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是过去的遗物。
——剑士,注定胜不过魔术师。
这就是蔓延于世间的一般常识。
当对峙的对手用的是剑时便挥斩抗衡,用的是长枪时便欺身上前,用的是弓箭时便时而闪躲、时而以盾防守来缩短距离。
那么,当对手用的是魔术时,该怎么办?
「咕啊……!」
我被猛地吹飞、重摔在地面上滚了好几圈,全身各处的跌伤和烧伤带来的疼痛,都在提醒着我身体已经面临极限。
但我无视身体的抗议,撑起身子,将视线转向正前方,注视着那只好整以暇地伫立的魔物。
那是个穿着破烂黑衣、浑身散发不祥气息,具备一定程度的智能、懂得使用魔术的源流『魔法』,存在可谓犯规程度的人型魔物。
就是这家伙。我是被这家伙使出的魔法吹飞的。
我强行振奋因冲击而陷入混乱的意识,并在紧盯着魔物的同时,用眼角余光扫视周遭,发现遍地倒着许多人。
看来在场除了我以外的人都死了。也是,对手可是从十级到一级的分类中属于三级的魔物,只凭我们根本不可能打得赢。
魔物仍没有动静,似乎正在窥探我的动向。虽然不知道是出于戒备还是藐视……不过这对我来说正好。我调整杂乱的呼吸、缓缓地用斗气强化全身。尽管凭我这程度的斗气根本没多少强化效果,但有总比没有好。
防具是已经破烂的盔甲,武器是量产型的长剑和普通的圆盾。所有魔术我都无法使用,所以没有魔术的攻击手段。
「哈哈。」
状况绝望到令人忍不住发笑。简直像是一脚陷在黄泉泥沼里……不,我看根本已经浸到腰部了吧。
我死定了。我非常确定这是不可能改变的未来。虽然不知道能苟延残喘多久,然而等到开始沉入地平线的那道光芒完全消失之际,我肯定已经离开人世了吧。
「嘻……嘻……嘻哈哈哈哈哈!」
这样啊,我要死了啊。清楚意识到这一点时,我忍不住狂笑了起来。
——由于生来无法使用魔术,注定了我选择练剑的道路。尽管一开始对于无法使用魔术感到绝望,但与一位剑士的邂逅彻底地改变了我的想法。连视线都追不上的剑光、下个瞬间便被拦腰斩断的魔物、好似演舞般行云流水的动作,他舞剑的姿态让我立刻着迷不已,马上求教于那位剑士。
我一时间无法理解现状,默默地确认着回荡在脑中的声响和残留在手中的触感。
「好啦,虽然对手是魔法系的有点遗憾,不过你看起来满强的嘛。拜托你……可别让我失望喔?」
那个人在气息没有丝毫动摇的情况下,不知何时突然出现在那里。
我将仅存的一丝迷惘寄托于剑鞘,将它们一起扔到地上。
胸口被魔法生成的岩石长枪贯穿。岩枪刺穿我,把我钉在后方的树干上,也就是说,我现在是被钉死的状态。
睁大双眼、集中全身的神经,将五感、直觉、所有感官全部用上,判读对方的下一步行动。
「哎呀哎呀,还真是惨不忍睹。」
魔物的手动了,魔法要来了,我的直觉告诉我是炎系的魔法。
那就再来一次,无论多少次,我都会继续挥剑……
我舍弃至今为止使用的剑,将崭新的剑拔出剑鞘。
前进,继续前进。
「呜呜呜呜呜呜。」
还没完,我可还没死。虽然微弱到了极点,但我的心脏确实还在跳动。
魔物举起了手臂,看样子是打算给我最后一击。
然而,我在剑术上压倒性地没有才华。无论是作为根基的身体能力、操纵身体的运动神经,还是作为魔术替代品的斗气含量。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没有一项搬得上台面,无能到令人发笑的地步。于是,我重新审视现实,决定穿戴一般常识中剑士该有的装备,也就是铠甲与盾牌。
我全身放松、使身体前倾,在脸快要撞到地面的前一刻全力一蹬。脚底传来扎实的触感,耳畔响起呼啸的风声。
我在做什么啊,得快点站起来继续对付魔物才行。
是啊,我原本就是这样,不是吗?为剑痴迷、为剑沉醉,被剑搅乱了人生。
……没错,就是这样。
在我嘴角漏出愚蠢的惊呼声时,冲击贯穿了我的身体。
哈哈,看来对方也燃起斗志了。
如今我的背正靠着树干。
从鞘中拔出的剑身泛着淡淡的青光,展现出冷冽的锋利。
状态很好,我现在正处于极度集中的状态。
手脚没了?肚子被贯穿了?剑折断了?
拜托了。哪怕在这一瞬间失去一切也没关系,就算要夺走我所拥有的一切也无所谓,唯独这一个刹那,请让我撑下去吧。
剑士戏谑地笑了。他没有穿戴铠甲,手中仅有一柄长剑,与之对峙的是个强大的魔物。
……这把剑大概再也不会被收回鞘中了吧。
要快,要更快。要抢在魔物发动魔法之前,挥出那将一切一刀两断的一闪。
尽管小时候过得很惨,但我按自己的方式全力活过了,所以没有遗憾。好歹成为了能独当一面的冒险者,也享受过不少美食。称不上精彩,但也算是不错的人生了。虽然不知道死后会怎样……但如果有死后的世界,应该也很有趣。如果那些先走一步的家伙也在的话就更好了。若是这样就跟他们聊聊蠢事吧,就这么办。
「呼!……咕呜……!」
当我如此祈愿时,很不可思议地,身体动了起来。
我踏着重复了十八年以上的步法逼近魔物。
我势头不减地冲了进去。
「啊……」
「啊?」
魔物发出低沉厚重的鸣响。
笨蛋,这种程度不可能抹灭我的憧憬。
——在那之后的景象极其壮观。那是压倒性的强大。更重要的是——我曾见过这幅景象。那是与十八年前改变了我人生的瞬间一样的光景。
泥土的气味,以及全身感受到的冷硬触感。我是倒在地面上了吗?右脸颊感觉硬硬的,看来是趴着倒下的。
我的身体从左侧腹到肋骨被剜去了一大块。左手从上臂二头肌往后的部分都消失了,难怪动不了。
但是我没有选择回避。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身体在做出判断之前就擅自动了起来。
我使出仅存的一丝斗气。
盾牌?碍事。铠甲?徒增重量罢了。
「让你久等啦。」
我正在接近那天我所憧憬的模样……将一切赌在剑上!
我无视在后方响起的爆炸声,让长剑在空中奔驰。
…………这样啊,我的剑被挡下来了啊。
我的理想是不穿戴铠甲、不使用盾牌,仅凭一柄长剑战斗,无论对手多么强大、多么巨大,都只用手中的剑去迎战。就算对方施展魔术这种远距离攻击也无所谓,仅以剑斩断万物,将一切悉数击溃。
「去死吧啊啊啊啊!」
魔物没有动静,是因为知道我必死无疑而不打算再攻击了吗?还是最后给了我沉浸在思绪中的时间呢?事到如今,是哪样都无所谓了。
尽管他最后只教了我非常基础的原理和打开斗气之门的方法,没过多久便消失无踪,但对我来说十分足够,因为我已经沉迷于剑艺的魅力之中了。
魔法朝我袭来……我扭动身体躲开。一次、两次、三次。皮肤被烧焦、余波撕裂了肌肤,身体因寒气而冻结,但我毫不在意。
我好不容易才想起来,怎么能轻易忘记?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不可能忘记心中这份热血。
作为一介凡夫俗子,我自认现在好歹算得上独当一面的战士。称不上特别强,但也没有非常弱,就是个符合平均值的剑士。
我该做的只有一件事。
如果不大幅度闪避,全身都会烧起来,脸部周围的空气会消失,导致窒息。
这样就好。这样就行了。
无所谓,要来就来吧。反正放着不管,我也是死路一条,有没有被补上最后一击都没差了。
虽然现在已经连呼吸都做不到,脸部也没知觉了,我还是挤出笑容。
伴随着这句话,一个人影站到我眼前。
但是,不对。我理想中的剑士并非如此。
我挤出真正意义上最后的力量,以折断的剑作为支撑站了起来。
我将揹在背上的那把剑连同刀鞘一同握在手中。
「原来如此啊……」
我抱着些微的失望,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我现在却处于最高昂的兴奋之中。
然而——
下个瞬间,魔法发动。正如我的直觉所料是炎系魔法。轰鸣燃烧的火球直直朝我飞来。
这是我在很久以前砸下重金买下的特制长剑。尽管至今一次都没用过,却是牢牢拴住我这股欲望的锁链。
我办得到!
「我要上了。」
……此刻,沉睡在我心底深处的欲望,竟渐渐开始露出了苗头。真正的自我直到临终之际才终于苏醒。
——斩断了。
说起来,我现在是什么状态?我砍断了魔法……挥剑劈向魔物……然后被挡住了。接着,冲击贯穿了身体……
「呜呜呜呜。」
我扔掉盾牌、脱去铠甲,只要有一柄长剑在手,其他通通都不需要。
尽管身处舍弃所有防御与退路、只要稍微被敌人的攻击擦到就会没命的危险状态。
长剑在空中划出一道苍青色的轨迹,直直对着魔物挥下。
他手上握着出鞘的长剑。
与烙印在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昔日剑士身影一样的外貌。尽管姿态、能力等都差了十万八千里,但此刻我站上了与他相同的舞台。
剑士的身影瞬间消失,魔物正施放着魔法。
它已经完全失去了光辉,剑身从正中间干脆地折断,上半截掉落在不远处的地上。
「真是谢了……多亏你,让我终于想起来了!」
火球飞了过来。那是一记轰隆燃烧、仿佛要把空气都化为灰烬的火球。跟刚才被我砍断的不同,更加巨大。触碰到那个的瞬间肯定会死。不仅如此,大概连这附近都会被摧毁吧。
「啊……?」
身体已经没有感觉……左手动不了,右手还能动,脚也还撑得住。我试着用右手撑住地面站起来,可是使不上劲,直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胸中怀揣着十足的把握,握紧手中的长剑。
将视线转回正面,便看见魔物正朝我走过来。是打算在近距离确实地解决我吗?算了,怎样都好。
双脚踏稳大地,将断剑的尖端指向魔物。
闪避?不。用斗气防御?不。
右手在地面摸索,找到了剑。我吃力地握住剑柄将其举起。
「喔喔喔喔喔喔喔!」
我凭直觉得到了答案。哪怕只看得到背影,哪怕从那之后已经过了漫长的岁月。
喂,真是个不识趣的家伙,好歹让我把话说完。
这是使用特殊且相当珍贵的矿材打造而成的刀刃,耐用度与锋利度都比一般钢铁制的长剑好上许多。
……嗯?总觉得好轻。我用模糊的视线看向手中的长剑。
然而,现实并非如此。就在我的视线被灼热深红填满的瞬间,巨大火球被一分为二,随即消灭。
「来吧,再一次——咳噗。」
面对那紧逼到眼前的火球,我——
办得到。
然而我的动作很僵硬。身体已经到达极限,甚至连疼痛都感觉不到了。
我从隔天起便开始练习挥剑,每一天、每一天,从日出到日落,即使掌心磨到破皮仍旧持续不断地挥剑。我有自信论挥剑次数的话绝对不会输给任何人。
连视线都追不上的剑光、好似演舞般行云流水的动作,宁静的清流与狂暴的猛炎交织在一起,那艺术般的光景,在在提醒着我的遗憾,令我深深懊悔。
可恶,该死,我为什么如此无能?
哪怕只有一点也好,若稍微有那么一点天赋,我这辈子应该能过得更精彩,说不定就能过上小时候梦寐以求的那种最棒的人生了。
啊啊,可恶。好美,太美丽了。这才是我恋慕不已的模样。
眼中泛起的水珠擅自夺眶而出。对「才能」这种不公平所抱持的愤怒、不甘,以及名为「我」的存在即将消失的悲哀,全部混杂在一起,化作了泪水。
「下辈子、我真想……带着天赋……出生……」
临终前最后见到的,是那位剑士斩杀了魔物的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