的我拼命努力,我就会喜欢上她。就像迷上了玛芙玛芙那样。
那种事我绝对不能接受。
「修君主动邀请来酒店。」
那就是——梦想。
「您从我身边离开的日子。也就是今天。今天本该是我做出决定的时候,是付诸实行的日子。我应该动手的。但……但是——!」
我喜欢被人执着。喜欢被人支配。
津原的笔记本。
我被驯服了。被那自私的标记行为所屈服。
「津原,这种时候你会怎么做?」
深吸一口气。笔记本里飘出甜酸的气息,我抽出了几张纸巾,脱下裤子,坐上椅子。
兴奋涌上来。打个比方——像是初次遗精的小学生。发情的初中生。已经没办法再想别的事情的状态。
什么都无所谓了。
三月二日,夜晚。
抚摸红色封面。
「只属于我的……」
我内心某个东西爆炸了。爆炸的冲击波甚至摧毁了束缚全身的坚固枷锁。
而这一切,全部都指向我一个人。
「不就是那个嘛。」
现在光靠学姐那种好闻的干净气息已经满足不了我了。不是溶解大脑的刺激气息就不行了。
津原那浓烈的爱,不只是泼在脸上,我想放进嘴里。用舌尖确认味道,用喉咙感受温度,然后用胃来吸收。
倾尽全部的智慧,精心谋划,只为我一人而生的计划。
自我肯定感太低、没有能力去做梦的我,只要有人替我实现梦想、分给我那道光,我就能得到满足。
「这个方法是问题所在……」
被雄性积攒已久的浓厚精液泼脸的雌性会神魂颠倒吧?
脑海一片雪白。
感觉被浓稠的执念泼头盖脸地淋了一遍。
对学姐执着,但不把她当恋爱对象,理由就在于此。
等着我,津原。你放弃的话,就由我来推进。
我翻开了笔记本。
津原松开了手中的刀和笔记本,伴随着「哐当」一声清脆的响声,两样东西掉落在地。
我爱上了计划终点的那个津原。这是我第一次的爱情。
学姐用意味深长的笑容环顾了一下房间。
但是。
「只属于我的计划……」
不能就这么让她离开,什么都没搞清楚。向着转身走远的那道小小小小的背影伸出手,还没够到,她就消失进了黑暗里。
杀人在所不惜,献出处女也在所不惜。
这个计划终将抵达的彼岸,被超出常理的津原所执念的我,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呢?
「一想到您的幸福,我就无论如何也下不了手。比起和我在一起,您和须美小姐在一起会更幸福。我一直都明白。因为对我来说您是光,但对您来说,您的光是须美小姐。」
视线不经意地落下去,刀和笔记本滚在脚边。
「真意外呢。」
那是一个只为了得到我而制定的、缜密而疯狂的计划。
「什么?」
原本我只是躺在床上,打算随便翻翻,不知不觉我已经直起了身体,完全定在了那里。
但是,提升自我肯定感还有另一个办法。
最简单的方法,是请求她「因为我喜欢你,帮我把这个计划执行了吧」。这样的话她会高高兴兴地去杀学姐的。但这样不行,毫无意义。执念的养料,是从内心涌出的悲哀和嫉妒,从外部给予欢喜和爱的话,只会让它枯萎。
然而她还是放弃了这个计划。在最后一步之前,没能彻底自私到底。
时间加剧了无力感,无力感加剧了自卑。
「……」
「问题是怎么做。」
「在这里吗?我们的未来。」
抬起脸的津原,在哭。
利用时间回溯,奉献自身,献出处女,杀死学姐,再让她复活。
除了唯一一个欲望。
就这样的话,好不容易看到的两情相悦的世界线就会湮没无闻。
已经在故事入口退缩的少女,要怎么把她带回来呢?站在物语入口的少女的背后,要怎么去推她一把?
只有亲身体验才能尝到的爱的滋味。
白亚星光酒店。
沿在来线线路而建的以西洋城堡为主题的情趣酒店——是织入了津原计划里的地方。
「不过为什么要提前来?一起进去不是更有气氛吗?」
学姐一边脱外套一边问道。
「我这边也需要在心理上做好准备嘛。毕竟是第一次。」
「嘻嘻,这种地方,真可爱。」
摸了摸我的头。关灯,互相脱衣,暴露逐渐增加。
面对着憧憬的身体,没有紧张。
不,准确说是没有余裕去紧张。
安排能不能顺利进行——那件事更让我担心,完全定不下心来。
把第一次献给了学姐。
三月三日,夜晚。
车站站台。在人少的末端,给学姐看了某段视频。
「……这是什么?」
「抱歉。」
真心觉得很对不起。
「拍下来了。」
但只有这个方法。
「这样KOTOKA就死了吧。」
所以请原谅我。
拿到猎物的学姐「呼……呼……」比兴奋的肉食兽更粗重的鼻息,删除了视频。
~零周目~
稍微思考了一下,握拳后竖起小指。把它伸到津原面前。
「真的吗!?」
就算自己说,也觉得真是无聊。但这种方式可能是对的,我这么想着。
皮笑肉不笑地装着从容,但背在身后的手掌汗津津的。
牙关咬紧的声音。像是要把愤怒以外的感情在臼齿间磨碎。
心差点折断。
「……没有意义的。」
给学姐发消息。
举着手机时不由自主地移开视线。
「……删掉。」
「那就来做这个吧。」
「删掉!!!」
「这不是让你安心的约定。是我无论学姐如何诱惑都绝不动摇的决心。无论内心如何动摇,绝不放弃的决心。」
「拉钩。」
不,颤抖的是整个身体?被比冬风更冰冷的现实冲击,用细细的手臂抱紧了自己。
这次该怎么做呢。
「即将有列车进站。」
「没问题的,我绝对拒绝!已经决定要留在这座城市和你一起生活了。」
小指解开时,少女脸颊如孩童般泛红。
拍摄很轻松。津原的笔记本中,详细记录着房间的平面图和隐藏摄像头的配置位置。能拍到床,而且又不容易被发现的绝佳位置。照着指示来,就拍出了像AV片一样的影像。后期剪辑费了点功夫,好在来得及赶上末班车。
鸣笛声响起。
朝着故事的入口,只管拼命挣扎,不停向前。
故作下流地发出声音的津原,演了一出闹剧之后——
这是信任。
因为,您说过的。
但一想到是为了见心爱的津原,就不怕了。
锐利眼角积攒的泪水,吸走了过去两年的快乐记忆,落了下来。黑色水泥地上仿佛冒出蒸汽。
颤抖的性质变了。
「……谢谢您。」
反复循环,反复摸索着走路,每次都以失败告终。
好了,从这里开始才是问题。
手机里的影像,是昨晚的床上场景。
津原从嗓子顶端喊出来。似乎马上就要跳起来。
宣告开始的号角声。
「求你了……删掉……」
「为了梦想,就算杀了修君也可以。」
夹杂着疲惫叹了口气,然后睁开眼睛,眼前铺展开黑色晴天娃娃般的剪影。
啪嗒。
我所仰慕的须美琴华这个女性,她的本质。
沉默了几秒,小指钩住了。两根相扣的小指伴随约定语上下摇晃。
我把握着时机,背对了学姐。然后一步一步走到黄色警戒线的边缘。
十根手指像是要咬住手机。想掰开,但她的指甲掐进了我的手背,我放开了。
死亡是可怕的。
终点是看得到的,但路径不知道。
啊,这个感觉,好像要成了。
预定二十三点到达的广播。分毫不差。
即便如此,穿越时空依旧残留在鼻腔里的笔记本的甜酸气息,把我振作起来。
「是不是搞错什么了?」
所以我用轻快的声音告诉她:
学姐——
电车进站时速超过五十公里,被碾上的话是不可能没事的。
◆
怎么样了?顺利进行着吗?
照亮夜色的车头灯,随着接近车站,慢慢与站台的灯光融为一体。
反复试错的两天。
失败了很多次。
安堵感让全身的力气同时卸掉。
◆
房间正在堕入黑暗,从门缝透进来的那一线光在缩小。默默旁观?不可能。把手指插进缝里,把头挤进去,就算削去皮肉也要找到出路。因为她是这样的人。
伴随着铁轨接缝处的声音,女性的尖叫声逼近。
铁块逼近。
两天后,要不要再见一面——那样内容的消息。
脚下的地面消失了,身体腾空。
——对吗?
「话说,看看这个。学姐联系我了。」
「决心……」
发青的嘴唇发出颤抖的声音。
三月二日。
「您是小孩子吗?这种东西不可能有意义的。我要求提供法律依据。」
砰——背部受到猛烈冲击。
咯吱声。
一直都是强势女性形象的学姐,露出比枯树还要脆弱的姿态。即使时间回溯后就什么都没发生,我心里还是很苦涩。
踉跄的脚跨过了盲道砖。
带毒的消息。
也就是说,这是复仇色情。
那一瞬间的疏漏被抓住了破绽。
「……开玩笑吧……」
「因为已经上传到成人网站了。」
「啊?」圆圆的眼睛。
临时编造的谎言。
作为梦想的追求者,她不可能放弃梦想。
表情里有不安。那种情绪还残留着的话,计划就不会付诸实行。必须让津原先露出胜利的笑容。
每次都是从这个景色开始,这么想着,拍了一下屁股。
「明白了,但是……」看来事情进展得太顺利,反而变得不安了。「但是,见到须美小姐之后,您会不会又变成『还是跟着去吧』的状态?仓田先生很优柔寡断的。」
「那个要求有点……」
「要……去东京了吗?」
「哎?」惊讶的眼神投过来。
「被偷拍这种事真是大意了啊。」
「所以就算删了视频也没用。请放弃进入演艺圈的梦想。」
不自然的举动。就像在说,来推我一把。
「啊嘤。」
「当然了。不如你也来嘛,帮我监视一下,亲眼看着我和学姐分开的样子。」
三月一日,二十三时。
三月三日,二十二时四十三分。
车站前广场。等着学姐在喷水池旁边到来。
看了看旁边。几米外,站在喷水池旁边的津原和我四目相对。双手背在身后,愉快地左右晃动着身体。传来阵阵喜悦的气息。
再过几分钟,就要战胜这一年来她一直视为对手的须美琴华。就要得到一直追求着的光。而且能亲眼在自己面前看到这一幕。人生幸福度折线图达到了顶峰。总算顺利了。
剩下的,就只有祈祷学姐照计划行动了。
「来了哦。」
津原带着得意的笑容,压低声音告知我,那模样像极了自习时间偷偷聊天,然后发现巡逻走廊的老师的身影赶紧告诉朋友的样子。
正如她所说,穿着切斯特大衣的女性的身影出现了。既没戴帽子也没围围巾。
拜托了,学姐。
「……」
学姐发现了我,紧抿着唇,高跟鞋咔哒咔哒地走近。
然后,在一步距离时,嘴唇上涌来柔软的触感。
喜悦涌了出来。
谢谢你,学姐。
昨天发的那条消息,你照做了啊。
「学姐,你喜欢我吧。」
「!你怎么知道?」
「偶然察觉到的。」
「这样……所以呢?灰姑娘会得到她的水晶鞋吗?」
「不,明天不是要见面嘛。为了告诉学姐我到底会不会跟着你去东京。」
仓田……先生?
回头,光就在那里。
但是,和失去光的绝望相比,得到光的路途中的苦难,根本不算什么。
是幸福折线图抵达顶点状态下的急转直下。
所以,你做得到吧?
表情真好啊。
这个声音……
但是——
「啊……诶……?」
「呼呼。呼呼呼呼。」
就这一句话,推了津原一把。。
「……啊。」
是谁!? 什么目的!? 绑架?
「反正是跟须美小姐有关的话题吧?」
从这里开始,是漫长而严峻的路途。
那就得配合着装作没事的样子。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只是普通的绝望。
不知为何双手伸出来像是被上了手铐的样子。
嘴唇分开。持续一分钟的深吻。连行人都要脸红的露骨恋爱场面。
「我也爱你。学姐……不,琴华。」
拼命挣扎,但力气上有差距。逃不掉。
「……明白了。」
「我很期待。」
三月一日 ~津原夜途~
对吧?津原。
紧接着,有人从背后捂住了我的嘴。
真是恐怖得令人依赖的女人。只凭间接听来的信息就看穿了学姐的感情。
面对试图夺走我的光的敌人,情不自禁,冲动之下杀了。
停止挣扎,嘴被放开了。
这种台词能这么流畅地说出来,真是连自己都觉得可怕。
就在这时。
那份绝望最终会开出幸福的花。现在只是暂时的煎熬。
把光握在手里的权利,在我手中。
不过,错在须美琴华,这次我就原谅了,特别地。
「要怎么做才行?」
不过,台词的后半部分是被憎恨的情绪带着走的结果。
「哦呀!!!!!!!!!!」
这也是津原的笔记本告诉我的。
一年半以来第一次的杀人。意料之外的杀人。
计划就会泡汤。
◆
就这一句话。
开始吧。仓田先生攻略计划。就从这座公园开始。
差不多仓田先生应该目击了须美小姐的死亡了。
目击了须美琴华的死亡的仓田先生,如果他放弃拯救她会怎样?如果他害怕被杀死会怎样?
斜眼看去,津原的脸,正是绝望。
屁股被拍了一下。
然后,斩断了坏女人的诱惑。
「这样吗,我很高兴。」
来吧。
「啊……」
「当然。」
一边反复翻看膝上摊着的笔记本,一边想。
「我一生都跟着学姐。」
「我也很高兴,学姐。」
然后,最后的点睛之笔。
开始吧。
「喂!考虑一下时间!再闹也该有个限度!这要被人举报怎么办!」
哎?
思绪和内心乱成这样,是自从姐姐死去之后的第一次。
就拜托了,两天前的我。
「呵呵呵,没办法了。给我下跪的话就原谅您。」
回到了两天前。
二十二时四十五分。
忍不住发出了尖锐的惨叫。
杀了……
莫名其妙的台词,以及一副认命了的仓田先生。还有我杀了须美琴华这个事实。
所以这个吻,她也会相信是须美琴华的色诱。
学姐的爱恋之心。
「好了好了,是我做的,打了屁股,对不起,请原谅我。」
「对。你能听我说吗?」
混乱。慌张。恐慌。
嘴角歪扭,眉头皱起。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她的慧眼会引导我们前进。
头和身体都僵住了。
「不过是杞人忧天。」
「请亲吻我。走到站在喷水池前的我面前,默默地吻我。那个吻的时间长短,就是我衡量爱的重量的标准。要不要去东京,就取决于此。」
怒火不会指向我。
「其实,我还不太能相信自己。我被那样的学姐所爱着——到现在还是无法相信。所以请证明给我看。」
只能呆呆地张着嘴。
第一个也是最大的关键,是他会不会来这座公园。
足以摧毁大脑的上下落差。
我们的故事。
回来了。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还要这样!?」
津原心醉于我,以为我被坏女人学姐操控着。
啊,我明白了。
三月三日。
「是的。」
没关系的。
「我爱你,修君。」
为什么仓田先生在这?明明应该被须美琴华带走了……
仓田先生,那件事真的太分了,太过分了,我要生气的。
「啊、呜……」
他一定会来。绝对会来让自己被杀死。不可能放弃。
因为追求光的黑暗住人的心,像掌上观纹一样清晰。
「需要注意的是他自杀,这是唯一要防止的事情。」
每次循环都要确认他的气色,随机应变才行。
正这么想着,听到了脚步声。
那是试图抗拒命运的人的拼命的脚步声。
「哈……哈……津……原……」
「果然……来了。」
把笔记本放进单肩包,示意他坐下。
连坐下的时间都舍不得,仓田先生站在我面前,嘴唇动着,但气喘吁吁发不出声音。
「没事的,慢慢来。我哪儿也不去。」
仓田先生调整着呼吸。
一秒,又一秒,无言的时间流淌着。
等不下去了。
凝视着仓田先生的眼睛,悄悄把左手伸进单肩包,握住了刀。
终于开始运转了,通向幸福的吊桥。
兴奋得坐立不安。
腿上用力,腰浮起来,身体前倾。
像短跑前等待发令枪的感觉。
坐立难安。
我跃起,朝着心脏刺去了刀。
再也不放开了。
你会变成我的人。
大概三十秒,体感三百秒。
仓田先生咬着牙,看起来很痛苦。
谢谢您。
所以——
变成只属于我的光。
对不起。
坐立难安。
「拜托你,杀了我。」
所以得快点帮你解脱。
呻吟着倒下的仓田先生,我在他胸口又刺了一次。
但是,不用害怕哦。
坐立难安。
很痛吧。
没关系的。
什么时候说?还没有?快了吗?
差点被那个女人夺走的嘴唇,终于动了。
「好的,明白了。」
「再见了,命中注定之人。两天前再相见。」
永远在一起的。
刺了很多次很多次。飞溅的血濡湿了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