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在最前面那个孩子是外国人吗?银发好漂亮,都垂到后背了。」
「是男孩子吧?但好可爱!虽然眉毛有点粗,脸却很柔和,像女孩子一样。」
女生们用尖细的声音窃窃私语,发出嗤嗤的笑声。意识到那些视线的尽头正是自己,白云秋叶陷入了难以言喻的尴尬。
继承自北欧人祖母的银白发色,灰色的圆润眼眸,加上幼态偏女性化的容貌——自小起,秋叶就身不由己地成为瞩目的焦点。娇小的身材更是雪上加霜。小学和初中的入学典礼上,他总是被排在最前列,愈发显眼,沦为百无聊赖的女生们评头论足的对象。这对他而言,是一段苦涩的记忆。
然而,若仅仅如此,倒也能忍受……
「啧,女生们那反应……世界真不公平。」
「那种豆丁哪里好了……」
「比我更显眼的家伙都不可原谅。」
——男生们压抑的抱怨声从身后传来。
秋叶流着冷汗,目光死死盯着前方。墨迹鲜明的横幅上写着「私立诗神高等学校入学式」。主席台上,留着鲶鱼胡须、身材矮胖的校长正热情洋溢地讲解着引自中国古籍的箴言,阐述高中生活的要义。
「呐,你好可爱啊。」
「……啊?」
并排站着的女生忽然低声向秋叶搭话。
「告诉我手机号呗?典礼结束后一起去玩?」
「啊,不,那个……我有点困扰……」
「你好狡猾!是我先看中的!呐,你叫什么名字?」
另一个女生插了进来。「跟姐姐去干点有意思的事吧?」「什么姐姐?明明同岁吧!」「气质上的年龄差啦~」「胡说什么,杀了你哦?」
几个女生散发着危险的气息,低声说着危险的话,互相瞪视着。
与此同时,秋叶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男生们投来的目光,正从灼热的嫉妒悄然凝结成刺骨的杀意,牢牢钉在他的脊背上。秋叶抬起手,捂住了脸。
(不是这样的!)
「诶?这么说,我现在这个性格,也是背负着人类宿命的结果啊……」
「有话想说?不是决斗吗?」
「不是!绝对不是决斗!」
「白帝——」
「世界并非如许多人所天真相信的那样温暖、温柔。如果你们希望自己的容身之处变得舒适,方法只有一个——」
「……!」
万里无云的春日晴空下,秋叶背靠着校舍天台的围栏,已经不知道第几次重复着同样的话。此刻天台上不见其他人影。参加完入学典礼的新生大半应该都回家了,教职员们也正忙碌着。前来帮忙收拾典礼会场的学长学姐们,大概也是为了夺回春假那宝贵的半天时间,干完活后就立刻散到街上去了。校舍寂静无声,只有小鸟的啼鸣清脆悦耳。
「你们在想什么,怀着什么期望来到这里,我并不知道。」
母亲以「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方式养育他;妹妹则在母亲影响下,像仰慕「姐姐」般仰慕着哥哥。
因不堪疲惫而低着头的秋叶,被那声音牵引,下意识抬眼望向主席台。只见一位女生从台后走了上来。
「学、学姐!不是的,这绝对不是骗人或者……」
家庭构成是父母、自己和妹妹四人。夫妻和睦,兄妹情深,是个外人眼中平凡安稳的理想家庭……秋叶也无意否定这一点。
「我、我只是有话想对学姐说!」
一个平静、通透、带着奇妙音色的嗓音响起。
「……啊?」
秋叶无法抑制身上泛起的鸡皮疙瘩。一种近乎恐惧的炽热感情攫住了他。他抱着包裹在制服里的上半身,微微颤抖。
「我、我要去夺取!」混乱的头脑飞速运转,秋叶拼命地编织着话语。
「典礼结束后请到校舍天台来!我在那里等你!我会等的!」
「这是科学研究的成果之一。据说在极短时间内,身体的动作会先于人对自身动作的意识。就像现在的你一样。」
她的双脚已重新并拢,危险的气氛荡然无存。在那带着奇妙回响的清亮声音的催促下,秋叶说出了那句一直在心中酝酿的话语:
这深谋远虑不足、想到就立刻行动的性格,从小就没变过。有想说的就说,有想做的就做。为此吃亏和得利的次数都差不多。虽然随着年龄增长,多少也懂得些分寸了,但——
面向听众的水冬,身高比秋叶高出一个头还多,身形纤瘦,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然而,那双闪烁着冰冷光芒的丹凤眼,却蕴含着钢铁般的意志。乌黑亮丽的秀发剪得极短,全身散发出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气魄。她维持着面具般毫无波澜的表情,开口了:
(……等等,我在众目睽睽之下做那种宣言,也太过了吧?好奇心旺盛的高中生们真的不会跟踪我来这看热闹吗?)
——他真想喊出来。
——水冬如此低语,干脆地转过身去。
秋叶慌忙左右张望,但在毫无遮蔽物的天台上,根本不可能有人藏匿。他叹了口气,双手交叉抱在脑后。
水冬脚跟一转,无情地宣告「再见」后离去了。
秋叶直视着水冬的眼眸,凝聚全身的热情,如此倾诉。他自认为这是句毫无技巧的告白,但除了诚心诚意地请求,自己还能做什么呢?
「请等一下,黑御门学姐!」
他深深垂下肩膀。
(但是,那个人不一样。她有些特别。)
她停顿了一下,锐利的双眸眯起,宣告道:
「我丝毫没有逃跑的打算。毕竟鼓励你们战斗的人是我。」
被水冬回望的视线钉在原地,秋叶动弹不得。
秋叶被这突然响起的声音吓得发出变调的惨叫,保持着握紧决心之拳的姿势转过身。视野中,仿佛有漆黑的灵光迸裂消散——
由于在略显特殊的家庭环境中长大,秋叶实在不擅长应付女性。
「……啊?」
「请说正事。」
「白帝?那是什么?」
漆黑的灵光仿佛烙印在眼睑上。并非基于道理,而是凭直觉,秋叶感知到了一些东西。
(要是某些地方没「用力过猛」的话……)
「让你久等了。」
话语的余韵消散,真正的沉默降临了。面对这不合常理的致辞,新生们大半露出茫然的表情;除了少数例外,教职员们都像咬碎了苦虫般面容扭曲。
秋叶以为自己听错了,如此反问,但水冬无视了他,淡然道:
「——去战斗,去夺取吧。夺取你们所期望的世界。」
这出乎意料的激烈言辞,给了秋叶一记重击。他感觉在这一句话中,凝缩了名为黑御门水冬的存在本身。心跳更加狂暴,脸颊滚烫,难以自抑。面对这初次体验到的悸动,秋叶颤抖不止。视觉仿佛捕捉到了不应存在于世的东西——一道美丽的漆黑光晕,正与凛然的水冬身影重叠升腾。
「这么说来,今天是4月1日(愚人节)呢……」
女生——黑御门水冬,似乎完全不在意自己登场引发的骚动破坏了肃静。她挺直背脊,以堂堂正正的姿态站到中央的麦克风架前。动作洗练,无懈可击。
「黑、黑御门学姐!你来了啊……!」
「呜哇啊啊啊!」
(唉……)
黑御门水冬抱着双臂,以岿然不动的姿态伫立着,俯视着秋叶。
秋叶感到胸口仿佛要炸裂般的疼痛。在期待与不安中,每一秒都漫长得如同几个小时。
秋叶对异性从未有过特别的兴趣。无论看到多么美丽的女性,心都不会动摇。当然,也绝不是同性恋。
秋叶直起身,隔着围栏眺望——校舍后方是广阔的校园,角落建有一座古老的木造建筑。他想起宣传册上写着,那是起源于江户时代的汉学塾、拥有悠久传统的诗神高中的旧校舍。
终于——
看到那身影的瞬间,秋叶心头猛地一震。对这毫无预兆的「异变」感到困惑,他不自觉按住胸口。心脏正剧烈搏动,带来一阵刺痛。他完全不明所以。
真是奇妙的体验。那就是所谓的一见钟情吗?刚意识到这点,脸颊就像燃烧般发烫。他又重重地叹了口气。
从呱呱坠地起,他便被母亲无微不至的温柔层层包裹。妹妹出生后,这份溺爱也未曾稍减。或许正因如此,他始终未能长成自己渴望的硬派模样。
「是。」
秋叶的声音划破了寂静。正要迈步的水冬骤然停住,视线精准地捕捉到了秋叶。刹那间,秋叶感觉全身的血液都沸腾了!
「诶!不、不是的,学姐!我说的战斗不是那个意思!」
「彻、彻底败北……」
「——我要以战斗去夺取——我所期望的世界!」
一只小鸟飞进了旧校舍破窗的角落。说不定那里意外地成了野生动物的巢穴。
「——我不欢迎你们。」
秋叶眯起眼睛,望着刺眼的春阳。躁动的心跳仍未平静下来。
「我喜欢你,黑御门学姐!请和我交往!」
时间仿佛凝固。教师也好,学生也罢,没有一人动弹。
如同冰刃切割般的话语继续着。冷静的态度与富有魅力的音质,反而形成一种异样的压迫感。世界仿佛被抹去了水冬声音之外的所有声响。
报上名字的秋叶低下了头。水冬什么也没说。抬起头,秋叶捕捉到她眼眸中似乎掠过一丝阴翳。
「白云秋叶!」
虽然对初次恋爱体验感到困惑,但他的心意已定。几小时前还深信恋爱这种甜腻腻的东西与自己无缘,此刻却如此兴高采烈,总觉得有些滑稽。
「——人类的自主运动并非由意志引发。」
「啊啊啊!虽然是一时冲动,但我到底说了什么啊!」
「……啊?武器是拳头?」
「什么啊?那样子……好土。」
至少在此时此刻,这完全是他真实的想法。然而——
被一种如同沙堡崩塌般的丧失感所笼罩,秋叶屈膝跪倒在地。
——水冬用冰冷的目光审视着他:「你的武器就是那拳头吗?」
「为什么?」水冬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
「该不会是想引人注目吧?这年头还这样……」
——秋叶松开握着的拳头,慌忙摆手。得赶紧把这朝可怕方向发展的对话纠正过来。
「好,精神稳定下来了。这样的话,向学姐告白也……」
「为什么呢……一看到那个人,身体就不听使唤了……」
因此,那些公然表露爱慕的同龄女生,在秋叶看来简直像外星人。即便幻想过自己未来会恋爱,那也仅是模糊的远景。他甚至怀疑,这世上是否真存在能让他的灵魂为之震颤的女孩。
「……你的名字是?」
大概从一开始就没期待过掌声。水冬冷淡地扫视听众的反应,连点头致意都省却,转身便要离去。
骚动不安的新生们瞬间安静下来。听到这第一句话,几位教师脸色骤变。
「你对我一无所知。在告白之前就该意识到这点。好好思考吧——接近我有多么危险,没人能保证你这条无谋之命的安危。」
就在那一瞬——
「……接下来,是在校生代表致辞。有请二年级的黑御门水冬同学。」
身边最亲近的两位女性。她们那样的对待方式,对于从小就向往刚毅、渴求骨气的秋叶来说,简直是天大的困扰。进入青春期后,对自己少女般的外貌以及终究无法彻底硬派的温和性格产生的自卑感,更让他对任何「女性化」的存在都感到腻烦。
没错,自己对这个人……
面无表情地断言后,水冬晃动着制服裙摆,分开双脚,摆出迎战架势。
(什、什么啊?这种感觉还是第一次……是因为那个人?)
「是要和我战斗并取胜吧?无妨。不过,请做好死的觉悟。我对人类死亡的瞬间非常感兴趣。」
(这副模样引来女生注意,我一点都高兴不起来!我也想更有阳刚之气啊!)
她穿着由简单黑白两色构成的水手服,相当陈旧,上面有多处手工修补的痕迹。不少学生见状,忍不住嗤笑出声。
放学铃声过后,白云秋叶刚站起身,就被一个声音叫住了。
「啊,白云君,我们一起回家吧?」
声音来自一位用粉色大蝴蝶结扎着双马尾的少女。秋叶认出来了,是入学典礼时排在他旁边、主动搭话的那位女生。不愧是站在女生队伍最前面的,她的身高几乎和秋叶齐平。教室座位也被安排在右端靠窗那列的第一排。自我介绍时,她似乎说自己叫「三原修子」。
「嗯,是三原同学吧?抱歉,我有点事,得先走了。」秋叶脸上带着歉意,快速挎上学校指定的书包。
修子将手掌轻掩在嘴边,压低声音问:「莫非……是和黑御门学姐有关的事?」
突然被道出深藏心底的名字,秋叶的脸颊瞬间变得滚烫。
「诶?你、你怎么知道?」
「果然是这样。」修子叹了口气,「听我一句劝,那个人还是算了吧。」
「还是算了?」秋叶眼神一黯,声音也低了下去,「是说我和学姐……不般配吗?」
他心里其实明白,追求像水冬那样美丽的女性,注定要经历重重考验。
「呜……你、你别突然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啊!不是那个意思啦!」修子慌忙摆手,「你看,入学典礼那天,白云君你不是和黑御门学姐约好在天台见面吗?有几个女生想去看热闹,就打算偷偷跟着你上去……老实说,我也是其中之一。结果在通往天台的楼梯上,被一位学长拦住了。他说『不要靠近那个女人』。」
「一位学长?」秋叶立刻追问,「你们是在哪里遇到他的?他长什么样?」
他下意识地抓住修子的肩膀,急切地凝视着她的眼睛。修子微微张着嘴,看了秋叶片刻,脸颊渐渐染上淡粉色,身体不自觉地忸怩起来:「是、是二年级的岛田次郎学长。皮肤很白,颧骨有点突出,留着蘑菇头……他自称是下届学生会长候选人。」
「太感谢了,三原同学!真是宝贵的情报!」
——秋叶握住修子的手道谢,没等修子再开口,他便挥了挥手,转身冲出了教室。身后传来「白云君——!」的呼喊,但秋叶已经在走廊上飞奔起来。
人生第一次告白惨败后的一周里,直到新学期第一天的此刻,秋叶满脑子想的都是水冬。虽然那次会面结束时,心情如同被告知了世界末日般黯淡,但他渐渐冷静下来,开始积极地思考对策。
水冬说过,「你对我一无所知」。这确实没错。但反过来想,水冬应该也不了解白云秋叶这个人。她完全有可能对「白云秋叶」产生兴趣——至少,秋叶如此乐观地期望着。
——只要听从警告,先收集有关水冬的情报,再重新自我介绍不就好了吗?
对于刚入学、在前辈和老师那里都毫无门路的秋叶来说,修子带来的情报如同黑暗中透进的一线光明,瞬间驱散了他差点涌上心头的消沉,让他重新燃起了希望。
「你哪位?鄙人正为即将到来的选举忙得不可开交……」
「嘿嘿……那个,我想见黑御门学姐!但不知为何,这几天放课后,我去二年级A班的教室总遇不到她。所以我想去社团的活动室拜访一下……啊,折鹤老师,您没事吧?总觉得您出了好多汗啊?」
「白云秋叶……君?诶,是男孩子……骗人的吧?」
黑御门水冬,十七岁。诗神高中二年级A班,学号七。属性是清贫。
虽然拥有足以被选为在校生代表的拔尖成绩,但或许是性格喜好孤独的缘故,没有亲近的朋友关系。上课时间以外很少在教室,其行踪笼罩在神秘的帷幕之中。冰冷的美貌令人难以接近,而鼓起勇气搭话的人无一例外地留下诸如「仿佛在和异世界居民接触,完全无法沟通,只感到恐惧」等意义不明的评价,其中一些人居然头发都变白了。更有甚者——
「不好意思,安藤同学。我要出去一下,服务台拜托了!」
或许是因为对幽灵有恐惧心理而感到不好意思,这位年轻的司书教谕一边用一只手挠着头,一边窥探着秋叶的反应。因为坐在椅子上的她和站着的秋叶视线高度差不多,两人形成了默默对视的样子。望浮现出「嘿嘿」的腼腆笑容,用确认般的口吻问道:
望继续说明——这个「学校史编纂室」去年才设立,活动内容是系统性地整理诗神高中的校史并加以记录,成员目前只有水冬一人。总之,是个与文献打交道、相当朴实的社团。
(对人的……死亡瞬间感兴趣,竟然是真的……?)
「那么,就由我带你前往地狱的第一站……」
(「老家」?)
——秋叶婉拒了这样的邀请,向那位茶色头发的学姐道谢后告别了。他朝着图书馆走去,一边思考着从下届学生会长候选人开始、持续了三天的打探调查的结果。
她似乎直到此刻才注意到秋叶穿着男生校服。
「好了,让你久等了。是要办理图书馆的借阅卡对吧?请出示学生证,马上就能办好。」
「学校史编纂室?」
「……折鹤望就是我,有什么事吗?」
——秋叶有些困惑,觉得这词听起来像是某种暗语。
「会昏倒吗?」
「新生吗?请稍等一下……嗯,已经归还了。」
「嗯。好像她真正的目的是为了做那种研究才想利用堆满资料的『那里』。虽然表面上似乎也在整理校史文献……」
「去年?那黑御门学姐是创立者?」
岛田次郎很快就被找到了。在二年级教室所在的校舍二楼走廊上,他肩上斜挂着写有名字的绶带,戴着白手套,手持演讲用的麦克风,一身引人注目的打扮。
——望递出办好的图书借阅卡和学生证,歪着头这么问道。
「是的,学生们都是这么叫我的哦?」
「魔性的女人?黑御门学姐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秋叶追问。
「白云秋叶。入学典礼那天真是多谢岛田学长帮忙了。托学长的福,没人打扰,能和黑御门学姐单独见面。感激不尽!」秋叶诚恳地道谢。
秋叶搪塞着不小心流露出的真心话,如此询问道。望的脸色戏剧性地阴沉下来:
「没没没、没事。什么事都没有。我、我只是……咳!咳咳!呃咳咳!」
望将旧校舍出入口的玻璃门横向拉开。或许是轨道上了油的缘故,门滑动的声音比预想的要安静。秋叶踏入了弥漫着尘埃气味的建筑内部。几排生锈的铁制鞋柜整齐排列着,中间铺着已经变黑的木板,尽头似乎高出一阶,形成一片小厅。他脱下鞋子,试着踏上木板。即使秋叶体重很轻,脚下也发出了令人不安的嘎吱声。他将手里拿着的室内鞋放在木板上,尽管没必要,还是想将鞋子收进鞋柜。打开带把手的柜门,几只小蜘蛛窜了出来。
——说到这里,望的眼眶湿润了。
秋叶不得不承认,自己还真是喜欢上了一个不得了的人。可是……他并不觉得恐惧。水冬周身缠绕的那层漆黑光晕,正是最适合魔女的装束。他想象着,她站在不祥之地,身裹那如雾般的长裙,散发着死亡的气息……想象着那凄绝的美,秋叶的心便被纯白的火焰点燃,仿佛连灰烬都不会留下。他双手贴住发烫的脸颊,陶醉地深深叹息。擦肩而过的男生们毫不掩饰地向他投来白眼,但他毫不在意。
「鞋柜还是别打开为妙哦?里面可能会有让人昏倒的东西。」
「不好意思,刚才有些反应过度了……小水冬啊,是学校史编纂室的成员哦。至于顾问老师,则由我兼任啦。」
「什么?黑御门……哦啊!你、你是——!」岛田握着麦克风的手猛地指向秋叶,发出一声夸张的惨叫。
(这位老师,刚才感觉差点就哭出来了。)
「呜哇……吓一跳。」
「里面很暗,请小心脚下哦——」
「那是小水冬的专长哦?她对古代中国的志怪典籍之类很感兴趣,似乎在研究些可怕的东西……我有点……」
秋叶为了掩饰害羞吐了吐舌头——
「会的。已经有大约三个受害者了。」
——望手中的两张卡应声滑落在服务台上。保持着递出卡片姿势的她,身体开始微微颤抖。笑容从她脸上消失,血色尽褪,变得像纸一样苍白。
秋叶一边回想起从天台眺望到的景象,一边询问身旁的望。抓着扶手、弓着腰往上走的望,将发青的脸转向秋叶——
秋叶依言递上学生证。女性将学生证划过连接电脑的读卡器槽。轻快的电子音响起。
「请问折鹤望同学今天在图书馆吗?」
正在敲击键盘处理信息的女性停下了手。她把脸从显示器旁边探出来,看向秋叶:
甚至有些学生似乎真的信了这些传闻。不止一两人因为害怕「魔女的诅咒」,见到前来打听消息的秋叶就慌忙躲开。还有人煞有介事地发出警告……
「是的。只要知道黑御门学姐在哪里就好。」
「……幽灵和黑御门学姐有什么关系吗?」
「哦哦,那、那真是好……不对吧,你!」岛田反应过来,连连摆手,「鄙人那是为了防止事态扩大才出手阻止的!请你千万别再做多余的事,别去刺激那个魔性的女人啊!」
「您知道黑御门学姐所属的社团吗?」
两人并排上楼。楼梯平台处有窗户,但外侧被钉上木板封死了,外面的光线只能从缝隙中透入。如果灯灭了,看起来大概会像光线形成的长枪斜刺进来。
望卷起西装袖子,露出布满鸡皮疙瘩的手臂。那样子甚至有点像是在炫耀。
「没什么。在那个学校史编纂室,学姐是在研究幽灵吗?」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述他所知道的关于黑御门水冬的一切……
「如果你能保证我的安全,告诉你情报也不是不行。」某位二年级生如此开场白后,在要求蒙眼和变声处理的前提下,讲述了相当惊人的传闻——黑御门水冬是进行诡异仪式的魔女。
「嗯。小水冬很热心啦……是我为她向校长再三恳求才获得设立批准的。」
「那个女人啊……」岛田刚开口又猛地顿住,不耐烦地摇头,「啧,你这家伙真是不死心啊。忘了她吧!鄙人没空陪你闲聊,还得去『老家』打声招呼呢。」
「黑御门同学加入的社团?小望或许知道。去图书馆的话应该能见到她,去问问看吧?啊,姓氏是折鹤。比起那个,下次我们去约会吧?」
听闻此言,望开朗地回答道:
先一步走上小厅的望摸索着墙壁,点亮了天花板的白炽灯。
「这、这里有贵重物品。是图书馆放不下的东西……」
正面是通往二楼的楼梯,左右延伸着走廊。即使有灯光,望也无法消除恐惧。她环顾四周,开始小心翼翼地行走。木制地板上漩涡般的木纹,让人联想到四肢异常细长的动物和扭曲的人脸;踩上去还会发出「咯呀、咯噜噜」这样刺耳的声音。这确实很不妙,诡异的气氛让秋叶也不寒而栗。
「『那里』是哪里?」
恰逢社团活动的体验入部期间,放学后的校舍里还留着不少人。与主校舍通过长廊相连的独立图书馆里也不乏学生,阅览桌上堆着书本,摊开的笔记本旁,纸张摩擦与铅笔划过的声音统治着这片空间。
「——抱歉。我、我有点怕幽灵。体质不合。你看,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这样啊!太好了——咳嗯。」
她简单地自我介绍是管理这间图书馆的「司书教谕」【译注:即学校图书馆指导老师】。
这位正在工作的女性大约二十五六岁,身材匀称。柔软的黑发用细细的白色缎带扎成马尾,银边眼镜下透着知性的气质,与身上那件淡蓝色的西装相得益彰。
望露出空洞的笑容,像机械人偶般生硬地将脸转向一边:
手撑在服务台上,探出身子的望突然语塞了。
「你只是想见小水冬,不是来讲恐怖故事的吧,对吧?」
秋叶朝里面稍稍窥视,只见蛛网密布,如同烟雾一般。
「黑御门……?是说小水冬吗?」
「来了——!」随着回应,一位女生小跑着过来了。戴着图书委员袖章的她与望进行了「老师请多加小心」「万一我半个小时内没回来,你就打那个应急电话……」之类的对话后,望带着悲痛的表情站了起来——
——她想得到尸体,用于邪恶的仪式。
「呃,虽然不太明白,但选举时我会考虑投学长一票的。」——秋叶试探着说。
水冬创立的「学校史编纂室」,就位于这木造的旧校舍内。按照望的解释——诗神高中在国汉(国文·汉文)领域有着深厚的传统,这方面的藏书规模也极为庞大。虽然专门设有「司书教谕」的图书馆在一众高中图书馆中已经算大的了,但仍有许多另外封存的古旧文献,旧校舍的书库似乎就是这些资料沉睡的场所。
「那个黑御门学姐充满热情地行动了?那我真想看看啊。」
「那么,你找我有什么事呢?白云秋叶同学。」
——那个女人是魔女。
「——啊?什、什么?」
明显露出安心表情的望,立刻又觉得不妥似的,轻咳一声,重新振作。秋叶对水冬似乎在调查幽灵的信息很在意,想进一步详细询问。但是……
剧烈地咳嗽了一阵后,望反复做了几次深呼吸。安静的馆内回荡着如同猫头鹰鸣叫般不自然且令人不适的呼吸声。有几个坐在稍近位置阅览桌边的学生,起身离开了。
「小水冬,好像又没开走廊的灯呢。她不怕吗?」
「啊啊,『那里』……我不太喜欢去啊。又暗又危险,还不断有类似七大不可思议的怪谈传闻。但、但是,作为顾问,学生安全第一,又不能不去露个面……」
眼镜后面,漂亮的眼睛眨了眨。
秋叶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脚步声,走近服务台。宽大的木质服务台上放着一台台式电脑,一位女性正盯着屏幕操作鼠标。她连视线都没有移开——
「这旧校舍居然还在使用啊?」
「诶?是老师吗?……但那位学姐说的是『小望』来着……?」
「哦哦!」岛田的态度瞬间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热情地拍了拍秋叶的肩膀,「什么都可以问,白云君!是说黑御门的事吧?那个女人……」
【译注:岛田这是套用了日本政客把基本盘选区称作「老家」的说法。】
啪。
「好羡慕……」
传闻开始流传是在去年九月左右。在此之前,水冬只是个寡言少语、不喜与人交往的人物,并不引人注目。但自那以后,她身上仿佛笼罩了一层妖异色彩。事情的转折点出现在暑假期间——她拜访了一位祖父刚刚去世的同学,却并非为了吊唁,反而详细追问老人临终的种种细节。以此为开端,她开始频频出现在一些令人不安的场所:有人目睹她在以「自杀胜地」闻名的楼顶长久伫立;也有人发现她终日凝视着那个交通事故频发的十字路口。这些目击事件呈爆发式增长,渐渐地,一些令人战栗的猜想在人们心中成型:
「——她连续两天都拜托我帮忙。到第三天,她甚至闯进司书教谕休息室,我一睁眼就看到她面无表情地站在躺椅边、俯身凝视我的脸,当时差点被吓死……」
「岛田学长,我想向你打听有关黑御门学姐的事情。」
——那个女人,莫非是在等待某人死去?
「与学校历程相关的史料也是以未经整理的状态保存在书库里的。小水冬说,把『学校史编纂室』设在这里会比较方便。」
「校长竟然会批准呢……?」
「因为是忍耐力的比拼。看是我,还是校长,谁会先……」
话语中途中断了。秋叶觉得最好不要追问「先」怎么样。
两人沿着二楼的走廊,来到了旧校舍的东端。门上的磨砂玻璃窗透出昏暗的光线。一块深绿色的木牌上,用白粉笔写着「图书馆书库」的字样,挂在门上。望敲了两下门,随即将它打开——
「小水冬,有客人来喽?」
房间里空无一人。墙壁上有一大片暗红色的污渍,天花板上垂下的裸灯泡散发着微光。
「奇、奇怪了。玄关的锁是开着的,她应该在的啊?白云君,我去看看洗手间。请、请你在这里稍等一下。」
「老师,那墙上的污渍是什么?您为什么那么害怕?」
「没、没、没什么。那、那只是污渍而已……希望如此。」
望生硬地笑了笑,逃也似的离开了房间。秋叶虽然觉得她的样子很奇怪,但还是决定照她说的,留在房间里等着。墙上污渍的来历让他十分在意。
这是一间没有窗户的书库。书架整齐排列,未经整理的书籍和文件在地板上堆积如山。角落里放着一张小小的桌子。秋叶走近一看,凌乱的桌面上放着笔记本、文具和一本看起来很旧的书。笔记本的纸面上,布满了纤细而密集的文字。
内容看不太懂。其中包含了许多艰涩的汉字,或许是古籍的解读文章。秋叶被这漂亮的字迹吸引,轻轻叹了口气。这大概就是水冬的手笔。
旁边的旧书,是一本用褪色的紫色线装订的和式线装书。白色的封面上印着四个图案:上方是缠绕着蛇的黑龟,左边是威猛的白虎,右边是蜿蜒长躯的青龙,下方则是展开翅膀、仰望天空的赤红凤凰般的鸟。
被这些「兽像」包围的中央,用黄色的字写着书名——《鬼道操典》。
(鬼……道……操……典?)
就在秋叶伸手想要触碰的瞬间,一个尖锐的声音刺向他的后背——
「黑、黑御门学姐?!」
水冬伫立在书库门口,冷冽的目光如霜刃般扎向秋叶。见他慌忙收回手,水冬微微颔首,缓步踏入书库,身影如鬼魅般插入书桌与秋叶之间,用身体将那本旧书护在身后。她沉默不语,只以目光与秋叶对峙。
正兴致高昂讲述怪谈的修子却略过了他的回应,继续往下说——
若真心为水冬着想,就该指出并忠告。但从她的样子来看,强硬劝说可能适得其反。而且,即使那只是虚妄,所谓的鬼道对失去家人的水冬来说,也是某种慰藉。家人安康、迄今过着安稳生活的秋叶是否有资格反对?老实说,他很困惑。
突然爆发的惊叫声,吓得秋叶差点从椅子上跌落。
「……呃,我感兴趣的好像跟那种不太一样。」秋叶试图解释。
疾风猛地一个激灵,如同支撑身体的线突然崩断,膝盖一软,瘫坐在地。他大口喘着粗气,用沙哑的声音挤出一句话:
(让死者复活……?)
「嘛……算是稍微有点兴趣吧。」秋叶留意着讲台上的老师,小声回答。
「什、什么啊?谁在叫?这时机也太巧了吧……」他惊魂未定地吐槽道。
「——我不太清楚。」水冬眼神清明,语调如冰,「你是因这些传闻而厌恶我吗?」
(漆黑的气场在增长……)
退一步说,即使古籍中记载了类似魔法的鬼道事例,其中的内容也必然是骗人的吧?——秋叶如此想着,觉得旧校舍书库里的那本《鬼道操典》亦属此类夸诞读物,内容肯定不是真实的魔法,而是唬人的把戏。
「你听说过『无国界医生』吗?」
正准备开口说些什么的秋叶,被水冬突如其来的质问打乱了阵脚。
想到心上人的凄惨境遇,秋叶不禁叹息。
这荒唐无稽的话语撞击着秋叶的常识。即使再单纯的秋叶也无法轻易相信。假如发言者是别人,他大概会苦笑着忠告对方说睡眠不足对身体不好吧。
秋叶正沉浸在那份莫名带着罪恶感的甜美陶醉之中,肩膀忽然被人戳了一下,他猛地回过神来。原来是邻座的修子——趁谷本老师板书的间隙,她转向了这边——
「呃……就是那个不问政治立场,在需要医疗援助的地区活动的医生组织?」
水冬的目光移向坏掉的怀表和不知名的金属块——
谷本老师笑了笑,摆摆手示意秋叶坐下,让偏离主题的课程回到正轨——接下来是关于邪马台国所在地的争议。对此不感兴趣的秋叶再次开始神游,陷入关于恋爱对象的思索中去了。
水冬那彻底的拒绝深深打击了秋叶。正当他恍惚之时,抵在胸口的刀被收回,紧张感也随之瓦解。秋叶膝盖一软,跪倒在地。
这突如其来的问题让秋叶茫然失措。他慌忙调动记忆,搜索着记忆中听过的词汇。
「——让死者复生,是终极的咒术。它背离人道,踏足鬼道。」
——秋叶如此喃喃道。谷本老师见他似乎还有疑惑,便开口问:
无数触须般的暗影在水冬周身蠕动,她的右手不知何时握住了一柄裁纸刀。
——只见修子也双手按着胸口,一脸惊诧地环顾起教室。
「让表……重新走动?意思是——」
「学姐,我……」
「啊…啊啊……」
「才不是呢!不如说,我更喜欢学姐你了!」
秋叶凝望着水冬,刚才那句近乎自毁的宣言令他心神剧震。
秋叶语塞了。这十天来朝思暮想的人就在眼前,理智瞬间崩塌。原本整理好的思绪在脑中翻腾如漩涡,仿佛戴上了度数过高的眼镜,整个世界开始天旋地转。
「——我要让这块表,重新走动。我的存在,只为这个目的。」
「嗯,白云?怎么了?」
「对、对不起。刚才稍微漏听了说明。那个……能再讲一遍吗?关于那个『鬼道』的。」
「鬼道……」
教室中央,一名男生僵立着。他双眼圆瞪,嘴巴微张,仿佛被无形的恐惧攫住。豆大的汗珠不断从皮肤渗出,双手掌心向上、手指弯曲地僵在半空,剧烈地颤抖着。这异常的光景让秋叶一时记不起他的名字。是谁来着……?
秋叶愕然不已,但水冬对此视若无睹,淡然继续说道:
「啊,那个,巫觋的『鬼道』莫非像魔法一样?能引发奇迹什么的?」
「啊、啊?是因为……我也想努力了解学姐,所以才……」
表盘上纵横交错着裂纹。指针停在十二点前几分的位置,没有转动的迹象。
「从事鬼道,迷惑众人……」
秋叶打心底认为,魔女般妖艳而神秘的氛围才最适合水冬,希望她能保持下去。
秋叶慌忙辩解。同学们纷纷笑了起来。
「唉?鬼道?!」
「噩梦?真的吗,疾风?身体没事吧?」谷本老师关切地问。
「我……还会再来。我不会放弃的。」
「……对、对不起,做了个噩梦……」
望似乎察觉出两人间的紧张气氛,缩了缩身子。秋叶用制服袖子擦去滴落的汗水,平复着紊乱的呼吸,竭尽全力站了起来。
(《鬼道操典》——?)
(所以只能默默守护了……不,会这么想多半是出于私心。)
水冬的目光正面贯穿秋叶。被钉在原地的秋叶咽了口唾沫,准备迎接下一次冲击。
「这样啊……谢谢您。」
「有哪里不明白的吗,白云?」
「话说……校内流传着不少关于学姐的传闻呢。诸如『会在自杀胜地出没』、『进行诡异仪式』,甚至还有称学姐为『魔女』的……太相配了真是美妙……啊,不、不是的,呃,对了。一些传闻描述得有鼻子有眼,什么『仪式中的尸体会白发化』……」
「魔法?嗯,我觉得和魔法有点不同。跟卑弥呼大致同时的五斗米道领袖张鲁,他的家族世代使用符箓之类的东西治疗病人,有些史书也将其记为『鬼道』。事实如何不得而知,但这个例子倒有点魔法的感觉。」
「有对情侣半夜偷偷溜进去过!据说当时两人打着手电筒,牵着手走到手术室。里面破败不堪。然后他们听到了水声……循着声音照过去一看——」修子压低了声音,「鲜红的血滴正从手术台上滴落——」
他环顾四周,只见同学们都哑然地看着自己。
谷本老师敲了敲黑板。上面写着「日本的黎明——卑弥呼的时代」。
「死者的灵魂……幽冥世界……」
「我父母就是那个组织的人。在我小学三年级时,他们参加了海外某地的医疗援助工作。据说当地政局动荡,小规模战争频发,平民伤者众多,医护人员严重不足……某天深夜,一座非军事村落遭到轰炸,原本处于相对安全区域的父母决定赶去救人……
「啊?」
即使被如此质问,秋叶的狂热仍未平息:
水冬转过身,将怀表轻轻放在身后的桌子上。她保持沉默,伸手到颈后,解下藏在校服前襟下的吊坠:一枚由项链串着的近椭圆形的暗色金属块。水冬也将其置于怀表旁边。
「——即使撕裂你的胸膛,刺穿搏动的心脏,也在所不惜。」
「喂,疾风,振作点!」
这时,后排传来另一个女生的声音:「有点奇怪啊。」
走廊传来脚步声。门突然打开,望探出头来——
「究竟是什么噩梦啊?能把疾风君吓成这样……」修子低声嘀咕。
「让死者复活。」
——日本史老师谷本惊讶的声音让秋叶瞬间回过神来。
「呜哇啊啊啊啊啊!」
刀尖抵住了秋叶的左胸。
(那种事,怎、怎么可能?)
「白云君,原来你喜欢超自然的东西啊?说什么魔法之类的……」
「……!」
「喂喂,安静。虽说春眠不觉晓,但上课时请集中注意力。我刚才在讲《三国志·魏书·东夷传》中有关『倭』的部分。」
谷本老师走下讲台,靠近被称为疾风的男生。仍在颤抖的疾风似乎没听见老师的话,用充血的眼睛缓缓扫视四周,眼神中充满惊惧。谷本老师加重语气,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好意思,白云君,我没找到……啊,小水冬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还有,你们这是……?」
修子眼睛一亮,猛地探过身来:「那下次要不要一起去附近的荏子田医院探险?那可是网上超火的灵异地点!虽然现在成了废墟,但听说以前是旧日本陆军医学机构搞人体实验的地方。据说受害者的灵魂没法往生,还在那里徘徊呢。」
……父亲的这块怀表,就在他和母亲被枪击的瞬间——零时数分前——停住了。而这个吊坠,是从母亲遗体火化后的骨灰中发现的子弹残片……」
「那、那个,先从朋友做起……不行吗?」
「这次是疾风吗……喂,怎么了,疾风?身体不舒服吗?」
(果然黑御门学姐是得了夸大妄想症吗……?)
(……奇怪。这种时候,人不该害怕吗?可我……我竟觉得眼前的学姐美得惊人。就算被刺穿,我也甘愿……)
秋叶猛然挺直脊背,被这毫无预兆道出的惨烈过去震得动弹不得。
因双亲惨死而心灵受创的水冬,可能无法做出正常判断,相信了它,从而反复进行徒劳的实验和怪异的举动。
「根据《三国志·魏书·东夷传》记载,倭人的邪马台国女王——卑弥呼『事鬼道,能惑众』。所谓『鬼道』,是巫觋——通过祈祷与鬼神沟通的角色——所行的仪式或咒术。卑弥呼身为大巫,以宗教权威作为政治资本,通过神圣性与神秘仪式赢得广泛信服,从而确立统治。另外,在古代中国,『鬼』原本是指死者的灵魂;因此,贯穿幽冥世界、鬼神世界的法则被称为『鬼道』。人界,即我们生活的现世,其法则则是『人道』。」
上课时正恍惚想着水冬的秋叶,听到这个词猛地一惊,不自觉地站起来喊出了声。
秋叶已完全被水冬那魔性的魅力所俘虏,无法回头了。
(鬼道的虚妄姑且不论,黑御门学姐真的很凛然、很有魅力,是个很棒的人。)
「想达成目标,就必须知晓死亡的本质。无论付出何种牺牲,我都要追寻死亡。如果有必要的话——」
——水冬平静地宣告。
疾风点了点头,狼狈地用手背擦去额头的汗珠。他清秀的相貌此刻更显得格外脆弱可怜。几个女生立刻吵嚷着要带他去保健室,教室里顿时一片骚动。
以水冬为中心,空气骤然凝重,秋叶的视野如遭遇热浪般扭曲了。
水冬闭上眼眸,将手伸入制服口袋。随着一声金属轻响,银链缠绕在她指尖,一枚古旧怀表被缓缓取出。表盖开启——
他清楚自己已经不正常。那象征禁忌的漆黑气场正从水冬周身弥漫而出,是危险的征兆。他或许正踏在通往毁灭的道路上。但即便如此——
(可我也……很失望。明明是处于被威胁的状态,却感到失落……)
(那种东西我可不想承认,而且也不会真的存在于世!)
「哪里奇怪?」修子回头问道。
秋叶是相信通过锻炼身心能激发人类无限可能性的人。至于「魔法」这种夸张的名头,即便念出书上的咒文就能获得万能之力,那也只是借来的东西,与自身能力毫无关系。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是调查过我了?」
……为避开路障,他们乘坐的那辆越野车开着车灯,缓慢穿行在黑暗中。可对埋伏的士兵而言,那不过是待宰的铁兽。被当作敌军的我父母一行人,遭到了袭击……
「刚才疾风君根本没在睡觉啊。」那女生肯定地说,「我看见了。直到他大叫着站起来之前,他都好好睁着眼睛,在笔记本上记笔记呢。没错。」
「哦,原来你一直在观察疾风君啊……」
这种俊俏少年会吸引女生的目光,倒也并不奇怪。秋叶望向疾风——他正被担任保健委员的女生搀扶着,脚步虚浮地离开教室。修子目送着他离去,疑惑地歪着头:
「不过,为什么疾风君要撒谎说是噩梦呢?」
「白云君,午餐一起——」
「不好意思,白云。午餐,能陪我吃吗?」
修子话没说完,疾风便抢先一步。他一边单掌作揖,一边揉搓着自己的短发,向秋叶低下头。
午休的铃声刚刚停歇。
「可以是可以,你身体不要紧了吗?」
——虽然疾风在第三节课时已经回到教室,似乎无碍,但秋叶还是多问了这么一句。
「啊,没事!突然打扰不好意思,有件事想跟你商量。学校食堂就行的话我请客。稍微拜托下啦。」疾风故作轻松地说。
「等等啊,疾风君……」修子试图插话。
「呃,我带了便当。请客下次吧。商量的话,没人的地方比较好对吧?」秋叶善解人意地提议,「我在校舍后面等你,你去买点什么吃的来吧。」
虽然用词有些不拘小节,但疾风给人的感觉并非粗鲁无礼。他的举止间隐约透露出良好的教养。这种故作粗犷,或许只是掩饰害羞的一种方式。
「哦,谢啦!欠你个人情,白云!」疾风爽快地应道。
「我说了等等吧,你这家伙!」修子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怒气。
「什、什么啊,三原。叫那么大声?下巴要掉了……」疾风一脸困惑。
「多管闲事!是我先约白云君一起吃午餐的!中途插进来不觉得狡猾吗?简直像强行捆绑销售一样狡猾!」修子涨红了脸反驳。
「是这样吗,白云?」疾风转头看向秋叶,寻求确认。
修子也立刻将目光投向秋叶,眼睛变得湿润,带着恳求的意味凝视着他。
「该怎么说呢……」骏移开视线,将最后一点面包塞进嘴里,表情凝重地仰望着天空,「秋叶,你体验过幻觉吗?」
「鬼道蕴藏无限可能,但也并非万能……」
「可能会杀人……」
「疾风君,你的说明缺乏条理。」水冬的声音异常冷静,「具有压倒性现实感的幻觉、梦中进行的杀戮——你将这两者强行关联,徒然混淆了事象的本质。只因你认定同一时期连续发生异常事态的概率极低,便将它们视为一体。」
水冬合上书,将交叠的双手置于桌面,问道:「与你之前提到的幻觉有关?」
「……这、这个嘛,那个……」秋叶有些措手不及,「她本人……好像也没否认就是了……但那又怎样呢?能不能别晃了……呜噗!」
「电波系?」
入学前,秋叶原本打算加入初中时的同类社团。但现在既然遇到了水冬,为了能和她在一起,他理应加入她所在的「学校史编纂室」——虽说水冬对他并不待见,但秋叶也无心再加入其它社团了……
「不是骗人的,秋叶!我经历过好几次了!」
早在骏倾诉自身困境时,秋叶就确信这一定会引起水冬的兴趣。此刻,放学后造访旧校舍书库的决定被证明是无比正确的。面对水冬那令人难以招架的气场,骏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僵硬地点了点头。虽然对这位处境堪忧的同学心怀歉意,但秋叶内心更强烈的念头是,若能借此机会拉近与水冬的距离,那再好不过。他下意识地按住胸口,心脏在胸腔内剧烈搏动。
「不、不太明白,但谢、谢谢!感谢你,学姐!」骏的声音里充满了单纯的感激,他似乎并未听出水冬话语中那丝阴郁的余韵,只是一个劲地深深鞠躬。
「嗯。运动类算是我的强项。别看我这样,平时有在锻炼。」
「我可能……很快就会杀人了啊——」
秋叶明明深知,那探究欲的背后潜藏着何等危险。
「……不是那种!」
水冬缓缓摇头。
颤抖着抬起头,骏茫然道:「……啊?」
「首先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是疾风骏。叫我骏就好。」
秋叶拎起自己的便当包袱,逃也似的快步冲出了教室。疾风紧随其后。修子悲愤的喊声像鞭子一样抽打在秋叶的背上:
秋叶暂且只说了这些。骏终于停止了摇晃。
「你小子,把我当什么了?」骏有些无奈,「是真的幻觉啦。最近,我常有那种体验……」
目睹此景,秋叶心中的那点不安也被麻痹了。他知道,此刻或许还能回头,但是……
「鬼道……」水冬闭上双眼,用吟唱咒文般低缓的语调开口,「乃自古代中国传来的秘术,以五行思想为根基。欲得其效,除场地条件、施术者资质、道具有无外,更需洞察事象之本质。」
「如果是魔法的话,说不定能消除这奇怪的幻觉吧?」骏眼中闪过一丝希望,「虽然也听到些可怕的传闻啦,说什么会被黑御门学姐诅咒啦、变成仪式素材啦。但我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明知勉强,也拜托你了。把我介绍给黑御门学姐。不然我……」
——秋叶自己都想找人咨询恋爱烦恼了,于是先催促了正题。
「啊……还没决定。」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啊。」骏显得很无助,「可能该去看医生,但我总觉得不对。直觉告诉我,这不是寻常手段能解决的。我的直觉一向很准的……呐,秋叶?」
(啊,果然黑御门学姐最棒了——!)
「哦,好。」——疾风点头回应。
「……是个反复出现的噩梦。我觉得它们之间……有关联。」
「白云秋叶。也叫我名字吧。」
「这个……我很同情你。」秋叶由衷地说,「所以,你想让我怎么做……?」
他说自己被奇妙的幻觉所困扰是从几个月前开始的。频率不高但不分昼夜,会突然出现。幻觉中的场景与现实状况截然不同。那些不快之物、恐怖之物,以压倒性的真实感向他袭来。
「意思是……我的情况解决不了?」骏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的颤音,仿佛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也被斩断。他全身剧烈地摇晃了一下,跪倒在地,垂下了头。
「哦?那你参加了什么社团?」
她半睁眼帘,目光冰冷——
「白云君——!真是的,两个美少年共进午餐什么的,会传出奇怪的谣言啦!」
「话说,秋叶啊,你小子意外地跑得挺快嘛。我搞田径的,像你刚才那样的奔跑速度,在这学校里可没多少人能达到哦?」
骏叹了口气,开始讲述产生幻觉的经历——
水冬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这哀求的姿态。那目光近乎残酷。在她深不可测的眼眸中,仿佛有黑色的火焰在无声燃烧。目睹这暗黑美貌下流露出的危险气息,秋叶感到脸颊发烫,不由自主地呼出一口炽热的气息。
(三原同学……你这种态度某种意义上也挺狡猾的……)
「嗯,嗯。我相信。」秋叶安抚道,「那幻觉每次都是溺水的场景吗?」
「黑御门学姐,是个什么样的人?入学典礼上的那场骚动,我也记得哦?秋叶,你后来见了她对吧?告诉我——她是传闻中那种危险人物吗?」
「心意我领了。你说有事要跟我商量对吧?是什么?」
「还有,晚上站在幽暗的森林里,被参天巨木包围。猫头鹰在叫,而且不止一只……是好几只猫头鹰啊,用那种阴郁的声音毛骨悚然地叫着。反复、反复地叫……陷入那个幻觉里,我感觉自己快要疯了……」
「她真的是魔女吗?」
「那么,认为两者是分开的?」
秋叶明白了水冬的言下之意——幻觉与预知梦未必相关。
水冬沉默着,眯起了眼睛。
「——在不远的将来,我会刺杀某人。」骏打断了他,声音颤抖,背脊绷得笔直,如同一个束手无策、只能等待末日审判的含冤者。
或许是情绪逐渐激动起来,骏开始前后摇晃着秋叶的身体,进一步追问:
「刚才我在教室叫出声了吧?那是因为我突然闻到一股浓烈的海水气味,吃惊地抬起头时,就被巨浪吞没了。身体在海水中不停旋转……难受地挣扎着……那真的只是幻觉吗?我不知道。海水浸湿肌肤的冰凉触感,流进我张开的嘴里的那种咸涩味道,都真实得可怕。再多持续一会,我可能就真的窒息了……」
「——流着口水的野狗龇牙咧嘴地逼近,那家伙瘦得只剩皮包骨,却异常巨大。它猛地扑上来,一口咬住我的小腿,鲜血迸出,紧接着是撕心裂肺的剧痛……明明是幻觉,五感却无比真实……」
水冬的目光并未离开摊开的《鬼道操典》,仿佛完全无视了秋叶和骏的存在,只是低声沉吟着这句话。片刻后,她微微抬起脸,锐利的视线投向站在桌前的骏。
他内心的战场上,白翼天使与漆黑恶魔激烈交锋,数秒内便决出胜负——恶魔以压倒性的优势取胜,天使在消散前只留下不甘的疑问。秋叶由衷祈祷天使冥福。
秋叶见状,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似乎还有下文,骏君。」
那么,即便解决了一方,另一方也可能依然存在?正当他如此思忖时,骏似乎也听懂了水冬的话,重新站起身来,问道:
(有反应了——!)
骏摇摇头,开始详细描述。
「嗯?好像有什么难言之隐啊。」骏咽下面包,「迷茫的话就来田径社吧。随时欢迎。」
在凛然端坐、眼中静静燃烧着探究野望的心上人面前,陷入恋慕的少年显得如此无力。
骏静静地从秋叶肩上放下手。他翻转双手,凝视着自己的掌心,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压抑:
骏突然把手放在秋叶双肩上,表情变得异常认真:
「也可能仍为一体。首先需判明这点。」她眼中闪过一丝探究的幽光,「如果附在你身上的,真是那掌管杀戮的鬼神……我倒也想见上一面,谈上一谈。」
「每次做完这个梦,都感觉毁灭之日又近了一步……学姐,你是魔女吧?求你了,用魔法救救我吧!求你了!」骏双手合十,不停地低头恳求。
「听上去真可怕……」秋叶喃喃道。
「幻觉?」秋叶微微皱眉,「骏君,嗑药可不好哦?」
「唉,纯爱和烦人的跟踪狂,有时真的只有一线之隔呢……」
骏突然不安地皱紧眉头,一把抓住了秋叶的手臂:
秋叶夹起一块玉子烧,回应道:
两人倚靠在初春微温的校舍墙壁上,并肩坐下。秋叶盘腿而坐,将便当盒放在腿上,解开包裹的藏青色手帕。骏似乎在小卖部买了点心面包,他撕开包装袋,咬了一大口。一边咀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
「恐怖片般的展开呢……」秋叶倒吸一口凉气。
「学姐,骏君认为那是预知梦。那个……」秋叶试图帮忙解释。
水冬真正想知道的,其实是——
据骏所说,这个「反复出现的噩梦」与那些突如其来的幻觉不同,他能明确意识到自己身处梦境。在朦胧的风景中,他看见自己手中握着一件闪着寒光的刃具。昏暗的卧室里,某人的寝息清晰可闻。他挥动凶器刺向那人的胸口,伴随着刃具入肉的闷响,随即被自己的悲鸣惊醒。
秋叶心中暗自嘀咕,嘴上却说道:「不、不太清楚。抱歉,三原同学。疾风君好像有要紧的事要商量,今天我暂且陪他一起吃。」他果断地转向疾风:「走吧,疾风君?」
——秋叶不小心将心中的叹息说出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