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打开门,屋顶正沐浴在一片夕阳之下。体育馆的方向隐隐约约传来吹奏乐部演奏的《毕业照》。这是明天的毕业典礼上使用的曲子。少女仿佛在配合着旋律,缓缓地迈开了步伐。
屋顶上有些地方设有长凳和混凝土花坛。花坛里白色和黄色的水仙花随着晚风微微舞动。二月底的风还很寒冷,这让穿着水手服的少女微微颤抖。屋顶白天可以自由出入,午餐时间会有学生坐在长凳上享用便当,但现在只有一个人坐在长凳上。或许是听到了少女的脚步声,那人转过了身。
「前辈,我可以坐在这儿吗?」少女问道。
「当然可以。」对方微笑地回答道。
少女轻轻地坐在旁边,幸福的感觉渐渐地油然而生。两人并排坐着,透过围栏眺望校园。染成一片绯红的校园里几乎没有人影。周围林立的家家户户的窗户里逐渐开始亮灯。天空飘浮着几片云彩,像是朱红和紫色的织锦。《毕业照》那悠扬的旋律飞扬到天际中,渐行渐远。明天就是毕业典礼了,吹奏乐部的演奏仿佛都投入了最热烈的情绪。
今天在体育馆举行了毕业典礼的联合彩排。之前三年级和一二年级的学生是分开演练的,今天他们碰了面。三年级的学生在《G弦上的咏叹调》的旋律中纷纷登台,领取代替毕业证书的纸张。接着,在吹奏乐部的伴奏下,一二年级学生合唱了《毕业照》,三年级学生则合唱了《萤火虫之光》。虽然《萤火虫之光》是首老歌,但少女听得都快要哭了。
三年级要参加国立及公立大学后期日程考试*的学生,由于距离考试日仅剩十天左右,排演结束后他们就先回家了。其他的学生中有的会去各自所属的社团中露面,将自己的经验传授给下课过来的一二年级学生。每个社团活动室都洋溢着活跃的气氛。而现在已经是下午5点20分了,经验传授已经结束,绝大多数学生都放学回家了。【*注:后期日程考试。在日本,国立大学的入学考试分为第一次考试和第二次考试。两次考试的分数会合计,以判断是否合格。第一次考试是检测高中期间基础学科的学习完成度的全国统一考试,第二次考试则是各个大学为检验考生是否具有相应的资质和能力接受学校的学士课程教育而进行的自主招生考试。自主招生考试又分为前期日程考试和后期日程考试,即所谓的「分离分割方式」。学校首先举办前期日程考试,公布录取名单,合格者办理入学手续。接下来再进行后期日程考试的录取及入学手续的办理。近年来,为了确保招收到各种各样的人才,大多数学校都废除了后期日程考试中的笔试内容,引进了通过高中时期的活动或面试来判定合格与否的推荐入学制度。】
「前辈,马上就要分别了呢。」少女的侧脸沐浴在夕阳的余晖之下。面向少女的是一双沉稳的双眸,目光坚定得让人想不到它的主人只高了一个年级。
「是啊,快了呢。」
「即使不能再见,也请你一定要记住我。」
「不能再见这种说法太夸张了。放假的时候随时都可以见啊。」
「但一年也只能见两三次啊。」
「你可以给我打电话,也可以写信啊,我肯定会回复你的。」
「你这么说我很开心。」
少女的心中涌上一股热切的念头,这股念头催促着她,让她下定了决心。
「我喜欢前辈。我想一直跟你在一起,可以吗?」
说出来了。少女屏住呼吸仰视着对方。前辈吃惊似的睁大双眼,脸上却还挂着微笑。太好了,至少没被讨厌。少女鼓起勇气,继续说起后面的话。清晰悦耳的声音飘向黄昏的天空中。
少女还不知道接下来会有怎样的命运等待着她。
2
2月28日这天是星期五,友永慎吾离开了位于品川的工作单位。他今天没有像往常那样乘坐开往大船方向的京滨东北线,而是坐上了山手线的内环线。
「哟,好久不见了。」
「你经常跟藤川聊天吧。」
「我不知道藤川有喜欢的人。」
时间已经五点过了,慎吾和下田一起走出了社团室。
「请不要小看警察好吗?我们自然也对清洁工进行了彻底的调查,毕竟在被害人的死亡时间里他离被害人最近。调查结果显示他是清白的。他既没有杀害藤川的动机,也没有必要撒谎说他听到了藤川在跟谁谈话。如果没有符合条件的谈话对象,才会怀疑到说了谎的清洁工身上。而且,藤川确实是死在楼顶上的。藤川的后脑勺撞到了屋顶的混凝土花坛的角上,角上沾有血迹,而且伤口的形状也与花坛角完全匹配。再者,负责打蜡的清洁工并没有必要去屋顶。」
第二天的3月4日下午在殡仪馆举行了葬礼。慎吾、下田和古川三人跟美术部的后辈们一起出席了葬礼。温柔而亲切的由里子深爱同学们的喜爱,有超过100个人参加了葬礼。
「谢谢。」
「不是我。」古川用冷静的声音回答。
慎吾的脑海里浮现出二十三年前的3月1日那天的情景。
慎吾怀疑自己的耳朵。藤川由里子是美术部的学妹。下田的脸上也露出惊讶的神色。下田继续问道:「她是怎么死的?」
「藤川喜欢的不是你吗?」
「你之后又干了什么?」
「喂,准备什么时候从政啊。」下田朝他打趣。
「也不是我。」下田有一丝愠怒,然后紧盯着慎吾,「那你呢?」
「嗯,毕竟是前辈和后辈的关系,但谁都没有说过喜欢对方的话。」
*
慎吾正在做着出门的准备,母亲有些慌张。
「美术部除了你之外还有其他两个三年级学生吧。是叫下田宽和古川宏平吧。你离开活动室的时候他们两人在做什么?」
「凶手会不会是那个清洁工呢?真实的情况是他在打蜡的教室里杀掉了藤川,不知该如何是好,于是便把遗体搬到了楼顶。为了捏造出一个凶手,便撒谎说自己听到了藤川在跟什么人谈话。」
「藤川有喜欢的人?这是什么意思?」
「挺好的。洋子呢?」
「要去京都啊,真好。」
「回答『噢,是吗』然后老老实实地待在家里?我可不愿这样。」
第二天事态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两名刑警拜访了慎吾的家。
「所以你们在怀疑美术部的高三学生吗?」
下田迟疑了一会儿,对慎吾说:「我在想藤川是不是喜欢你啊。」
「有个二年级的女生死在学校了。」
三人是1991年3月毕业于都立西之原高中的同学,都隶属于美术部。毕业后的二十三年来,各自的工作都不同,但现在也会一年聚上一次。大学的社团成员自不必讲,高中的社团成员到现在还有联系,这是相当罕见的。大部分人在刚刚毕业时也会有联系,但不久后就各奔东西了。三人到现在还继续见面,是因为毕业典礼的前一天所发生的那起事件。那起事件将三人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
「我也觉得很可疑。如果不是摔倒了撞到头部,那藤川是怎么死的呢?」
「我们并不是要怀疑你。实际上,有位清洁工告诉我们说藤川被害之前正在屋顶上与什么人在谈话。当时这位清洁工正在四楼的教室打蜡,时间是下午5点20分许。关于谈话的内容,藤川似乎对对方说『前辈,马上就要分别了呢』。二年级的藤川称呼对方为对『前辈』,说明对方是三年级的。而且,使用『前辈『这种亲近称呼的高年级学生应该就是社团活动的学生吧。」
「奈津美还好吗?」
由里子的双亲经营着一家书店,他们眼睛都哭得红肿了。父母非常疼爱自己唯一的女儿,看到两人的憔悴模样着实让人心疼。
「刚刚提到的打蜡的清洁工还听到了藤川的一句话,『我喜欢前辈。我想一直跟你在一起,可以吗?』藤川向屋顶上跟她见面的人告白了,也就是说,藤川喜欢的对象把她给杀了。」
「安土那家伙肯定在隐瞒什么。又不是老年人,好端端的高中生怎么会摔倒撞到头部就死了呢?」
「在屋顶上。」
刑警走后,慎吾给下田和古川打了电话,两人都说刑警去找过他们了。于是三人决定在西之原高中附近的咖啡店碰面。
古川端正的脸上浮出一丝苦笑:「别这样啊。」他考上了东北大学,毕业后在国土交通省当着「精英派」公务员,在外地流连周转后现在回到了东京。
「是的。」
「好得不得了。特别是最近,胖得跟个河豚似的,真是无可奈何。」
下田宽在大学毕业后马上结了婚要了孩子。与其这样说,倒不如说是奉子成婚,所以才四十岁孩子明年就要考大学了。
慎吾头也不回地抛下一脸担忧的母亲,出发去学校了。
「为什么要问我这种问题?你们是在怀疑我对藤川做了什么吗?」慎吾反问道。
走出车站的检票口后,他的肩膀冷不防地被敲了敲,回过头看,下田宽正露着洁白的牙齿。他是经历过那起事件的美术部原三年级学生的一员,现在在当初中美术老师。
「首先想确认一点的是,我们之中如果有谁是藤川在屋顶上见的『前辈』,那就老实地说出来吧。」慎吾向下田和古川说道。
「被杀害?有谁会杀藤川啊?」
「我?那不可能的。我没有被藤川告白过。」
「总觉得有些可疑。」下田在鞋柜前说道。
「友永前辈,好久不见了。恭喜你考试合格。」由里子浮现出沉稳的笑容。
「我不知道。藤川从没提过这种话。」古川回答道 。
「清洁工虽然没有杀害藤川的动机,但不小心听到谈话这件事是真的吗?虽然我不愿意这么想,但是也有人想搞恶作剧说在傍晚几乎没有人的高中里听到了女学生说话,这也说得通吧。」
「那么,有谁知道藤川喜欢的是谁吗?」
*
「或许你都知道了,藤川由里子有可能是被人杀害的。她可能是在校舍的屋顶上被人推倒,头部撞到了混凝土花坛上。死亡时间是下午五点到六点之间。」
慎吾想起了前一天参加毕业典礼的联合彩排而来到学校,久违地造访了美术部的社团室。由里子正混在其他的一二年级的学生中间画着画。
三年级七班的学生有一半都来到了教室。有些人兴奋地喋喋不休,有些人不安地一言不发,还有些人眼角包着泪水。班主任安土终于出现了。他好像没有休息好,面容憔悴,双眼布满血丝。安土重复着电话里说过的话。
「屋顶上?是摔倒了吗?」
「毕业过后也要常来社团室玩哦。我很期待你的京都伴手礼。」由里子微笑着说道。
电话突然响了起来。去接电话的母亲发出了惊讶的声音。「我知道了。」说完后便立刻放上的听筒。
「当然不是我啊。」古川和下田都不像是在说谎的样子。但是他们也只活了十八年,并不具备识破对方谎言的能力。
「警察也这样考虑过。但是,清洁工一共有四个,一两个就算了,四个人同时都想搞恶作剧,这根本是不可能的吧。这些清洁工从未接到过投诉,颇受好评。」刑警目不转睛地盯着慎吾,「那么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案发当日,毕业典礼的联合彩排结束了后你做了什么?」
这不可能啊。到底是谁动了杀她的念头呢?
「在哪里?」
「在西之原四丁目坐上了都电*,于东池袋四丁目下了车,在池袋的书店待了一个小时左右后,又坐都电到学习院下站下车回了家。到家的时候应该是六点半左右。」【*注:都电,全称东京都电车,是东京都交通局经营的地面有轨电车。1970年代初,大部分的地面有轨电车的路线都被弃置不用,现在仅存一条「荒川线」还在正常运营。文中的「西之原四丁目」「东池袋四丁目」「学习院下」都是荒川线的站名。】
这个时候,由里子被害已经成为了公然的秘密,好像是在屋顶上被谁推倒了撞到了头部。这个传言在学生和家长间悄悄地扩散开来。她死后三天才守夜,似乎也印证了这个话。守夜推迟只能认为是进行了司法解剖吧。
「友永前辈动了些歪脑子呢。」
「被杀害的吧。」
「古川马上要参加东北大学的后期日程考试了,彩排结束后在活动室稍微露了下脸就回去了。下田跟我一起在五点过离开了活动室,在学校正门分开的。我们回家的方向不一样。」
「案发当天有毕业典礼的联合彩排,全体高三学生都来了学校的。请你告诉我们你之后的行踪。彩排完后你是直接回家了吗?」
「死的学生是谁?」下田问道。
慎吾糊涂了。不管怎样他都想要了解详细情况。突然说取消毕业典礼,这是他没办法接受的。给下田和古川家打了电话,他们也接到了同样的通知。他们两个也不能接受,于是慎吾便提议去学校看看。
早上七点过,慎吾狼吞虎咽地在餐厅里吃着早饭。今天终于要毕业了,但却没有丝毫的寂寥,更确切地说是一种终于要解放的情绪高涨的感觉。倒是母亲有些寂寞,噙着泪水说道:「今天是最后一次看你穿那身制服了啊。」
「二年级一班的藤川由里子。」
慎吾和下田走进预约好的居酒屋,古川宏平已经在等他们了。
「你老爸老妈也说过同样的话吧。」
「还有一个问题,藤川喜欢的是谁,你知道吗?」
「安土老师打来的。他说毕业典礼取消了,要大家就在家里待着。」
安土生硬地点了点头,然后环视着学生们:「今天的毕业典礼取消了,你们都回去吧。有些同学马上就要参加国立大学的后期日程考试了吧,已经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了。」学生们不情愿地站起来,走出了教室。
「这么说起来,你儿子明年要考大学了吧。」
「是啊,但他根本不学习,完全没有危机意识,真让我头疼。」
「用『前辈』来称呼的并不都局限在社团活动的高年级学生吧。不也有可能跟社团活动之外的高年级学生关系亲近吗?」
「死在学校?」
「好久不见,」慎吾回答。
两天后的3月3日,由里子的家里举行了守夜仪式。守夜只愿意由亲属们来进行,所以学生们没有露脸。
「诶、什么?」
*
「确实如此,比如学生会之类的。但是你也知道吧,藤川既没有进学生会也没有进委员会,又不曾去补习班学习。她朋友说,除了美术部的高年级学生外实在想不到其他人选了。」
安土犹豫了一会儿,回答道:「头部受到了撞击。」
「警察说藤川在屋顶与『前辈』见面,还跟他告白了。他们好像在怀疑那个『前辈』就在我们之中,还问了我那天毕业典礼结束了后都做了些什么。」慎吾说道。「我也是。」下田和古川都点了点头。藤川由里子的死亡时间里,慎吾正在池袋的大型书店,没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下田那个时候回家了,但父母都在工作,并没在家,也没有不在场证明。古川则在备战后期日程考试,而能够作证的也只有母亲。警察认为至亲有作伪证的可能。简而言之,三人都是怀疑对象。
「你要干什么?老师不是说了吗,毕业典礼中止了,自己在家待着……」
「下田,那你呢?你知道吗?」慎吾问道。
慎吾一言不发。不得不承认刑警的话是正确的。
果然是被杀害的,慎吾想着。刑警来找我应该是为了找寻由里子被害的原因吧。
「彩排结束后我去小卖部买了面包作为午饭,之后去了美术部的活动室,跟后辈们聊天并传授经验给他们,离开活动室的时候应该是五点过。」
进行了些没营养的对话后,由里子向慎吾展示了最近画的画。由里子的画里面风景画居多,但她本人的性格就像反映在作品中一样,给人一种平和安稳的感觉。跟上回看到的画相比,她的技术进步了不少,慎吾对此非常佩服。这确实很像她的风格,孜孜不倦而又坚持不懈。
「京都也好其他地方也好,只要能离开父母身边就好。我爸反对我说,东京也有大学啊,去其他地方念书还要花钱租公寓,这可不行。我就对我妈说,我在京都念大学的话,你去京都旅行的时候就能住在我的公寓了,可以省下酒店费用。我妈十分感兴趣,便这样说服了我爸。我家里老妈比老爸更强势。」慎吾使坏似的说着,让由里子咯咯地笑了起来。
「你说什么?这是什么意思?」
「藤川经常在看你。活动室里大家都在画画的时候,藤川总是在热忱地看着你画画。这么说虽有点不好,但你的绘画技艺并没有到出类拔萃的程度。她热忱地看着你画画,并不是对画感兴趣,而是对你本人感兴趣吧。」
慎吾茫然了,这种事他从未曾发觉过。
「友永,我也想问你,藤川在屋顶的告白对象是不是就是你啊?你老实地说出来啊。」下田似乎想抬杠。
「我不是说过了吗,不是我。你们是想说我在撒谎吗?」慎吾愤懑地回应道。
「藤川既然称呼了『前辈』,那么对方就在我们三人之中。藤川又满怀热忱地看看着你,那除了你之外就没有其他人了啊。」
「开什么玩笑!你对警察也说了同样的话吗?」慎吾死死瞪着着下田,下田也回瞪着慎吾。
古川用冷静的声音说:「你们两个都不要激动,这不是起内讧的时候。我相信友永,他不会说谎的。下田,你认为友永会说谎吗?」
「姑且还算相信他吧。」
「那么,跟藤川交谈的『前辈』应该是我们之外的其他人吧。可以称得上『前辈』的对象再怎么也有几个吧。警察也不是泛泛之辈,他们肯定会找出『前辈』是谁的,我们不需要担心。」
听到安稳的话语后,慎吾的心绪也平静下来。
「刚才抱歉了。」下田说道。
「不用在意。」慎吾回答。
然而,警察终究还是没能查明『前辈』的身份。慎吾、下田和古川都持续暴露在众人怀疑的目光之下。由里子的死可疑又吸引人眼球,综艺节目都相继报道,甚至节目标语还打着「可疑的前辈」。
慎吾去了京都的私立大学,下田去了大阪的私立大学,而古川则去了东北大学,大家纷纷离开了东京,因此一个月后综艺节目也就不再报道案件了。刑警一有机会就来公寓拜访他,但次数渐渐变少,到大学毕业的时候就再也没来过了。
由里子的死已被世间遗忘,但慎吾三人却无法忘怀。
*
「我曾经还是有点喜欢藤川。」下田轻声地说着。酒喝得有些快。明明刚刚还在说笑着,现在状态有些变化,或许是烦恼于儿子的高考,又或许是烦恼于初中美术老师的工作中发生的各种各样的糟心事。」
古川笑了:「我就知道是这样。你不是说你看到藤川在活动室满怀热忱地看着友永画画吗。你要是专心致志地画自己的画,那根本就不会注意到这种事吧。那是因为下田你也满怀热忱地看着藤川。」
下田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我向友永抬杠也是因为太羡慕他了啊。」
「藤川真的在热忱地看着我吗?我怎么也无法相信。」慎吾侧了侧首。
泷野川警署的搜查员有些兴奋了。由里子并非舞台剧部部员,所以不可能是在独自练习台词。那时的屋顶上除了由里子外确实还有一个人。由里子称对方为「前辈」,那个「前辈」很有可能就是凶手。
「奇怪的电话?」
警察事到如今又有什么想问的呢?之前已经跟警察说了无数次了,应该已经没有什么话可说了,而且从来也没听说过犯罪资料馆这种部门,他们到底想了解些什么呢?
*
犯罪资料馆的破旧面包车里,聪手握方向盘,绯色冴子坐在副驾驶座,目不转睛地盯着窗外流连的夜色。两人正向横滨市青叶区友永慎吾的家里移动着。
「保管刑事案件的证物及遗留品、搜查资料,用于研究或是培训搜查员的部门。我们在确认搜查资料时,发现有些记载遗漏了,为了补足漏掉的部分才来拜访您的。」
奈津美呵呵地笑着,然后一本正经地说道:「今天下午六点过,有个奇怪的电话打过来找你。」
「关于这起事件,我们学校的名字不会又被报道出来吧。」
三年级五班的教室正好就在屋顶由里子死亡地点的正下方。让由里子殒命的混凝土花坛旁边有一张长凳,由里子应该在长凳上坐过,所以正下方的清洁工才能听到她的声音。清洁工过了十分钟回来的时候就已经听不到任何声音了,说明这个时候由里子已经被害了。
「辛苦了。下田和古川都还好吧?」奈津美也是西之原高中美术部中慎吾他们的一年级学妹,所以认识下田和古川。
「话说回来,春天、前辈毕业、离别,简直就是「春天」的经典桥段呀。」然后把手中的拖布像麦克风一样立起来,变着声音地唱道,「仅仅是毕业,能成为理由吗——」,吓得聪连咖啡都没泡匆匆忙忙地逃离了现场。
那么,「前辈」到底是谁呢?
搜查员也问了另外三名清洁工,但他们什么都没听到。负责移动桌椅的两人和负责打蜡的一人都分别在其他的教室,而且负责移动桌椅的两人在将桌椅搬到走廊的期间,教室的窗户一直是关着的,所以听不到屋顶上的声音。负责打蜡的清洁工虽然为了快速将蜡干燥而打开了窗户,但屋顶上传来声音的时候他正在走廊一侧的地板上打蜡,所以他也听不到声音。
回到了黄昏下的学校里,聪再一次面见了校长。
「你回来了。」
聪原本在搜查一课,自他捅了大篓子被降职到犯罪资料馆以来已经过了一年了。在搜查一课的时候,一旦发生案件便没法休息,要一直工作到深夜。而这里的环境则与那时完全不同。
「已经阅读过搜查资料了吗?」
「您知道毕业生的住址吗?」
奈津美是慎吾在美术部的一年级学妹,自然也知道藤川由里子的事。但在升到高二那年的四月,由于父亲工作的原因而搬到了加拿大,在那边一直待到了毕业,所以她并不知道慎吾、下田和古川受到了怎样的怀疑。慎吾自己也几乎没跟奈津美讲,他总是无意识的回避这个话题。
可以想到的是,「前辈」爱着其他的女生,为了把此事告诉她所以才跟她起了争执。没办法确定「前辈」身份的搜查员们便把搜查的范围扩大到了全体三年级学生,调查除了美术部员外是否还有其他人亲近到由里子称呼对方「前辈」,结果并没有符合条件的学生浮出水面。三年级学生都毕业了,有许多都为了求学或是求职而离开了东京,这为搜查又蒙上了一层阴影。
「应该知道。我们学校同学会活动非常盛大,多数毕业生都参加了同学会。由于要寄送同学会志,所以毕业生会告诉我们现在的住址。」
中川贵美子往半空中瞪了半晌,说道:「我想起来了。凶手是被害人的前辈,所以综艺节目各种哗然。节目上讲,被害人说『前辈,马上就要分别了呢』之类的话,甚至还有些告白的话哦。被害人进了美术部,部里有三名前辈,三人之中有一人就是凶手。当时前辈还没成年,所以没有报道出姓名。」
3
如果是现在的话,姓名肯定会在网络上的大型留言板上被爆料出来吧。
工作进行得很顺利,于是该轮到三年组五班的教室了。搬出桌椅后,负责清洁的清洁工为了散掉清洗剂的异味而打开了窗户,站在窗边正准备开始清洗的时候——
一关掉开关,屋顶上又隐隐约约地传来了少女的声音。这是在向高年级生告白啊。清洁工虽然很想知道高年级生是怎么答复的,但无奈便意实在太强,于是便离开了。过了十分钟左右他回来的时候已经听不到任何声音了。
慎吾喝了一口日本酒。23年前的那天,在黄昏的屋顶上,由里子是在叫谁『前辈』呢?由里子喜欢的对象是谁呢?在微醺的意识里,他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了一个奇妙的想法。就像23年前下田在咖啡店说的那样,屋顶上由里子叫的『前辈』就是我,由里子对我说了喜欢我,然后我又因为某种原因把由里子害死了,由于深受震惊,我便把屋顶上发生的事全部忘记了。这太荒唐了,慎吾想。怎么可能会因为震惊而把事情都忘记了呢。那天在书店看的书的内容我全部都记得。那不可能是虚幻的记忆。忘记在黄昏的屋顶上害死由里子这种事是决不可能的。
隐隐约约从屋顶上传来了少女的说话声。似乎是一名女生在向高年级生说话。之后清洁工便打开了清扫器的开关。由于作业的声音太吵,他没能听到「前辈」的回话。
雪女面无表情地回答:「满足这个条件的学生就是凶手。」
这个学生就是凶手——。但是,为什么是凶手呢?聪不明所以。
「你还记得1991年2月都立西之原高中的高二女生在屋顶被害的案件吗?」聪突然想问问中川贵美子。她对于这种煽动大众情感的案件有着超群的记忆力。
「前辈,马上就要分别了呢。」
「挺好的。下田的儿子明年要考大学了。他老是叹气说他儿子完全不学习。我想以前下田的父母也感叹过相同的话吧。至于古川啊,他那种精英官僚的作风可是越来越精进了啊。」
案件归泷野川警署管辖,当时针对凶杀和意外这两个方面都进行了调查,但马上便摒弃了意外的可能性。地面干燥且没有障碍物,根本不会滑倒或是绊倒。此外,即便发生了那样的情况,凭着17岁的年轻应该能迅速用手支撑住后面。但是由里子的掌心非常干净,并没有沾上地面的砂子或是小石子等东西,所以她没有用手反撑住后面。她应该是突然倒下的,以至于她来不及用手撑住后面。从这一点来考虑,应该是被人推倒,或是头部被人抱着撞向了花坛,所以杀人或者是伤害致死的可能性非常高。
回到横滨市青叶区的家中已经快十二点了。用房卡打开了玄关的门,妻子奈津美从客厅走了出来。她已经泡完了澡,换上了睡衣。虽然已经卸了妆,但年轻得完全看不出今年已经三十九岁了。
那么,究竟是怎样的争执呢?由里子向「前辈」说,「我喜欢前辈。我想一直跟你在一起,可以吗?」这是爱的告白。被告白的「前辈」为什么会把由里子杀了呢?
早上8点50分去三鹰市的警视厅附属犯罪资料馆上班,跟门卫大冢庆次郎寒暄后打卡。在助手室放下包包后,去盥洗室洗手,结果遇到了清洁工中川贵美子。她是一名五十来岁、烫着头发的女人。简单闲聊过后,贵美子戴着橡胶手套,想给聪一颗糖果,但聪还是礼貌地回绝了。
「知道了。首先该从哪里着手呢?」
「你这么一说我都有点无法确定了……」
「那就刚好了。开始再搜查这起案件吧。」她像机器一样毫不在乎地淡淡说道。
校舍门前有宽阔的操场,男生们正在操场上踢足球。自从高中毕业的十三年以来,聪就没有再进过高中,他感到自己真是上了年纪。聪被带进了校长室。校长是一名五十八九岁的戴眼镜的男性。
「不会的,这毕竟只是警察内部确认事实罢了。」
「去询问西之原高中,调查案发当时的学生当中是否有人满足某个条件。」
友永慎吾和下田宽在下午5点过的时候一起离开了活动室,由于回家方向不同便在正门分手。友永在西之原四丁目的停靠站乘上了都电,于东池袋四丁目停靠站下车,在附近的大型书店待了大概一个小时,然后又乘坐都电在学习院下停靠站下车回家,到家大概是6点半左右。下田宽是骑自行车上下学,5点半左右回了家。
「对。」
「犯罪资料馆是什么啊?」
事件至此陷入了死胡同。
23年前的案件——。他马上就醉意全无。今晚与下田和古川见面后竟然还能听到那起案件的事,让人觉得这里面应该有些缘由。
「我喜欢前辈。我想一直跟你在一起,可以吗?」
然后又去馆长室跟馆长绯色冴子打招呼,被无视了。馆长对聪并未抱有恶意。她对任何人都很冷淡,从不寒暄。总而言之就是缺乏交流的能力。接下来便在助手室,给装有刑事案件的证物和遗留品的塑料袋上贴上二维码的标签。午休时去附近的定食餐厅或是便利店买便当来解决午餐。五点半便停止手头的工作准备下班。没有任何加班。
最后目击到由里子的时间是当天下午5点10分。所属的美术部的社团活动结束后,大家正准备回家,她说她想在屋顶上描绘黄昏时的景象,便上了楼梯。这之后便再也没人看到过她。
5点10分左右,包括由里子的四名二年级学生和两名一年级学生离开活动室并上了锁,而只有由里子去了屋顶上。这是她最后被目击到的样子。
「那么,请告诉我此人的住址。」聪指着满足条件的那名学生的名字。
校长毫不隐讳地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那就好。那次事件发生以来的好一段时间里,学生和家长都非常不安。或许是由于这个原因,学生的学习成绩下降了,而且志愿者数也少了,费了不少力才得以恢复。我在案发当时是二年级的班主任,第二年升成了三年级的班主任,学生们真的是受了不小的冲击。
「粗略看了一下。」
*
搜查员认为,美术部的三名三年级学生中的某一个偷偷溜回了学校,在屋顶上与由里子见了面。此人在活动室的时候悄悄跟由里子商量好,决定之后在在屋顶见面。
现在,给证物贴上二维码的案件是23年前的1991年2月,发生在北区的都立西之原高中的高中女生被害案。发现遗体的时间是2月28日星期四的下午七点过。遗体的发现者是勤务员,他当时走出屋顶,正检视四周准备锁上屋顶的门。屋顶允许学生自由出入,并且设有长凳和混凝土花坛。遗体就倒在其中一个花坛的旁边。
接着,绯色冴子说出了这个条件。
搜查员们也考虑到,「前辈」有可能是由里子初中时代的部员,所以也将调查方向追溯到了初中时代。由里子初中是在乒乓球部。警方调查了比由里子年长一学年、现在是西之原高中的三年级学生,结果没有人符合条件。考虑到「前辈」并没有报上姓名,因此「前辈」极有可能是凶手。对方与由里子之间发生了某种争执,于是冲动性地杀害了她。
聪从西之原高中回来后,告诉了她调查结果。接着,雪女对友永慎吾说她有一个问题必须要问。听到这个问题后,聪一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完全不明所以。但是,她还是像往常那样没再多说什么。
清洁工将清扫器移动到窗边的另一头角落里时,突然想上厕所,于是关掉了开关。二月末的傍晚气温骤降。而且为了散掉清洗剂的异味而打开了窗户,冷空气直往里灌。清洁工就在这种情形下进行着长时间的工作。
「嗯,谢谢了。」
本案的证物只有被害人身穿的水手服,因此贴二维码的工作很快就结束了。聪向开水房走去,准备泡杯咖啡,在走廊上遇到了正在拖地的中川贵美子。
犯罪资料馆的职责是将战后警视厅管辖的所有刑事案件的遗留品及证物、搜查资料等保管起来,用于刑事案件的调查研究以及搜查员的培训。它效仿于伦敦警视厅的犯罪博物馆,设立于1956年。模仿本尊「黑色博物馆」的名号,资料馆也被称为「赤色博物馆」。之所以称之为「赤色」,是因为建筑物本体是由红砖建造起来的。虽然打着刑事案件的调查研究和搜查员的培训的旗号,实际上不过是大型的保管仓库罢了。直截了当地讲,就是个闲职。
「没问题。」
「警视厅的犯罪资料馆打来的。他们说,『关于23年前都立西之原高中发生的高中女生被害案,我们想询问您先生一些事情』。」
九年前,绯色冴子调来此处担任馆长。她开始以警视厅的CCRS(刑事案件检索系统)为基础构建一个证物管理系统。在装有遗留品及证物的袋子上贴上二维码,扫描二维码后便能在电脑上显示出案件基本信息。聪的工作便是贴上二维码标签,与馆长制作的数据建立关联。【大山老师,您确定这几大段不是Ctrl C+Ctrl V的产物吗?】
慎吾将西服脱下来交给奈津美,坐在了客厅的沙发上。奈津美把装有绿茶的茶杯放在茶几上。
「要喝点茶么?」
「满足这个条件的学生怎么了?」
「是藤川的那起案件吧。」
之后虽然没有目击证词,但却获得了听到她说话的证词。当天傍晚,清洁工正在给位于四楼的三年级教室打蜡。这段时间三年级学生已经不再使用教室了,所以可以随便打蜡的。清洁工一共有四人,二个负责移动桌椅,一个负责清洁,一个负责打蜡。
都立西之原高中位于颇具民居风情的住宅区中,附近有都电荒川线驶过。聪站在正门旁边的门卫室边,告诉对方自己是警视厅犯罪资料馆的,下午三点有约。门卫点了点头,带他去校长室。
*
「对不起,回来晚了。」
回到助手室后,发现雪女站在房间里。不,不是雪女,是馆长绯色冴子警视。她身材苗条,肌肤的白皙不亚于身上穿的那件白大褂,披肩的长发乌黑亮丽,年龄不详的端正相貌如人偶一般冰冷,长长的睫毛夹在双眼皮下,还有一双大眼睛。如果雪女在现实中存在的话应该就是这种氛围吧。
「他们问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回答说你今天会很晚。他们又问下周一的晚上七点可不可以,我说那个点儿应该回来了。我这样回答没问题吧?」
「下田,你很疼爱你老婆吧。你这样会让她担心的。」古川开着玩笑。这家伙23年来改变了不少啊,慎吾想着。高中的时候这家伙相当古板,从不开玩笑。
友永说是在书店待了一个小时,但实际也有可能返回学校。由于是大型书店,所以店员并不记得友永。另外,下田家父母双方都在工作,他到家的时候没人在家,所以没人能够证明他是5点半回的家。古川宏平不到下午1点便徒步走回了家,之后一直在备战考试。母亲当时在家,证实了他的不在场证明,但至亲的证词并没有100%的说服力。警方也没能查明与由里子碰面的是谁,因为并没有目击证词表明他们之中有谁偷偷溜回了学校。
「是的。」
国家公务员I类考试(2012年起改为综合职称考试)合格进入警视厅工作,也就是所谓的精英派,却在犯罪资料馆担任馆长这种闲职,一干就是九年,这完全不是精英派该有的路线。头脑方面没有问题,很明显问题是出在完全缺乏交流能力。
遗体的身份是二年级一班的女生藤川由里子(17岁)。头盖骨后部和脖子的交界处撞到了花坛的一角,引发脑挫伤而死亡。死亡推测时间是下午五点到六点之间。
聪拜托校长拿出了事件发生的1991年到翌年1992年的学生名册。原件不能带出学校,所以拿到了复印件。离开学校后,便去了附近的咖啡店,开始调查案发当时的学生中是否有满足绯色冴子所说的条件的人。单调的工作持续了两个小时以上,结果有一名学生浮出了水面。只有这名学生才满足条件。
寺田聪一天的生活就像盖了章一样的一成不变。
绯色冴子今天破例离开了犯罪资料馆。聪在担任探询角色的五起案件的再搜查中,绯色冴子一步都没离开过馆长室。聪不明白,为什么这次她要离开犯罪资料馆呢。
「刚刚你贴二维码的案子是都立西之原高中女生被害案的证物吧。」绯色冴子用低沉的声音问道。
2004年刑事诉讼法修正案将杀人罪的公诉时效从15年延长到20年,接着2010年的刑事诉讼法修正案又把杀人罪的公诉时效废止了。但是,2004年的刑事诉讼法修正案并不适用于公诉时效延长的追溯,修正以前的案件时效仍然是15年。因此,本案发生的15年后,即2006年2月28日凌晨零点正式迎来了公诉时效的截止。
4
再搜查——绯色冴子这次已经是第六次这样宣布了。从聪调动到犯罪资料馆为止,她已经总共解决了五起案件,这些案件都是悬案或者因嫌疑人死亡而结案。这一年的时间里聪了解到,绯色冴子把犯罪资料馆视为揭露真相的最后堡垒。再次讨论证物、遗留品以及搜查资料,发现疑点的话会启动再搜查。构建基于二维码的管理系统也是为了使得再次讨论更加容易。但不是随时都可以见吗,缺乏交流能力的她不适合探询工作,所以再搜查需要一个助手。之前有好几次都让助手跑掉了,而这次绯色冴子将被搜查一课赶出来的聪,用了些手段调动到了犯罪资料馆。聪在之前的五起案子中都负责担任探询工作。
二年级的由里子称对方为「前辈」,而且还说了「马上就要分别了呢」之类的话,所以对方肯定是三年级学生。并且,关系已经亲近到叫对方「前辈」了,所以对方应该是社团活动的三年级学生。
结果,听到声音的只有在三年级五班负责打蜡的清洁工,而且他没有听到「前辈」的声音。
上周,2月28日星期五他向友永慎吾的家打了电话,她妻子接的,说是丈夫今天会很晚,于是便定下约定在今天,也就是3月3日星期一的下午7点见面。
绯色冴子在犯罪资料馆的时候,为了防止沾在衣服上的微小物质污染证物及遗留品,总是穿着一袭白大褂,今天却穿着灰色的夹克和紧身裙。她总是比聪先上班,总是比聪晚下班,所以聪也是第一次见她穿白大褂以外的衣服。
聪突然意识到,绯色冴子和藤川由里子是相同年代的人。绯色冴子的姿容虽然让人看不出年龄,但大约是在四十岁左右。距今23年前就是17岁,也就是说她跟由里子可能是同一学年的。但是,她决不是由里子那样的万人迷少女。超群的头脑会被老师刮目相看,姿容在班级中也引人注目,但这糟糕的交流能力会让她连一个朋友都没有吧。聪的脑海里很容易就浮现出了她的形象:休息时一直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不跟任何人言语交流,面无表情地看着书。
友永家位于青叶区樱野的闲静的居民区一角。聪将面包车停到房子前。按响玄关的门铃后,一名四十来岁的身材修长的男人打开了玄关门。
「这么晚打扰实在抱歉了。我们是给您打过电话的警视厅犯罪资料馆的人。」聪深深地鞠躬,而绯色冴子则草草地把头低了一下,没说话。
「我是友永慎吾,请进。」男人说道。温和的面容中夹杂着一丝紧张。
进入玄关后马上就是一间和室。聪和绯色冴子隔着矮桌面对友永慎吾正坐着。聪掏出了名片放在桌子上。
「我叫寺田聪,这位是我们的馆长绯色冴子。」
即使是介绍到她了,她也没掏出名片,仍然一言不发,直勾勾地盯着友永。友永狐疑地看着她。你啊,拜托像个正常人的样子可以不?聪不禁在心中暗骂雪女。
隔扇打开了,一个女人端着盛有茶壶和茶碗的托盘进来了。「这是我妻子。」友永介绍着。她身材苗条,还残留着少女独有的楚楚可怜样。她将茶壶和茶碗放在桌子,默默地小鞠一躬,担心地看着丈夫,出去了。聪总觉得她像某个人,但是又想不起来是谁。
「你想问我什么事?」友永问。
「藤川由里子是不是对您抱有过好感?」
「抱有好感?」友永低声说着,朝聪瞪了瞪,「你是想说我是凶手吗?藤川在屋顶上的告白前辈是我?」
「不,不是。我知道你不是凶手。」
「那为什么要问那种问题?」『因为是绯色冴子让我问的这个问题』,但聪没办法像这样回答他。
「藤川由里子要对你抱有好感,事情才合乎逻辑。」雪女低声答道。这是她进友永家以来第一次开口说话。
「合乎逻辑?合乎什么逻辑?」友永满腹狐疑地问。
「请回答刚才那个问题。虽然我也可以去问你美术部的朋友,但我想省些事。」
友永有一丝愠怒,但对这种奇怪的女人发火也没什么用,便又开口了:「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对我抱有好感,但美术部的朋友说,在活动室画画时,藤川总是热忱地看着我画画。我的画画得并没有那么得好,朋友说,藤川并不是对我的画感兴趣,而是对我这个人感兴趣。如果指的是这件事的话,那或许可以说藤川对我是抱有好感的。」
「谢谢。这样的话谜团就解开了。」
奈津美摇了摇头:「不,我没事。」
突然间在一股忌妒的驱使下,奈津美狠狠地推开了由里子。由里子的姿势由于准备察看奈津美的脸庞而处于不稳定的状态,被她这么一推立刻便失去了平衡,向后方栽倒。倒下的方向是混凝土的花坛。由里子的头撞到了花坛一角,像人偶一样被抛到地面上,再也不动了。
「奈津美,你一直在听吗?」友永狼狈地问道。奈津美轻轻地坐下来。
「诶?」
聪见到奈津美的时候总觉得她长得像某个人,而现在他终于意识到这个人是谁了。奈津美长得像夹在搜查资料中的照片上的由里子,她连外貌都在像由里子靠齐。
聪终于知道了,绯色冴子让他去问友永「藤川由里子对你是不是抱有过好感」这个问题到底有何意图了。绯色冴子确定了奈津美就是凶手,但仍抱有疑问她为什么要和友永结婚。从打蜡清洁工偶然听到的话来看,奈津美是爱着由里子的,那她之后为什么又要跟友永结婚呢?如果由里子对友永抱有好意的话,那么奈津美就有可能想成为被自己害死的由里子的替代品而与友永结婚,也就是从侧面佐证了奈津美是犯人这一说法。绯色冴子提出问题的意义就在于此。
聪吃惊地屏住了呼吸:「并不是二年级的由里子称呼三年级的为『前辈』,而是另一个一年级的少女称呼二年级的由里子为『前辈』吗。」
「我要提前说好,整个案件的大前提都错了。」绯色冴子面无表情地说。
「不,我很高兴他们能来揭露真相。」奈津美轻轻地说着,「我一直都很痛苦。我没办法代替由里子,我甚至都开始不明白自己究竟是谁、真正的心意又是如何。我……」
「就是这么回事。」
「奈津美把……我妻子把藤川害死了吗?」
奈津美说着。由里子的侧脸沐浴在夕阳的余晖中。面向奈津美的是一双沉稳的双眸,目光坚定得让人想不到它的主人只高了一个年级。
「我没有追随由里子而去,没有偿还这份罪孽,而是直接逃离的现场。我害怕死,害怕被抓到。」曾经是少女的女人说道。
「你这么说我很开心。」
友永叫喊起来:「那你们为什么要来?是来多管闲事地揭发无法问责的罪行 吗?」
即将面临不习惯的国外生活,奈津美的内心已经充满了不安。用英语授课跟得上吗?能交上朋友吗?正是由于由里子的存在,才把即将沉入不安的海洋中的奈美子给拴住了。尽管如此,最终还是由里子再度将奈美子沉入了不安的海洋中。
「大前提错了?这是什么意思?」
「是啊,快了呢。」
绯色冴子站了起来,对聪说:「差不多还告辞了吧。」聪也慌忙地站起身。友永慎吾和奈津美都没来送他们。奈津美虚脱地坐着,慎吾搂着她的肩膀。聪和绯色冴子走出和室离开玄关,穿上鞋子乘进了在破旧的面包车。
「二年级的藤川由里子跟即将毕业的三年级的『前辈』见面,这就是案件的大前提。但是,事实真是这样的吗?
友永慎吾哼声说道:「你那么喜欢藤川,那为什么要跟我结婚?」
「前辈,马上就要分别了呢。」
「你可以给我打电话,也可以写信啊,我肯定会回复你的。」
「我想前辈也只喜欢我一个人。我不想前辈跟其他人交往,长大了后也不想前辈跟其他人结婚。」
「我也喜欢牧野同学哦。既是好学妹,又是好朋友。」
聪回答:「法律意义上的罪责的话,奈津美当时还是高一的学生,并没有杀意,原本的情况应该是会被送往少监所,在少监所待上一段时间后就可以出来了。」
*
「如果你跟其他女人结婚了,死去的由里子会伤心吧。为了不让你跟其他女人结婚,所以我就跟你结婚了。你的结婚对象是我的话,那由里子应该会原谅我吧。我想,由里子可以借用我的身体跟你一起生活……我对你并无好恶。不过由里子对你抱有好感,你对我来讲就有存在的价值。所以我从加拿大的高中毕业后就回了国,跟你进了同一个大学接近你。我努力模仿着由里子在你身边的一颦一笑,这样她就能通过我而体会到跟你共同生活的喜悦了。所以我无时不刻都在想,由里子这个时候会采取怎样的动作呢……」
「友永前辈。」
究竟那种状态维持了多久?察觉过来时,黄昏褪去,夜幕降临,已经听不到《毕业照》的旋律了。
聪无法回答,绯色冴子也沉默着。
由里子的身体纹丝不动,睁大着双眼,脸上还浮现着些许惊恐的神色。奈津美战战兢兢地将耳朵抵在左胸口,但什么也没有听到。她好几次地把耳朵抵在那里,但是没有听到任何跳动回音。
友永茫然地看着绯色冴子,仿佛不知道她说了些什么。
这时,和室的拉门发出「咯当」的一声。聪站起来,拉开拉门,发现友永奈津美脸色铁青地站在那里。她迈着蹒跚的步伐走进和室。
「不能再见这种说法太夸张了。放假的时候随时都可以见啊。」
说出来了。少女屏住呼吸仰视着对方。前辈吃惊似的睁大双眼,脸上却还挂着微笑。太好了,至少没被讨厌。少女鼓起勇气,继续说起后面的话。
「他是谁?」
「但是,少女说过『马上就要分别了呢』,这难道不是毕业吗?」
「但一年也只能见两三次啊。」
「我不想听你们讲的话,我不想知道真相。」
「啊,这样啊……」
聪好像明白了绯色冴子这次离开犯罪资料馆的原因。她或许意识到了奈美子希望自己的罪行被揭露出来。在奈美子的面前揭露真相对她来讲是一种解脱吧。但是,副驾驶座上雪女的侧脸依旧冷淡,一言不发。
「即使不能再见,也请你一定要记住我。」
奈津美眼里落下了大颗大颗的泪水。她把目光投向聪和绯色冴子,挤出了这么一句话:「我……我把前辈……藤川由里子给杀了……」
奈津美呆滞了,她发出无声的悲鸣,紧紧地搂住由里子的身体。
「不是的。我不想只做朋友。」
友永怒不可遏:「你说什么傻话。奈津美怎么可能做那种事情。她性格很安静,不可能做那种事情的。」
「害死由里子后我的心就冻结了。无论看到什么和听到什么,都不再有喜怒哀乐。父母以为我是不习惯国外生活而产生了压力,但实际并非如此。我的心或许已经跟随由里子一同死去了。之后我为了让父母安心,便开始装出喜怒哀乐的样子。但是,23年的那天以来我再也没有感觉到感情的流动……」
「没有毕业也可能会分别。转校啊。因为转校而即将分别。」
绯色冴子毫不在意地继续说道:「那天,下午5点10分许,美术部的一二年级学生离开了活动室,奈津美也在其中。由里子说『想去屋顶上描绘黄昏的景象』,便往屋顶走去。奈津美见状便悄悄地溜回来跟上了她,为的是能够跟她独享二人世界……」
「屋顶上有由里子和另一个少女,另一个少女称呼对方为『前辈』,这样的话只能认为由里子本人才是『前辈』。既然称呼由里子为『前辈』,那另一个少女就是一年级的。」
「另外一个少女……?还有另外一个少女的话,『前辈』是谁不就不清楚了吗。」
该怎么办?追随前辈一起死去吗?但该怎么才能死呢?这里没有可以夺去生命的工具。对了,站在屋顶上跳下去就可以死了。但是撞到地面的死相好难看……
「那么,是谁要转校了?孩子的转校一般都是由于父母的工作而搬家的关系造成的,但由里子家里面是开书店的,这类工作已经在本地扎了根,不会为了搬家而转校。这样的话,转校的就是一年级的了。」
「哪里没事了。快去休息了。」
突然间感到全身寒毛竖起来的恐惧。再这样下去会被来屋顶巡视的勤务员发现了。必须要逃跑。少女踉跄地站起来。
「清洁工听到的不是由里子的声音,而是另外一个少女的声音。屋顶上除了由里子之外还有另外一个少女。」
*
奈津美觉得自己仿佛从绝望的斜面上滚落了下去。自己马上就要去加拿大了,没法再见由里子了。前辈虽然说「放假的时候随时都可以见」,但搬到加拿大去后,不可能「随时」的,只有学校放长假的时候才能回日本,一年只能见两三次。这期间,由里子前辈和友永前辈的关系会逐渐进展,自己肯定没有再插足的余地了。
「满足条件的学生只有一人——牧野奈津美。由于父亲工作的关系,四月份就要搬到加拿大。她也在美术部,所以称呼由里子为『前辈』并不奇怪。她现在的名字叫友永奈津美。」
「谜团解开了吗?真的吗?」
「进入美术部以来我就一直很喜欢前辈。」
所以绯色冴子才让聪调查,案发当时的一年级女生当中,有没有准备转校的学生。聪对比了西之原高中1990年的一年级女生和1991年的二年级女生的名册复印件,发现了有一人从91年的名册中消失——转校了。
「牧野同学,你没事吧?「
「奈津美,你没事吧?他们说了些奇怪的话让你不舒服了吧。你快去休息吧。」
友永慎吾投来的殷切的目光:「我妻子……我妻子会怎么样?会被问罪吗?」
「是的。」
(第一话完)
由里子担心地察看着奈津美垂下的脸庞。前辈的脸被夕阳染红了,煞是美丽。大大的眼睛,高挺的鼻梁,完美的嘴唇,柔软的脸颊,随着晚风缓缓摇曳的亮丽的黑发,这一切的一切都那么的美丽。但是,这些都不属于我。这些属于友永前辈。
由里子难为情地微笑着:「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虽然还没跟对方表白,但如果可能的话,我想跟他过一辈子。」
奈津美觉得后悔与悲伤奔涌袭来。自己究竟做了什么啊?她抱紧由里子的身体,「前辈、前辈」叫了好几次,但温柔的微笑、温柔的声音再也不会回来了。
「我喜欢前辈。我想一直跟你在一起,可以吗?」
奈津美的心中涌上一股热切的念头,这股念头催促着她,让她下定了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