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寺田聪将破旧的面包车停在了犯罪资料馆的停车场内。
「辛苦了。」门卫大冢庆次郎出来后准备将滑动式的大门关上。他已年过七旬,阿聪每次都想帮他,但这样会让大冢不高兴,所以只好作罢,默默地在一旁看着。
「哎呀,馆长来了。」大冢回头朝正面的玄关方向笑着。
一个身穿白大褂的苗条女人打开木质大门走了出来。她披着一袭乌黑亮丽的披肩长发,那端正的面容像人偶一样冷峻,让人看不出年龄。双眼皮的大眼睛上戴着一副无框眼镜。这是绯色冴子警视。当然,她并不是来迎接阿聪,而是来看面包车里装的东西。阿聪打拉开了面包车的滑门,将一个折叠式的手推车卸了下来。绯色冴子立刻加快步伐凑了过来。
「我从赤羽警署取回了杀人分尸案的证物和搜查文件。」阿聪说着。雪女一言不发,冷漠地点了点头,开始将面包车里堆着的纸箱子往手推车里放,动作就像机器一样没有丝毫多余。箱子放好后,便将手推车推向搬运专用的小门。阿聪也抱着纸箱跟着冴子。进入资料馆后,便将纸箱搬进了一楼的助手室。
两人将纸箱打开,依次把塑料袋中的证物取出来放在工作台上。
装过头部和躯干的行李箱一个、装过其他部位的旅行包四个、包裹尸体各个部位的半透明塑料袋十个、衣服、鞋子以及死者的钱包……。塑料袋上沾有干涸的血迹。没有发现凶器和分尸用的刀具。
接着是尸检报告书及搜查报告书等各类搜查文件。这些都摆放好后,绯色冴子一边对比从赤羽警署拿到的清单,一边确认证物和搜查文件是否有遗漏。
工作台上放着的各式各样的物品散发着一种负面的气息,普通人的话肯定会觉得不舒服。阿聪的感觉也不太好。万幸的是,一年多以前还在搜查一课的他从来没有负责过分尸案的搜查工作。但是雪女的神色没有一丝动摇,一直盯着这些证物,让人完全想不到她是没有现场调查经验的「精英派」。不仅如此,她那苍白得发青的肌肤上竟然还泛着一丝红晕。她拿起了尸体报告书,视线聚焦在了一点,一动不动。
「果然如此。」鲜红的嘴唇发出了喃喃自语的声音。接着,她将目光投向阿聪,用低沉的声音说道:「这起案件要进行再搜查。」
*
寺田聪自从调动到三鹰市的警视厅附属犯罪资料馆以来已经过了一年多了。这里是将警视厅管辖范围内发生的所有刑事案件的证物和搜查文件,经过一定时期后进行保管的场所。这里名义上是通过调查和研究这些证物和搜查文件,从而助于搜查活动的展开,但实际上就是一个大型的保管仓库。馆员只有馆长和助手两个人,实话说就是个闲职。阿聪在搜查一课捅了大娄子,然后被调动到了这里。
阿聪的主要工作有三项。
第一,前往所辖警署取回保管在那里的证物及搜查文件。今天从赤羽警署取回来的是十五年前的1999年3月发生的杀人分尸案的证物和搜查文件。警视厅内部规定,杀人案件发生15年后,证物及搜查文件会交付犯罪资料馆归纳入档。15年这个数字的来由是,2005年实行刑事诉讼法修正案前,杀人事件的公诉时效为15年,之后则因2005年修正案的实行而延长到25年,紧接着又因2010年实行的修正刑事诉讼法而被废止,但15年后收归入档的内部规定则保持原样不变。
第二,为证物贴上二维码。犯罪资料馆为了更有效的管理证物正在构建一个系统。通过该系统,扫描贴在证物上的二维码后便能在电脑上显示案件的基本信息。警视厅拥有一个称为CCRS(Criminal Case Retrieval System)——刑事案件检索系统——的数据库,该数据库录有战后警视厅管辖下发生的所有刑事案件。犯罪资料馆正在构建中的系统便是以CCRS为基础。贴二维码的顺序是从最近的日期开始往回贴,现在已经回溯到1991年的事件了。这里的馆员只有两名,但是经过一定时间后的案件证物也会相继地归入馆内,所以这些证物必须要立刻贴上二维码。
第三,在馆长的指示下进行案件的再搜查。阿聪在这之前已经在绯色冴子的指示下再搜查了六起悬案或是嫌犯死亡而结案的案件。被赶出搜查一课的阿聪能够调动到犯罪资料馆,似乎也是绯色冴子的安排。她缺乏社交和沟通的能力,不适合去讯问,所以有必要找个可靠的手下来当她的助手。
「要再搜查吗?知道了。您刚才说『果然如此』,是已经发现什么疑点了吗?」
「对。」
「您还没有看过搜查文件吧,那疑点就是在CCRS系统的案件信息中发现的吧。」绯色冴子和阿聪在接收证物和搜查文件前,都会事先在CCRS系统上阅读案件的相关信息。
「是的。」她点了点头。
「是什么样的疑点呢?」
「实话讲,这次要问哪些问题我还没决定好。直接见到三人的话或许可以想好,所以我想跟一起行动。」
「寺田君,早上好。」
*
「早上好。」
织江被警方当作嫌疑人是因为她有杀害丈夫的动机。织江的身体上有好几处被殴打的痕迹,说明她经常受到细田的家暴。而且据织江的父亲和女性友人的证词,织江想离婚,但细田非常顽固,不答应她。警方认为,织江有可能杀害了不同意离婚的细田,或者也有可能是在受到家暴时为了保护自己而失手杀掉了他。
装有尸体各个部位的行李箱或是旅行包出货量都非常巨大,没办法通过流通途径来查明购买者。
DNA鉴定结果显示,十个部位都属于同一个人。头部和躯干、躯干和左右大臂、左右大臂和左右小臂、躯干和左右大腿、左右大腿和左右小腿分别从各自联结的关节处被切断。切断面没有活体反应,所以是在死后被分的尸。从切断面来看应该是用锯子或是菜刀来分的尸,但也没在弃尸现场发现。
案件的名称叫作「赤羽荒川河岸杀人分尸案」。
「去见见这三个人吧。」
「因为凶手就在这三个人之中。」她脱口而出的话让阿聪大吃一惊。
阿聪又看了一遍记录在CCRS系统里的案件信息。信息只是案件的梗概,并没有太详细的记录。阿聪在去赤羽警署前看了一眼,但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可疑之处。但是,绯色冴子却从中发现了疑点。赌上原搜查一课尊严,阿聪也必须要把疑点找出来。于是他通过助手室的电脑登入了CCRS系统。
随后,在调查细田的交友关系时警方发现了一个意外的事实。在织江进行紧急手术时负责麻醉的女医生叫秋川惠,她竟然是细田的出轨对象。于是,搜查本部便将她视为新的嫌疑人。细田想要回到妻子的身边,所以秋山惠就杀了他。
「这是什么意思呢?」
2
「可以下达明天再搜查的指示吗?」
绯色冴子到底在想些什么呢?
接下来的嫌疑人是织江的父亲八木泽伸造。织江向八木泽说起过她遭受家暴但丈夫又不同意离婚的事。八木泽有可能太疼爱女儿,所以杀了细田。
第二天早上来上班后,阿聪像往常那样遇到了清洁工中川贵美子。她是一位烫着卷发的五十多岁的女性。
尸体被切断的部位原本有犯人想要消除的痕迹,这样考虑如何呢。比如,注射的痕迹。注射的痕迹刚好可以随着切断部位而消失。注射一般是在大臂和小臂的交界处,这个时候切断大臂和小臂就能消除注射的痕迹。但是,其他的切断部位——头部和躯干的交界、肩膀或是大腿根部根本不会有注射痕迹吧,一般都不会在那些地方进行注射。那么,大臂和小臂之间以外的地方进行切断是为了隐藏真实目的而放的烟幕弹呢?但是这样的话切断的次数就太多了。
细田的性格很开朗,有很多朋友。警方对这些人进行了一一的调查,但没发现有谁恨得想杀了细田。
「不,不用了。」阿聪连忙摆了摆手。
警方发现细田的车不见了,而这个谜团随后便得到了解答。细田在案发两个月前正在开车的时候撞到了道路旁边的树,车子严重损坏了。细田奇迹般地只受了轻伤,但因饮酒驾驶而被暂扣驾照90天。
但是,搜查结果表明,织江有不在场证明。织江从早上九点过到早上十点过一直都待在船桥站附近的咖啡店。织江是店里的常客,店员也认识她。织江原本就是安静的客人,但那天比平时要消沉,所以店员就有些在意。恐怕那个时候她就已经下定决心要自杀,在自杀前打算在喜爱的咖啡店里渡过最后一段时光。
「是有怎样目的呢?」
然而,警方并没有找到任何证据能够证明八木泽的罪行。搜查本部将八木泽视作最有力的嫌疑对象的同时又扩大了搜查对象的范围。
「我们想询问您3月22日那天发生的事。当天上午十点五十分左右,您接到联络说织江意图跳轨自杀而被送到了医院,于是便匆忙赶到了医院。」
雪女满腹狐疑地眯起她的大眼睛:「我一起去有什么奇怪的吗?」
织江在丈夫被害的22号上午十点半左右,在离家最近的JR总武线船桥站的月台上纵身跃下,被开进站台的电车碾断双腿而身受重伤。据周围乘客的目击证词表示,织江肯定是打算自杀。她立刻就被送往附近的新福会医院进行了紧急手术,但还是在当天晚上十一点过不治身亡。
阿聪首先拿起了尸检报告书。当然,「死亡时间」一栏和「死亡原因」一栏跟CCRS系统中记载的案件信息是一致的。在「备注」一栏里则记载有两点:第一,凶器穿刺进去的角度,上下左右几乎都是零度;第二,切断部位有好几次切割的痕迹。没办法一次就切断,说明凶手可能手无缚鸡之力。手无缚鸡之力——是女人吗?
「对。」
绯色冴子在之前再搜查的六起案件中有五件都没踏出过犯罪资料馆半步,而将实际的讯问工作交给阿聪来完成。严重缺乏交流能力的她不适合讯问,这一点她自己也清楚。唯一的例外是前些日子的高中女生被害案的再搜查,那时绯色冴子是与阿聪一起行动的。这次又要一起行动,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但是现在这个阶段我还没办法确定是三个人中的哪一个,所以需要进一步的询问。」接着,她口中又说出了令人惊叹的话语:「明天的再搜查我也一起去。」
「15年前在赤羽的荒川河岸上发现的杀人分尸案。」
细田的死亡推测时间是22号上午十点到正午之间,就时间上来讲织江有犯罪的可能。警方认为,织江杀害细田后因强烈的罪恶感而在船桥站跳轨自杀。不过,织江没有分尸并遗弃到荒川河岸的时间,因此她应该有共犯来负责善后。
「我会小心的。」阿聪说着进了助手室。
「我们警视厅附属犯罪资料馆保管的一起案件的搜查文件有些地方不完善,为了补足不完善的地方我们有几个问题想要问您。这可能会勾引您悲伤的回忆,但还是恳请您配合我们的工作。」
阿聪决定抛开现实性,尝试着考虑一些推理小说中出现的离奇桥段。
八木泽听闻织江跳轨自杀的消息后,为了联络上细田,他到处打电话问。从工作单位打到家里,再打到细田的朋友处。但是,这也有可能是为了隐藏自己是凶手而装装样子罢了。
「凶手把细田的手分割成了大臂部分和小臂部分,脚分割成了大腿部分和小腿部分,而另一方面却没有分割躯干。没有分割躯干就意味着凶手不分割躯干也是有能力可以搬运的。四肢当然比躯干更轻,既然凶手有能力搬运没分割的躯干,那么应该也有能力搬运没分割的四肢。尽管如此,凶手为什么又要分割四肢呢?切断尸体是需要大量的时间和精力的。不分割四肢的话就可以减少四个切断部位,这样明明就可以节省时间和精力。」
「我记得很清楚,被杀的男人是个大帅哥哦。我觉得吧,凶手肯定是女人,因为男方出轨了便把他给杀了。如果要再搜查的话,一定要记住我的意见哦。」
「寺田君也是美男子,可千万小心不要惹哭女生而被分尸了哦。」
「昨天,馆长扫了一眼尸检报告书后,说了一句『果然如此』。也就是说,您在之前就对这起案件的什么地方起了疑心。那是在看了CCRS系统的案件信息后察觉到的吧。」
阿聪歪着脑袋。录入到CCRS系统的信息就只有这些了。绯色冴子到底是在哪里发现可疑之处的呢?
凶手应该是在22号晚到23号黎明之间搬运的尸体,寻问了附近的居民后,也没有获得可疑车辆或是可疑人物的目击证词。
「好的。」八木泽点了点头并伸直腰板,似乎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赶到现场的赤羽警署搜查员调查后发现,行李箱中是头部和躯干,四个旅行包分别是右大臂和右小臂、左大臂和左小臂、右大腿和右小腿、左大腿和左小腿的组合,总共有十个部位,衣服都没脱下来就被切断了。每个切断的部位都被同样切断的衣服所包裹着,分别装入四十五升的半透明塑料垃圾袋中。从头部和其他部位的形状来看应该是男性。顺带一提,大臂指的是从肩到肘的部位,小臂指的是从肘到指尖的部位。
*
当天晚上七点过,阿聪终于看完了搜查文件。他走进了馆长室。绯色冴子几乎保持着跟早上一样的姿势在看文件,没有一丝疲倦的样子,简直就像是个机器。
「我在今天之内会把搜查文件看完,你在明天内看完,后天就去再搜查吧。」抛下这句话,她拿着搜查文件向馆长室走去。哎呀呀……阿聪叹了一口气。
警方虽然发现了几名嫌疑人,但一直找不到确凿的证据,搜查至此陷入了胶着状态。
八木泽家建于古老的住宅区一角,是一栋独栋建筑。房子似乎已经有了些年头,墙壁上有点脏。按响门铃后,一名中等身材的老人来开了门。他头发花白,脸上刻着深深的沟壑。今年应该已经满八十岁了,但看起来似乎还要更苍老。
绯色冴子没有回答。又是保密主义啊。阿聪决定自己想一想。
然后,阿聪决定问她从昨天开始就一直很在意的事。虽然不知道她是否会回答,但本来也不指望她会告诉阿聪。
「家政每周都会来一次。」八木泽似乎看透了阿聪的想法。
最初去拜访的是住在市川市行德的八木泽伸造。将犯罪资料馆的面包车停在附近的投币式停车场后,阿聪和绯色冴子步行走到了八木泽家。
死者的身份马上就调查清楚了。死者的牛仔裤包包里装有钱包,钱包里装有信用卡,信用卡的名义是细田俊之。这就是死者的姓名。细田俊之四十岁,在井田制药上班,与妻子织江一起住在船桥市南本町的公寓。巧的是,织江在前一天的22号上午十点半左右,于JR总武线般桥站的月台上纵身跃下。她被开进月台的电车撞成重伤,送到医院后进行了紧急手术,但还是在当天稍晚的时候不治身亡。警方和医院都在联系细田,但始终没有取得联系。这天是星期一,细田请了带薪假没去上班,也没在家。他没有手机,所以联系不上他。就在那个时候,发现了细田的尸体。
「因为分尸。只有这三个人有分尸的理由。」阿聪完全不知道绯色冴子在想些什么。
1991年3月23日星期二早上八点过,荒川的赤羽北一丁目的河岸边上一位老人正在溜狗,他发现了一个行李箱和四个旅行包被丢弃在河岸附近。狗对着丢弃物的方向狂吠,老人便战战兢兢地靠近,闻到了一股异臭,慌慌张张地拨打110报了警。
「我也看了CCRS系统的案件信息,馆长对哪里有疑问,我是一点都不明白。」
阿聪的脑海里又浮想出一个离奇的可能性。
「明明很好吃的……」中川贵美子一脸可惜的表情,「寺田君现在在给哪起案件的证物贴二维码呀?」
接下来阿聪将搜查报告书浏览了一遍。
雪女没有回答。她是严格的保密主义者。她没有看阿聪,还是顶着一副冷淡的侧脸。
桌子上摆放着搜查文件。绯色冴子昨天应该已经看完了。阿聪进入旁边的馆长室向绯色冴子打招呼。雪女根本没把目光从她正在看的文件上挪开。阿聪已经相当习惯了。「今天之内我会把搜查资料看完。」说完便回到了助手室。
最后目击到生前的细田的时间是在22号早上九点过。当时他正从公寓房间走到走廊上,被邻居偶然间看到了,但是邻居并不知道他要去哪儿。细田和邻居的关系算不上亲近,当时也只是轻轻地打个招呼而已。
阿聪情不自禁地「诶」了一声:「馆长也要去吗?」
细田的死亡推测时间是22号上午十点到正午之间,死因是后脑勺被直径一两毫米的锋利圆柱状物刺穿而引发的延髓损伤。凶器应该是锥子或是冰镐,但没并有在弃尸现场发现。
她仿佛在记忆中搜寻,短暂地闭了会儿眼睛,说道:「啊,那起案件啊。」她对这种能煽动大众情感的案件具有超群的记忆力。阿聪有时候在想,她甚至都可以被聘用为犯罪资料馆的职员了。
警察厅的科学警察研究所的研究,阿聪也有所耳闻。研究显示,九成以上都是为了便于搬运或是销毁证据,剩下的则是因性幻想或强烈的憎恶而进行的分尸。
「不不不,没有的事。」
被害人将指纹录入到了指纹认证系统中,凶手为了通过该系统的认证所以需要被害人的指纹。也就是说,凶手需要带有被害人指纹的手,所以才切断了左右的肘关节。左右手都切断的原因应该是因为凶手不知道录入到系统里的指纹是来源于左手还是右手。指纹认证系统一般会录入双手的指纹,任何一只手的指纹都可以被系统识别,而凶手或许不知道这种事。但是,想要带有指纹的手的话直接从手腕处切断就行了啊。手掌比小臂更加轻巧,而且更加方便携带。另外,在左右肘关节以外部位进行切断是为了隐藏原本目的而放的烟幕弹的话,还是会产生切断次数过多的疑问。
阿聪和绯色冴子在有着年岁的矮桌前正坐着。八木泽颤颤巍巍地泡着绿茶请两人喝。阿聪道了谢后拿起茶杯。绯色冴子仍旧一言不发地环视着室内。拜托你千万不要说些古怪话啊,阿聪一边这样想着,一边打开了话匣子。
「我带来了榴莲味的糖果,你要尝一个吗?」她从别在腰间的挎包里掏出了糖果。
「是的。织江双腿被碾断而身受重伤,于是接受了紧急手术。我连忙从医院打电话给细田的工作单位,但被告知说细田今天休假了。然后我又给两人家里打了电话,但细田没接。细田没有手机,没办法直接给他打电话。于是我想他是不是去找他朋友了,便联系了冢本和夫。冢本君是细田高中时代的朋友,跟我是将棋的棋友,我们关系很亲近。但是细田也没有去找冢本。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冢本君担心我的状况,便往医院赶来。我在电话里问冢本,细田可能会去哪些地方,结果冢本也没有头绪。之后织江进行了紧急手术,但还是没能得救,在晚上十一点过咽了气。」
「为什么可以这么肯定呢?」
「知道了。」阿聪点了点头。她只要不做出有损警视厅形象的古怪行为就好……
时间是上午十点过。温暖的阳光正从一碧如洗的天空上照射下来。春风习习,时不时地带来阵阵瑞香花的花香。这样的好天气会让每个人都心情愉悦。但走在旁边的雪女面无表情,仿佛只在她身边残留着寒冬的气息。
八木泽在上午十点五十分左右接到警方通知说织江意图跳轨自杀,于是便赶到了医院,而在此之前他一直在家。八木泽的妻子25年前就去世了,女儿也嫁了出去,所以是一个人生活,没有人能确认他的不在场证明。上午十点到十点五十分之间,他是有杀害细田的可能的。此外,他回家后也能够分尸,还有一辆车,所以也能够把车开到荒川河岸边进行抛尸。
最初进入警方视线的嫌疑人竟然是已经死亡的织江,这让阿聪感到诧异。
「我的疑问就是——凶手为什么没有分割被害人的躯干,却分割了四肢。」
3
第一册的开头夹着现场情况示意图,图上画有现场附近的河岸,并标示出了一个行李箱及四个旅行包被丢弃的位置。河岸边上的步道旁边约两米的位置一共放置有五个箱包。
「我们是警视厅附属犯罪资料馆的。」阿聪自报来历后,八木泽用沙哑的声音说道:「请进。」即便考虑到年龄,这声音未免也太没有生气了吧。十五年前女儿死后,他的时间就停滞了。两人被带到了玄关旁边的一个六叠大的房间内。房间收拾得很整齐,像是独自生活的高龄男性的感觉。
「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绯色冴子突然插嘴,阿聪大吃一惊。雪女用她的大眼睛一直盯着八木泽:「你在赶到医院后到女儿咽气期间一直都待在医院吗?」
如果是性幻想的话,一般都会切掉性部位,而这次的案件则并没有出现此类行为。另外,如果是强烈的憎恶,经常会有尸体损伤的情形发生,而这次的案件则是单纯的被切断而已,并没有感受到憎恶的成分。
阿聪恍然大悟。这么说来确实是这样的。
案发当天不该她当班,所以一直在江东区的家里。但是,当天当班的麻醉师犯了阑尾炎,所以她紧急出勤了。她到达医院时是上午十一点过。细田的死亡推测时间是上午十点到正午之间,所以秋山惠也有犯案的可能。她是医生,所以对人体的构造很清楚,在切割尸体的时候所产生的生理性排斥感也应该比普通人要轻。而且,她也有辆车。但是警方同样没有找到证据能够证明她是凶手。
「为什么要见这三个人呢?」
「科警研*曾经研究了已破获的杀人分尸案,结果显示日本发生的杀人分尸案有九成以上都是为了方便搬运或销毁证据而进行分尸行为。本案中的切断手法若是为了便于搬运未免太过奇怪,这其中肯定是有其他的目的。」【*注:科警研,即科学警察研究所。日本国家公安委员会所设立的警察厅的附属机关,属于中央机关,即主要职责是进行科学搜查及预防犯罪相关的研究和实验,同时接受警察内外相关机关的委托进行证物的科学鉴定和检查。类似的组织还有科学搜查研究所,即科搜研。跟科警研不同的是,科搜研并不属于中央机关,而是日本各都道府县(即日本的一级行政单位)的警察本部刑事部的附属机关。】
接着是案情概要。这里跟CCRS系统的记载也相同。后面还详细地记载着警方的搜查过程。
「我会记住的。」
然后,绯色冴子列出了三个人的名字,每个人都在搜查报告书中有记载。
「当然。女儿正在手术,我想尽可能地待在她身边。」
绯色冴子一声不吭地点点头,似乎并不打算继续提问。没办法,只好由阿聪来继续。
「第二天您被告知细田被杀害了吧。」
「是的。到了22号晚上都仍不知道细田在哪儿,我当时还有些焦躁不安。没想到在第二天的23号中午,赤羽警署通知我说细田被人分了尸,尸体被遗弃在了荒川的河岸边上。于是我知道了细田不知所踪的原因。不仅女儿,现在连细田也死了,我像抽了魂儿似的茫然无助。冢本君帮我联系了丧葬公司,还帮助我筹备24号的守夜和25号的告别式。我决定在葬礼上称呼女儿为八木泽织江而不是细田织江,这对想离婚的女儿来讲至少是一种安慰。」
「细田一直在对令爱家暴吧。」
「织江好几次来找我商量,说她想离婚但细田又不同意。我每次都劝说她,『夫妇之间就稍微忍耐一下吧,俊之君总会冷静下来的』。织江也总是说,『我再忍耐看看,本来我也有错』,然后就回家了。我真不该给女儿说这种话。织江是个老实的孩子,她一直在忍耐着。作为父亲的我说了些不负责任的话,让她没有一点依靠。妻子还活着的话多多少少能跟她谈心吧。但妻子在织江十岁的时候因癌症去世了,织江再没有谁能够依靠,最终……」八木泽没有继续说下去,眼睛里噙着泪水。
「实际上,细田和织江在某种意义上还是我撮合的。」
「此话怎讲?」
「刚才提到的棋友冢本君在经营一家二手车行。有一次我带着织江去他们家看车,细田也恰巧来店里玩,看到织江后便对她一见钟情了。在我还没发觉的时候,细田就花言巧语地向织江示爱,并且已经约好见面了。细田玉树临风又伶牙俐齿,织江也没觉得不好吧。就这样交往了半年后两人就结婚了。如果那天我没带织江去看车的话,织江现在肯定还活着。我每天都这么想着,责备自己的愚蠢。妻子弥留之际还让我好好照顾织江,但我却……」
4
接下来要拜访的是在新福会医院上班的秋川惠。新福会医院的主页上刊登的麻醉师中有她的名字。案发十五年后她还在这家医院上班。向院方打了电话并叫秋川惠来接,告诉对方有什么事后,对方让他们在午休时间过去。秋山惠似乎并不介意他们去工作单位找她。
新福会医院是一所综合医院,位于JR船桥站向北一公里的距离。高楼耸立的住宅区中有一大片用地,地皮上建立着一栋六层的白色建筑。把面包车停到停车场后,阿聪和绯色冴子从正面玄关走了进去。大厅并排着长凳,凳子上坐着门诊患者。在前台报上姓名后,本人马上就出现了。她现在应该已经46岁了,但看起来更年轻。她披着短发,戴着跟绯色冴子一样的无框眼镜。
「你们吃过午饭了吗?」
「还没有。」
「那要不要去这里的咖啡餐厅?食物美味颇受好评哦。」
咖啡餐厅在一楼。阳光从一整面的玻璃墙中照射进来。秋川惠点了牛肉饼套餐,而阿聪和绯色冴子只点了咖啡。到底还是没办法跟嫌疑人一起吃饭啊。女医生说了句「我开动了」,便津津有味地开始吃着。
「你们是想问案件的事吧?」
「对。我们警视厅附属犯罪资料馆负责保管案件的证物和搜查文件,但是搜查文件有些地方还不完善。」
「到底有什么地方不完善我不知道,但竟然派两个人来调查15年前的案子?」
「这起案件的时效还没成立,如果不完善的话后续可能会出一些问题。」阿聪挑选着合适的说辞,开始了提问:「您跟被害人细田俊之交往过吧。」
「对哦。」秋川惠毫不避讳地点了点头:「细田是井田制药的销售,他经常在我们医院露面,长得又好看,说话又风趣,不知不觉就跟他开始交往了。」
「我们再来确认一次切断部位吧。头部、躯干、左右大臂、左右小臂、左右大腿、左右小腿总计十处。
「啊,原来如此。」
「啊,原来如此。」
「非常感谢。」绯色冴子突然站了起来。
「为了不让我们知道被害者采取了怎样的姿势?」
「不,并没有……」
「是的,我当时正在店里工作,下午八木泽先生给我手机打了电话,说细田的尸体被发现了,而且还被分了尸……
「于是,凶手切断了颈椎关节、肩关节、肘关节、髋关节和膝关节这些活动域大的关节,将尸体大卸八块,从而让警方没办法知道被害人生前采取了怎样的姿势。结果,尸体就被分割成头部、躯干、右大臂、右小臂、左大臂、左小臂、右大腿、右小腿、左大腿、左小腿总计十个部位。」
「警察从什么时候开始纠正风纪了?」
「目的是什么呢?我的想法是,凶手想切断活动域大的关节。」
「织江小姐正在接受手术,八木泽先生坐在等待室里,像是在祈祷着。据他说,他还是没联系上细田。我做梦都想不到那时细田已经被人杀害了……
「冢本汽车」位于崎玉县户田市笹目,宽广的用地上停有30辆左右的汽车。用地的一角建造有一个单层的预装式建筑。进入建筑物后,在前台报上警视厅附属犯罪资料馆后,马上就被带到了接待室。
「当然。我在手术前就听说患者姓细田了,但没想到她竟然是俊之的太太。」秋川惠用讽刺的口吻说:「你是觉得我知道对方是俊田的太太后,为了让手术失败,我给她的麻醉方式有问题吗?」
「你确定吗?」
「关于案发当天有些事情想问您。3月22日上午十一点过,在细田织江的紧急手术中您被指定为麻醉师了吧?」
「死后僵硬?」
「凶手没有切割尸体的躯干却分割了四肢。我之前也说过,这种切断手法若是为了便于搬运未免也太过奇怪,肯定是有着其他的目的。」
阿聪苦笑道:「案发时您还在和他交往吗?」
「福西,快别再说了。」冢本苦笑着将员工支开了。
「我推导出了凶手满足的三个条件,从而便于进行再搜查。
「但还是继续交往?」
「您知道细田吗?」阿聪问她。
雪女点了点头便又沉默了。没办法,阿聪继续提问:「第二天您便被告知细田先生被杀害的事件了吧。」
「对,我们是将棋棋友。八木泽先生说他想赶紧联系上细田,但细田既不在公司又不在家。我问他发生了什么事,他说织江小姐跳轨自杀了。
5
「活动域大的关节可以做大幅度的弯曲和伸展,这对采取特定的姿势息息相关。反过来说,将活动域大的关节切断的话,就没办法知道死者生前采取了怎样的姿势了。被害人恐怕是以一种特殊的姿势死去的。被害人的尸体持续采取这种姿势会让凶手相当难办。继续维持这种姿势很可能会暴露凶手的身份。因此,凶手就把被害人的活动域大的关节给切断了。」
「八木泽先生肯定非常不安,我有些担心他。他心脏不太好,而且除了女儿以外没有其他的亲人,倒下的话就没人照顾他了。他正在织江小姐所在的医院里,所以我便决定去医院看看他。
「可以跟我们讲讲3月22日发生的事吗?您的手机接到了八木泽先生的电话,说是织江意图跳轨自杀,询问您知不知道细田在哪里,对吧?」
「大概到几点?」
「哎呀,已经结束了吗?」
秋川惠想了想:「15年前的事我不太记得清了,但平常都会在医院待到晚上七点左右,所以那天应该也是七点左右。」
「对啊,他开朗阳光,经常开玩笑逗我们开心。长得又帅,体格又跟运动员一样,跟我们社长完全不搭。」她朝着冢本说笑。或许是老员工的缘故吧,在雇主冢本面前也不用拘谨。
「顺待一提,尸体是被遗弃在河岸边上的步行道旁边的,到了早晨马上就被散步的老人发现了。另外,跟着细田的尸体一起被遗弃的还有他的衣服和装有信用卡的钱包,因此尸体的身份很快就查清楚了。这是凶手为了尸体快速被发现、身份快速被确定而谋划好的。这也成为了第二个条件的旁证。
「我之前觉得这说明了凶手力气羸弱,不对吗?」
所以她看了尸检报告书后就说「进行再搜查」。
「细田经常来这里玩,非常乐于坐在各式汽车的驾驶座里。」
「我完全没法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是我还是鼓励八木泽先生,说现在还是先让织江小姐好好上路吧。我帮忙张罗了葬礼,还出席了第二天的守夜以及第三天的告别式。八木泽先生的意向表示,在葬礼上织江的姓氏要被称作八木泽而不是细田。那个时候听了八木泽先生的话后我才知道细田竟然在对织江小姐家暴。织江小姐想离婚,但细田不同意。八木泽先生也听了织江小姐的谈心,但还是对织江小姐说这是夫妇之间的问题,让她忍耐。他很后悔他说了这样的话,为了满足织江小姐想离婚的愿望,所以在葬礼上想以八木泽的姓氏来称呼她。」
冢本惊了一下,眯起眼睛看着她:「呃,是的。因为我担心八木泽先生撑不住会倒下。」
阿聪回助手室放好了包,敲了敲馆长室的门后进去了。他说了句「失礼了」,便坐在了空荡荡的沙发上。绯色冴子的大眼睛一直聚焦在一个点上,然后突然将目光投向了阿聪。
「接下来的问题就是八木泽和冢本谁能同时满足第二和第三个条件。我在听你讯问三人的时候就知道了满足第二和第三个条件的人正是冢本。」
「我决定先阅读搜查报告书,从案件关联者中通过第一个条件锁定嫌疑人。亦即,有着某种缘由使得行凶后不得不离开现场十二个小时以上的人。但是,搜查报告书中只记录着细田死亡推测时间段不在场证明的情况,十二小时以上做了些什么则没有记录。所以,准确地讲,我决定筛选出有着某种缘由使得行凶后不得不离开现场的人。」
「细田俊之是您高中时代的朋友吧?」
「第三个条件。凶手为了隐藏被害人采取的特殊姿势而特地进行分尸。从这点可以知道的是,被害人的特殊姿势与凶手之间有着强烈的关联。知道被害人采取了那种姿势后,就会知道凶手是谁。
「是的。八木泽伸造上午10点50分左右接到联络说女儿织江意图跳轨自杀,接着赶到了医院。秋川惠在上午11点过被医院叫去参加织江的紧急手术。冢本和夫在上午11点左右,接到八木泽的电话,担心八木泽情绪波动太大而赶到医院。三人都分别在细田的死亡推测时间上午十点至正午之间,不得不立刻离开自己所在之地。也就是说,他们都有无法预期的缘由使得他们行凶后不得不离开现场。此外,除了这三人外没有其他人有类似的缘由。
「冢本?」阿聪不能理解他为什么同时满足第二和第三个条件。
「久等了,我是冢本。」说话的是一位看起来有些孱弱的男子,一张胆怯的脸上挂着一副黑框大眼镜。阿聪听闻他是二手车商,脑海里便浮现出了久经沙场的生意人形象,但冢本却完全不会给人这种印象。冢本被绯色冴子直勾勾地盯着,就像是一只被猫盯上的老鼠,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
第三位要拜访的是二手车商冢本和夫。跟八木泽说的一样,他是细田高中时代的朋友。搜查本部也调查了他,但认定他与和夫之间并不没有什么特别的纠纷。他是八木泽的将棋棋友,八木泽在医院的时候他也陪在一旁。
「因为被害人死后产生了僵硬。」
「是的,三年间都在同一个班里。细田的运动神经超群,而我却是运动白痴,完全是两个极端的人。要说我们之间有什么共同语言的话,应该就是都是爱车一族了吧。」
女医生把目光投向绯色冴子:「对,是这样的。」
这时绯色冴子突然插嘴道:「当班的麻醉师犯了阑尾炎而突然叫你去上班,也就是说织江的手术后,你一整天都在工作吧?」
这时员工正好端了茶水过来,便插上了话。这是一位脸蛋胖嘟嘟的中年女性。
「这么说的话好像确实是这样……但是凶手为什么想做这种事呢?」
6
「首先从第三个条件来看。细田采取的特殊姿势,是与凶手有强烈关联的姿势,那便是驾车姿势——坐在驾驶座、双手伸向前方握住方向盘的姿势。」
「开始不知道,但没过多久就发觉了。」
「实际见面后得知,完全满足第一个条件的只有两人——八木泽和冢本。八木泽从赶到医院到织江咽气的晚上11点过一直都没有离开过医院。冢本到达医院后到织江咽气一直待在八木泽的旁边。也就是说,从上午10点至正午的时间算起,两人都离开了家12个小时以上。另一方面,秋川惠在医院上班上到晚上7点左右,之后就直接回家了,也就是说她并没有离开家12个小时以上。」
「你到馆长室来一趟吧,我想听听你的意见。」罕见地抛下这句话后,绯色冴子便下了面包车,消失在犯罪资料馆的玄关之中。
「这之后你直接就回家了吗?」
「但是如果是这样的话,凶手把被害人杀害后直接把姿势破坏掉不就好了吗。这样更快吧。为什么没有这么做呢?」
「通常来讲,切断尸体时尸体是平躺的,四肢处于伸展状态。所以,切断关节时陷进骨头的刀刃相对于骨头几乎呈90度。另一方面,切断采取了特殊状态的尸体时,四肢是处于弯曲状态。所以切断关节时陷进骨头的刀刃相对于骨头不会呈90度。如果司法解剖中详细调查了刀刃砍入骨头的角度的话,尸体的四肢弯曲——即采取了特殊的姿势就会暴露。凶手的头脑很聪明,这种事态他一定也预想过,于是会采取某种措施来掩盖。尸检报告书中记载着切断部位被切割了好几次。这不是凶手力气羸弱,而是为了掩盖刀刃砍进骨头的角度。至此,我便确信我的假说是正确的。」
「不,并非如此。这家店是从父亲手里继承过来的。我真的不擅长做买卖,但这家店从父辈就开始做了,所以不得不继承下来。」
「对。那天虽然不是我当班,但当班的麻醉师犯了阑尾炎,所以我被紧急叫了过去。」
「活动域大的关节?」阿聪对这些听不惯的词语有些困惑。
「算是吧。不过我也考虑着是不是该准备分手了。」她满脸不在乎。虽然她有可能是在演戏,但并没有给人感觉她有那种冲动会对细田作出杀人分尸的举动。
「是这样的吗?」
「您跟八木泽先生关系很好吗?」
「对,一下班就回去了。」
「为了从三人当中确定凶手,需要确认完全满足第一个条件的是谁,并且同时满足第二和第三个条件的是谁。这些在搜查报告书当中无法得知,所以我判断需要跟三个人实际见面。」
「您不知道他有夫人吗?」
「那个,你们想补足搜查文件中不完善的地方,具体是想问些什么呢?」他怯生生地说着。阿聪本来想进行讯问,但绯色冴子对他说:「总之先确认搜查报告书中记载的是否属实。」
「不管对方是谁我都会尽全力,这是医师的职责吧。」
「不言而喻,关节指的是骨头与骨头之间连接的部分,大体可分为无法活动的不动关节和可以活动的可动关节。构成颅骨的骨头之间的连接即是不动关节。可动关节则可以使人体自由活动,其种类繁多。可动关节可以进一步地分为颈椎关节、肩关节、肘关节、腕关节、髋关节、膝关节、踝关节等活动域大的关节,以及构成脊柱的椎体间关节和椎间关节等活动域小的关节。简单来讲,脖子、肩、肘、手指、髋、膝、脚踝、脚趾等能够大幅度活动的部位的关节活动域就大,而像脊柱那样无法大幅度活动的部位的关节活动域就小。活动域大的关节与活动域小的关节的区分,尸体切断的部位与明明可以切断但是没有切断的部位的区分,这两者的区分刚好吻合。」
「您不知道麻醉的对象是细田先生的太太吗。」
雪女沉默地点点头,立刻迈开了步子,阿聪慌慌张张地跟在她身后。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所以绯色冴子才罕见地与阿聪一起行动。
「头部与躯干之间是颈椎关节,躯干与左右大臂之间是肩关节,左右大臂与左右小臂之间是肘关节,躯干与左右大腿之间是髋关节,左右大腿与左右小腿之间是膝关节。也就是说,切断部位全部都是活动域大的关节。另一方面,没有被切断的躯干上的关节则是构成脊柱的椎体间关节和椎间关节,都是活动域小的关节。这样来看,凶手并不是想切断活动域小的关节,而是想切断活动域大的关节。」
「这些人是八木泽伸造、秋川惠和冢本和夫吧。」
绯色冴子突然插话道:「你到达医院后到晚上十一点过之间一直待在八木泽先生的身边吗?」
「嗯。我并不记得那天要比平常晚。明明不该我当班却还被叫过去,心情非常不爽,所以时间一到赶紧就下班了。」
「细田的后脑勺被直径一两毫米的尖锐圆状物刺穿,延髓损伤而死。然后,尸检报告书上记载凶器刺穿的角度上下左右几乎都是零度。如果这样考虑如何——细田坐在驾驶座,凶手坐在后排;凶手将手伸向细田的额头,把他的头往后面压,同时将椎子或冰镐通过驾驶座的头枕和靠背之间的间隙穿刺过去。凶器穿过这个间隙的话刚好可以刺到位于驾驶座的细田的延髓附近。而且,穿过间隙时,将凶器以平行于间隙的方向插进去最为合适。斜着插进去的话会碰到间隙的上下边缘,可能会减弱穿刺的力道。细田的头部相对于头枕平行,相对于头枕与坐椅靠背之间的间隙垂直,所以将凶器以平行于间隙的方向插过去的话,就能以上下左右几乎零度的角度刺入细田的后脑勺。零度的角度也印证了细田是坐在驾驶座上被刺这一推测。」
「是的。」
「为了不让我们知道被害者采取了怎样的姿势。」
「第二个条件。凶手没有等到死后僵硬消失后特殊的姿势自然解除。死后僵硬从死亡后30个小时到40个小时开始解除,至死亡后90个小时完全解除。这一点通过调查就能知道。但是,凶手却连这点时间都没办法等待。而且,对于不分尸而是埋尸这个选择,凶手也没有选取。掩埋的话同样也可以让警方不知道被害人采取了特殊的姿势,而且相较于分尸,埋尸产生的生理性排斥感会小很多。即便如此,凶手还是分了尸。从这一点可以知道的是,凶手希望被害人的死被公之于众。掩埋的话被害人就会被当作失踪来处理,而并不会让人觉得被害人已经死了。也就是说,凶手有着某种缘由想在行凶后的90个小时之内将被害人的死亡公之于众。
冢本的脸沉了下来:「对。那天是星期一,店里定休,所以我一直在家里。上午十一点的时候我接到了八木泽先生的电话,他问细田有没有在我这里。」
「细田也是爱车一族,经常到这里来吗?」
「尸体是在穿着衣服的状态下被切断的。但是,这样切的话会相当费力,通常应该是把衣服脱掉后再切。凶手没有这么做是因为尸体死后僵硬让衣服难以脱下来。凶手在行凶后由于什么原因而不得不离开现场。离开的当下,凶手认为尸体维持这种特殊的姿势并不会产生什么问题。他认为不需要花费太多时间就能返回。然而,凶手却不得不长时间地离开了现场,这出乎了他的意料。回来的时候,尸体已经在维持特殊的姿势下产生了僵硬,这样下去就能通过这种特殊的姿势来确定出凶手了。但是,凶手又出于某种原因没办法等到僵硬解除。
「是的。冢本的二手车行的员工说,细田经常来店里,非常乐于坐在样车的驾驶座上。如果这个时候他被杀害了会怎样?
秋川惠的讯问很快就结束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吧。
「我做梦都没想到细田竟然对织江小姐家暴。两人的关系明明看起来相当好的……」
「第一个条件。凶手在行凶后离开了现场一段时间。在些期间尸体产生了僵硬,从而维持在了特殊的姿势下。死后僵硬一般是在死亡后两三个小时内从内脏、下颚、脖子处开始慢慢进行,死亡后十二个小时左右波及全身。因此,凶手有着某种缘由使得他在行凶后不得不离开现场十二个小时以上。如果没离开现场的话肯定会察觉到尸体开始僵硬了。而且,他还不得不把刚刚杀掉的尸体留在原地而离开了现场,这个缘由一定有着相当程度的强制性。
「驾车姿势?」
「结果织江小姐还是没能得救,在那天晚上的十一点过咽了气。看到八木泽先生憔悴的样子真是让人心疼。『非常感谢您,』他向我深深地鞠躬,然后说,『您请回吧』。」
回到三鹰市的犯罪资料馆时已经是下午四点过了。
「我看到赤羽警署的尸检报告书后,便确认了这种假说的正确性。尸检报告书上记载,尸体切断部位被切割了好几次。」
「这家店也是您因爱好汽车而开的吗?」为了缓解对方的紧张情绪,阿聪提出了个有些不搭边的问题。
阿聪听到秋川惠在背后嘟囔着「真是个怪人」。完全同感啊。
几小时前看到的八木泽伸造的苦恼表情再次浮现在了阿聪的脑海里。
「驾车姿势与坐在椅子和沙发上的姿势有所不同,背部更向后方倾斜,双脚更向前方伸展。虽然背部倾斜状态与坐在沙发上的姿势相近,但驾车姿势中双手会向前方伸展以握紧方向盘,这一点是不同的。看到尸体采取了这种姿势,立刻就会知道被害人是在驾车姿势的状态下被杀害的。
「另外一种可能是,细田的后脑勺被穿刺,双手握着方向盘上半身往前倒,脸伏在方向盘上断了气,并在这种姿势下产生了死后僵硬。这种姿势是双手握着圆盘状物体并且脸贴到了上面,那么立刻就会知道这个姿势是来源于驾车状态下上半身往前倾倒所造成的。
「细田的车因事故而报废,如果细田的尸体是以驾车的姿势被发现的话,那就会知道他是在自己车以外的车辆的驾驶座上被杀害的。细田的驾照被暂扣了,所以无法租车,那么就能推断他是在偶尔为他提供驾乘体验的冢本二手车行的车辆中被杀害的,就可以知道凶手是冢本。因此,冢本才把细田的尸体大卸八块,让警方不知道细田之前是什么姿势。」
「冢本确实满足了第三个条件。但是第二个条件呢?冢本为何想在行凶后的90个小时内让细田的死公之于众?」
「添加一条辅助线可以便于理解。」
「辅助线?这是什么鬼?」
「冢本悄悄暗恋着织江。」
「暗恋?」
「对。冢本说,他当时接到了八木泽的电话说织江意图跳轨自杀而细田又不知所踪,由于担心八木泽的情绪状态而赶到了医院。但是,冢本赶到医院,与其说是因为担心八木泽,不如说是因为非常担心织江的病情,因为冢本悄悄暗恋着织江。
「八木泽说过,细田和织江的初次见面是在冢本的二手车行。八木泽带着织江到将棋棋友冢本的店里看车,当时细田也碰巧来店里玩,对织江一见钟情,于是向她花言巧语地示爱,半年后两人便结婚了。
「细田对织江一见钟情,那是否可以考虑冢本会不会也对织江抱有想法?冢本和八木泽是将棋棋友,所以冢本应该比细田更早认识织江。从冢本的角度来看,细田后来居上抢走了织江。或许冢本为了朋友着想也想过放弃,但是他由于某种契机了解到细田在对织江家暴,而且还不同意织江的离婚请求。」
阿聪想起来,案发的1999年还不存在DV防止法*,相关法律是在2001年才施行的。【*注:DV防止法,即家暴防止法(DV,domestic violence,即家庭暴力的英文)),全称配偶者暴力防止及受害人保护相关法律】
「织江考虑自杀,而冢本或许隐隐约约地察觉到了她状态有异……冢本很焦急,想尽早把织江解放出来,结果便杀了细田。但是,冢本没能赶上,几乎在他杀害细田的同时,织江就自杀了。」
「冢本悄悄暗恋着织江的话,那他又为什么想在行凶后的90个小时内让细田的死公之于众呢?」
「为了在织江的葬礼上恢复旧姓。」
「诶?」
「冢本认为,织江想要离婚,那么恢复旧姓八木泽对她来讲至少也算是一种安慰。但是夫妇关系再怎么恶劣,只要丈夫还活着,在丧葬场上就难以用旧姓来称呼。那是因为不可能夫妇变差就让织江恢复旧姓吧。但是,只要丈夫死了的话,恢复旧姓这个提议就更容易接受。为此,必须要在织江的葬礼之前将细田的死公之于众。
「织江是在22号晚上11点过死去的,那么便可以估计将在24号举行守夜,25号举行告别式。另一方面,细田是在22号上午10点后被杀害的,死后僵硬完全解除的时间应该是90个小时后的26号凌晨4点后,如果等到那个时候再让警方发现尸体的话,还会多浪费几个小时,这样就赶不上织江的葬礼了。
「当然,26号凌晨4点后是预估的死后僵硬完全解除的时间,而身体的大部分会在更早的时候解除僵硬。但是冢本并不知道哪些部位、具体早到什么时候会解除僵硬。等到死后僵硬完全解除后再让尸体被发现——将细田的死公之于众,对于这种选择冢田是没办法选取的。」
所以,冢田才将尸体大卸八块以掩盖尸体采取了什么姿势,并在织江的葬礼前让尸体被发现。
「冢本身形瘦小而欠缺体力,要杀害细田的话只能采取突然袭击。反复思索后他决定在细田坐在驾驶座上时用凶器刺穿其后脑勺。坐在驾驶座上的细田疏忽大意了。有谁在背后的话也是因为在后排,这没什么好奇怪的。而且坐在驾驶座上的话后脑勺几乎不会动,便于从后面用凶器穿刺。让被害人坐在驾驶座上的话能够非常轻易地就把他杀掉。
「冢本将细田的尸体从驾驶座移动到后备箱或是后排后,直接就开那辆车回了家,在家中分了尸,并将尸体遗弃到了荒川的河岸边。这样做的话就能让警方误认为分尸是为了便于搬运,从而掩盖了分尸的真正理由。为了让尸体的身份迅速调查清楚,冢本在抛尸时也将装有信用卡的钱包一同丢弃了。
「接下来我们来重新构建一下冢本的犯罪过程。
「而且,杀害后要弃尸的话需要用车辆搬运尸体。如果是在驾驶座被杀害的,可以直接把尸体从驾驶座移动到后备箱或者后排,几米的距离就可以搞定。对冢本来说,车辆的驾驶座是理想的犯罪场所。
阿聪想起犯下杀人罪行的冢本这十五年来是如何过来的。或许在后悔杀了朋友吧。或许在怀疑自己所做的事真的是为了暗恋的女人吗。或许已经领悟到所有的事只不过是为了满足自己吧。
「应该很难。犯罪现场的车辆驾驶座上或许附着有微量的血液,但车子应该已经被处理掉了吧。」
「但是,织江病危,冢本一时半会儿没办法从医院回来。晚上11点过织江断了气,冢本经过12个小时终于返回现场的时候,细田的尸体已经产生了死后僵硬,保持在了驾驶汽车的姿势。
但是这些事警察已经没办法再过问了。
「女儿死了后女婿也死了,这让八木泽茫然得不知所措,于是冢本便负责张罗守夜及葬礼的事。这时,冢本向八木泽建议,葬礼的时候称呼织江的姓氏时不用细田而采用八木泽。两人商量着恢复织江的旧姓八木泽是其父亲的意愿,但八木泽茫然而不知所措,其实真实情况是冢本的意愿吧。就这样,冢本将悄悄暗恋的女人至少在姓氏方面从细田身边解放了出来。」
「犯罪当天22号的上午9时许,冢本把细田叫到了自己的店里。被员工目击到就不好办了,于是便选择了星期一定休的这天。或许冢本是这么对细田说的:虽然我想让你随便驾驶,但毕竟你的驾照被暂扣了,要是被员工看到了那可不好,所以定休的星期一那天你向公司申请带薪休假来我这里吧。
这种不正常的行为不能称之为爱吧。阿聪想起了白天看到的毫无生气的冢本的模样。不过对他来讲,这确实是爱的表现吧。
那个时候,细田已经在冢本的眼前变成了一具尸体。冢本不寒而栗。
「能够逮捕冢本吗?」
「要想在葬礼上不以细田这个姓氏称呼织江的话,则必须在葬礼之前将细田的死公之于众。但是等到死后僵硬完全解除后再让尸体被发现的话会赶不上葬礼。再三考虑后,冢本决定将细田的尸体大卸八块,不让人知道其生前采取了何种姿势,再让尸体被发现。
「织江对于冢本来说是重要的存在,为了她甚至不惜杀掉细田。冢本惊慌失措,于是把尸体就那样留在现场,匆匆忙忙地向医院赶去。他原本打算回来的时候再开车弃尸,所以并没有必要特地把尸体从车子里搬出来藏到其他地方,并且今天还是店里的定休日,既没有员工也没有客人来,不用担心有人往车中窥探。而且他还以为花不了多少时间就能回来。
「冢本意识到,不能以这种姿势就把尸体给遗弃掉。警察只要稍微调查一下立刻就能知道细田会时不时来冢本的二手车行开车。这一点员工经常会看到,所以没办法隐瞒。接着警察便会识破细田是在冢本店里的车辆中的驾驶座上被害的,从而确定出冢田就是凶手。
「细田的遗体是在23号的早上被发现的,通过信用卡立刻就确定了他的身份。警方首先与妻子织江联络,但其父八木泽告知织江已经死了。
「到此为止都按计划进行。之后,冢本打算将尸体移动到后备箱或是后排,准备遗弃掉,这时却发生了让他始料未及的事。八木泽给他的手机打了电话,说织江意图跳轨自杀但又不知道细田在哪儿。」
「冢本让细田坐在喜欢的车辆的驾驶座上,自己则假装要作各种说明而进入后排,然后在细田兴致勃勃地坐在驾驶座上时行了凶。
「那么一直等到死后僵硬解除怎么样呢?冢本最初是这么打算的,于是便去调查僵硬解除需要多少时间。调查显示,僵硬会从死亡后30至40个小时开始缓解,死后90个小时完全解除。知道这事的冢本绝望了。